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觉得好笑,“你等会儿难道不回去吗?”他可是真害怕遇到师姐的追杀。

    小孩一脸无辜,“也是哦。”

    常奕寻了个不那么潮湿的地方,便直接坐下了,还不忘体谅人体弱给另一边儿铺上了干草,才招呼他坐下。

    “来吧,伸手让在下瞧瞧。”

    “……”男子伸出两指探上他的脉搏,解庭南眨眨眼看他。半晌,只见那人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震惊地瞪大眼睛,骤然抬头看向他,“怎么会……!”

    解庭南:“嗯?”

    常奕收回手,眼底有些复杂,又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似的。

    “这是蛊。”

    解庭南一愣。

    ……蛊?

    又听男人喃喃道,眼底难掩的狂热色彩,“在下还从未见过这种蛊虫……”

    解庭南:你还挺高兴的?

    先前他在路上便和常奕说了自己近日的状况,嗜睡,还有那林贵人常说的,“临儿不是傻,只是生了病”,都原封不动地说给了常奕听。

    他还以为是什么会减退人记忆的慢毒,可这人居然说,这是蛊?

    还有蛊毒能让人变傻的??

    解庭南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不知道是一回事,可这下知道了有一条毒虫正在自己的身体里……

    解庭南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见那男子凝重地点头,犹豫地低声道,“只是一般情况下,蛊虫带来的影响绝非殿下形容的那般……在下还从未见过被下蛊者会有殿下形容的这般痴傻嗜睡的症状,一般而言,都……”他欲言又止。

    一般而言,都不会像殿下这般生龙活虎,残的残,死的死,不少都早早失去了生命。

    而师姐这孩子却仅仅是痴傻——而且如今看来这说法还要存疑才是。

    该说是殿下运气不好,还是太好呢?

    “这蛊虫源于苗疆,大都被选中的苗疆女子都会这一邪术,历朝历代不少皇室中人、甚至平民百姓都深受其毒害。”常奕认真地给他科普。

    “也因此,永初年间,先帝便立了相关的条文,把使用毒蛊列入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是要处以极刑的。”

    解庭南若有所思地抿抿唇。

    说到蛊,他又不能忽视掉那被扎了小人的二公主顾宜雅。

    那二公主中的诅咒虽说和他不太一样,但归根结底都是巫蛊,是否又会是同一个人所为?

    可是苗疆……据他所知,宫中并没有那个后妃出自苗疆呀?

    解庭南:“这能解吗?”

    常奕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按理说能解,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归根到底需要找到母蛊才能彻底根除。”

    “当然用别的法子也不是不行,只是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在下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成功。”

    解庭南略一沉思,也认真起来了,“要是强硬解除……会被养蛊人发现吗?”

    常奕道:“不仅会,而且养蛊人也有概率遭到诅咒的反噬,会死。”

    反噬……那岂不是可以很明显地瞧出那人是何许人也?

    可解庭南却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她们敢在这种堪称严峻的环境里,还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那一定有他们拿来保命的方法,他就算这么做了那估计也白搭。

    “那还是别了,找到母蛊再说吧。”万一解蛊后无事发生,他可不想哪天吃饭的时候又不小心吃进什么新的蛊虫——

    万一那人变本加厉直接把他弄死,那可说不好了。

    那太恶心了。

    “你可知该如何才能寻到那母蛊?”

    “……”常奕沉默了一阵,“每个蛊的解法不同,蛊虫的特点也不同。在下尚且不知这是个什么蛊,恐怕没办法给殿下解答一二。”

    “不过舍妹对蛊毒的研究比在下多得多,殿下若是愿意,在下便回去知会妹妹一声,有消息了便让她去寻殿下……如何?”

    也不是不行。

    “那敢情好。”小孩点点头,便站起身来,露出了笑容。

    “那便拜托述禾哥哥啦。”

    “不打紧,”常奕也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在下便先送你回去吧。”

    “好。”

    ·

    日薄西山。

    太子骑着马,面色有些阴沉,难掩焦虑。

    他们一路跟着白衣刺客的踪迹寻下去,连半点人影都没找着。只有一个御林军发现了一堆可疑的灼烧痕迹,像是不久前留下的。

    眼看着天色已然暗沉,这要是再找不着,恐怕……!

    “二皇兄!”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太子驭马停下,还未扭头,那人便已经驾着马来到了他的身侧。

    来人是四皇子顾安绍。

    顾安绍像是方才急匆匆地赶来,浑身都大汗淋漓的,气还没倒匀,面上去难掩的喜色。

    “找到三皇兄了……!”

    “什么?!”太子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几个兄弟面前失态,那失而复得般的惊喜骤然涌上心头。他顿觉脑子有些发晕,抬手便是一鞭,拔高的声线都有些沙哑。

    “还不带孤去?”

    顾安绍匆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同样挥鞭疾驰而去。

    太子逆风大喊:“是在哪儿发现的?!”

    猎猎风声把话语遮掩得模糊不清。

    “就在行宫附近……一个提前赶来打扫的嬷嬷发现的。”

    顾安绍像是有些自嘲:“也怪我们太大意,竟然没有想到要往反方向探查一番。”

    太子拧着眉,不免驾驭着马匹把速度放快了些。

    不多会儿,他便临近了行宫。

    太子大老远便眼尖地瞧见了被堵在行宫正门附近的小孩儿。

    小孩儿无措地站在人群中,像是在害怕,想躲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讷讷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一圈宫人不知真假的嘘寒问暖,眼红红的,看上去快要哭了。

    这帮蠢材!太子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恼。

    这会吓着临儿的!

    他也顾不及什么了,猛一挥鞭,身下的烈马发出一声嘶鸣,撒了欢儿地便往前冲!

    “临儿!”

    这一加速,顾安绍便很快被他甩在了后头。

    他垂下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

    太子那一声由远至近的呼唤,很快便吸引了小孩的目光。

    小孩儿的眼眸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亮了,他的嘴唇动了动,间隔较远太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太子猛拽缰绳,生生逼停,将缰绳递给赶上来伺候的宫人后便飞快跃下马,三两步拨开人群往小孩儿所在的位置迈去。

    宫人们大惊,纷纷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临儿,”太子充耳不闻,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在小孩跟前微微弯下腰,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确定没有什么伤口后才松了口气,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太子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这还是太子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给人道歉。他有些语无伦次了,话语都有些哽咽,几度要说不下去。

    小孩窝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像是委屈得紧了,见到熟悉的人后眼泪根本收不住。

    太子心疼得紧。自从真正和鬼灵精怪的三弟相识后,他还从未见过小孩如此这般委屈难过的神情。他总是笑着的,还乐呵呵地告诉他要多笑笑,不要老板着脸。

    这宫里除了母后,便只有这个人抛却一切杂念真心待他。

    太子怜惜地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也不在意对方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你怎么逃出来的?”

    小孩儿还没说话,便有另一个人急匆匆地跳下马往这儿赶来,在宫人一片问候声中连声唤道,“三皇兄!”

    顾安绍紧张地上前,“你还好吗?那群贼人没伤着你吧?”

    解庭南泪眼朦胧地抬头,还记得要做一个端水大师,伸手揪住了顾安绍伸来的爪子,低声喊了声“绍绍”。

    顾安绍,卒。

    “他们发现我不是太子,抓错了人…就,就很生气,然后便吵起来了……”小孩吸了吸鼻子,闷在太子怀里瓮声瓮气地,手却又紧紧抓着顾安绍的不放。

    说着倒有些骄傲起来了,语调微扬。

    “临儿、临儿很厉害的!母妃临行前曾送过临儿一把匕首防身,我便捅了那坏人一刀,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逃走躲起来了,他们没发现我。”

    小孩瘪瘪嘴:“我就躲着…蹲到腿都酸得要走不动路了……就起来了。”

    “可是我不认得路,就、就走到这里来了……”

    虽然听着好像有些牵强,但小孩怎么看都不像说谎。

    况且说谎图什么呢?这不过就是个傻子,又怎么会说谎?

    太子只觉得心有余悸,心中的愧意快要把他给淹没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都怪我,要不是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车里,又怎么会……”

    若不是临儿运气好,祖先保佑,他恐怕都要因为这个抱憾终身!

    这厢太子难掩愧意,方才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林贵人也听到了小孩儿的后半句话,显然怔了怔。

    她……从未送给过小孩任何武器。

    刀剑无眼,临儿又和其他皇子不一样,她是绝对不可能送给他这般危险的器具的,万一哪天他把自己伤着了怎么办。

    显然,她的临儿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