“若没有我的恶毒,如何衬托你的良善呢?”

    他讥讽一笑,重重合上短剑,立起旋身,两步跨到屏风前。

    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李瀛运了气,脸色当即苍白如纸。

    他喘了口气,两颊漫上病态的潮红。

    他知道云清辞在诛心,在已知他们是母子的情况下,逼他对那个女人下手。

    好恶毒啊。

    李瀛漆黑的眸子里浮出几分温柔,还有几分眷恋。

    修长五指抓住了那把长剑,天子语气轻的像是在呢喃。

    “都依君后。”

    作者有话要说:  辞崽:冲啊——

    李皇:……下来吧你。

    第35章

    云清辞的眼睛亮了几个色度。

    他亲自取来了大氅,给李瀛搭在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仔仔细细将系带拉紧。

    然后他仰起脸看着面前的天子:“走,我带你去报仇。”

    他拉住了李瀛的袖口,徒步行出了朝阳宫。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他不会知道太后还设计过李瀛。难怪以前他追着李瀛在宫中跑的时候,偶尔遇到太后之后,李瀛便会立刻停下来。

    他以为那是因为李瀛敬重太后,却原来是,怕她。

    李瀛只是告诉他,不要与太后来往,他不断地说,不要信她的话,但云清辞眼中的张太后,一直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她鼓励自己去找李瀛说理,鼓励自己闯入别的宫妃那里,鼓励自己惩罚宫人,甚至,她手把手教云清辞如何在宫中树立威严。

    云清辞没有理由不信张太后,去信不断纳妃入宫的李瀛。

    那只细白的手静静扯在他的袖口上,距离的他的手指只有一掌之远,是他只要张开五指,就能握住的地步。

    但他却不敢去碰。

    当一切和盘托出,那一片始终不愿触及的记忆,恍惚间似乎随着风一同散了开,变得微不足道。

    他想,如果他能在意识到那一场启蒙其实充满恶意之后,愿意放下那一点所谓的自尊,把一切与云清辞坦白,也许他的爱人不会一步一步被引导着走向极端。

    他们各怀心事,一路来到了太慈宫前。

    守卫对李瀛行了礼,然后便继续站的笔直,任由帝后二人踏入了太慈宫。

    柳自如与银喜等人跟在后面,接到了李瀛看过来的眼神,于是一起留在了宫外。

    宫门被合上,院子里,张太后正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听到了守卫参见的声音,眼睛都未睁一下:“关了哀家一个年,可算解了君后的气了?”

    云清辞站定,松开了牵着李瀛的手。

    秦芫的目光落在李瀛左手中的长剑上,他的右手无声地靠近剑柄,然后轻轻握住。

    温暖的阳光下,太后没有听到云清辞的声音,也没有听到李瀛参见的声音。

    一声细微的,利刃渐渐出鞘的声音传入耳中。

    摇晃的软榻缓缓停了下来。

    太后张开眼睛,看向李瀛。

    ‘锵’地一声,利刃被蓦地拔出,秦芫急忙道:“陛下!”

    他上前去拦,李瀛一脚正中他的胸口,秦芫整个人倒飞了出去,落地之后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仰起脸,看到太后已经从贵妃榻上狼狈翻下,她脸色煞白:“李瀛,你疯了吗,你敢弑母?!”

    云清辞挑了个凳子,坐的笔直而优雅,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太后飞快看了他一眼,又来看李瀛:“阿瀛,云清辞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母后清楚,你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吗?!你为了他杀了舅舅,可以说是他欺占平民,那母后呢,你为了他来杀母后,母后又做错了什么?!”

    太后借着贵妃榻的遮挡,呼吸急促,她扣在榻上的手指几乎发白,道:“李瀛,你想清楚,你这是大逆不道,你不孝!你要遭雷劈的!!”

    面前寒光一闪,她扒在软榻上的手忽地一痛,整只手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垂下。

    李瀛挑断了她的手筋。

    她痛呼一声,抱着手腕踉跄后退,李瀛穿着端庄,目光之中却全无敬重,神色几乎与长剑一样无情。

    “别弄死了。”云清辞意味深长地说:“我想看她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来。”

    “云清辞——”

    张太后大怒道:“你这妖孽!早知你如此会蛊惑人心,我必会杀了……”

    一只脚狠狠踢在她的嘴上,太后的头不受控制的偏开,然后飞出去几米远。

    口鼻一片血腥,眼前一片晕眩,她重重咳了一声,看着面前被自己养大的魔鬼。

    他的乌眸犹如黑洞般深不见底,里头究竟藏着的恨还是怨,几乎看不清楚。

    他是怎么能够做到,对自己的母亲下手而毫不留情的?

    哪怕,哪怕他知道了什么……她对他依旧有养育之恩,不是么?

    “阿瀛,阿瀛,你,你告诉母后。母后做错了什么?”她含糊不清,泪水与血水一起弄花了整张脸。

    做错了什么,李瀛不会告诉她。

    该说的,在前世都已经说过了,云清辞希望亲眼看到她死,那他再送她去死一次。

    前世他太恨了,于是只是将她剥皮抽筋,死的太快,只能剁碎了喂狗。但今生,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折腾。

    来一点点地,哄云清辞开心。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李瀛了。

    “阿瀛,阿瀛,你为什么这样对母后,你为什么……”

    “阿瀛。”鹤唳凤鸣般的声音传来,云清辞说:“她好吵啊。”

    李瀛的目光落在了太后开合的嘴巴上,一股莫大的恐惧爬上了她的全身。

    柳自如觉得这扇门里放进去了两个疯子。

    来之前,李瀛告诉他,等他和君后进入太慈宫后,便令外面的禁卫退到百尺之外。

    但现在,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幻听,好像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问银喜:“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银喜和金欢对视一眼,谨慎地摇了摇头。

    太慈宫已经彻底没有了声音,光鲜亮丽的太后蜷缩在一旁,手脚筋皆被挑断,舌头断在一旁,她只能艰难地挪动着。

    秦芫被踢了一脚之后便躺在地上装死。

    他已经意识到,宽厚的天子已经消失不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努力想把一切做好,于是处处束手束脚的孩子,他长大了,长成了一只凶残暴佞的猛虎。

    他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了在什么时候使用雷霆手段。

    这只猛虎,如今正养在君后的手下,唯他是从。

    张太后眼睁睁看着一个银靴停在她面前的不远处,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云清辞的跋扈与偏执都是她教唆出来的,她告诉他如何去惩罚那些宫人,逼得他成为一个人见人怕的君后。

    可现在,他把这些手段都用在了她身上。

    她乞求地抬起眼,她已经意识到,求李瀛没有用,李瀛现在就是云清辞手中的一把刀,而且他心甘情愿,比谁都清醒地做了云清辞手中的一把刀。

    她开始后悔。

    不该为了一己快活,欣赏那两只幼虫撕咬,她没有想过,他们会在撕咬之中逐渐变得强大,突然合力来对她发起攻击。

    早知道,一起弄死,就好了。

    云清辞究竟有多恨她,他是什么时候,忽然醒悟过来,是她在挑拨离间的。

    李瀛固然以前就不止一次地对她发脾气,警告她,可他到底是自幼便被教育尊师重道的人,他为什么,会突然毫不留情地反扑。

    云清辞似笑非笑地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他觉得快活极了,看李瀛惩罚她,比自己亲自下手还要痛快。

    这个女人究竟在背后笑了他多少次,她看了他多少笑话,又看了李瀛多少笑话?

    他没有靠近对方,太后也已经无法再行张狂。

    “今日小年,母后不慎遇刺,还是要尽快请太医来看才是。”

    他看向李瀛,道:“母后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可得保护好她,多尽孝道才是。”

    “君后说的有理。”

    云清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瀛取出绢布,将剑上血迹拭去,旋身跟上云清辞。

    他们出了太慈宫,柳自如等人匆匆迎上,李瀛开口,道:“太后受了伤,你去请值得信任的太医来看看。”

    柳自如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道:“是。”

    云清辞走了几步,忽然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抔雪来,然后放在手中来回地团。

    银喜与金欢远远地跟着。

    李瀛告诉他,“小心冻着。”

    云清辞瞥了他一眼,轻哼道:“你不会觉得,你杀一个舅舅,伤一个母亲,便能回到曾经了吧?”

    李瀛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他摇头,道:“我只是担心你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