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庭南一咬牙,眼底倒映着绚烂火光,拔腿便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冲进了火海!

    马车上的宫人傻了几秒,登时反应过来,猛地跳下了马车,撕心裂肺喊出了声!

    “三殿下!三殿下您不能进去啊——”

    “三殿下!!!”

    可是已经太晚了,他就连三殿下的衣角都没能抓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火海中。

    “还等什么啊?!灭火啊!!”

    周围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不少人纷纷拿起水盆开始灭火。

    可火太猛了,就凭小小的水盆根本没办法迅速扑灭。

    “火势太大了……”半晌,终于有人战战兢兢地开了口,眼底满是绝望。

    “恐、恐怕…只能听天由命……”

    那宫人颓然闭上了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要是三殿下与四殿下都葬身火海……

    那刚登基的新帝,会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解庭南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火海之中,险险地避开了一条从天而降的悬梁。

    他本就有火系异能,这火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怕的是这浓烟,实在是太呛人了,他怕自己还没能出去就被这烟给呛晕过去了,那才是出大事。

    他可不想被活活烧死。

    少年用早就在外头就被他用水沾湿的袖口掩住口鼻,左顾右盼地寻找顾安绍的身影。

    可恶。

    这家伙去了哪里?

    “……三皇兄?”

    不远处传来少年惊诧的声音,险些淹没在了噼里啪啦的火星里。

    解庭南倏然扭头。

    顾安绍垂首靠着墙,就那样坐在火场中,皱起眉头几分不解地看向他。已经有火舌卷上他的衣袍,他却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火焰的温度似的,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如以往那般温文尔雅。

    “你怎么……会在这里?”

    解庭南失神了片刻,目光却紧紧定在了对方手中握着的事物上——

    玉玺。

    他一眼就能认定,那便是南燕的传国玉玺。

    “果然是你拿走了玉玺,”少年往前一步,眉头拧紧,浑身上下早就被蒸出一身热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绍绍。”

    顾安绍顿了顿,也有些无奈,“你果然是追查着这个来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父皇驾崩前单独与你说的,便是这玉玺的所在么?”

    “结果被我捷足先登了。”

    解庭南捂着鼻子,努力控制着自己想深吸一口气的欲望,突然冷静了下来,三两步跨过门槛来到他的跟前,伸手想把人拉起来——

    “先别说这些,绍绍,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出去——”

    “不必了,”他却摇了摇头,并没有伸手过去的念想,朝他露出了笑容,热汗涔涔,面容被烈火蒸的红通,嘴唇却因为疼痛被咬得发白。

    “你走吧,三皇兄。”

    “我的腿已经走不了了,那样只会连累你。”他十分耐心地道,指了指自己的腿。

    解庭南顿了顿,目光才往他的腿上瞧去。

    火太大了,他方才还没注意到,有一条极宽极厚的房梁恰巧砸在了他的右腿上,一根不知哪儿断开来的木锥恰巧扎进了肉里。

    解庭南抿起唇。

    顾安绍没理会他,只是垂下眸,自嘲地笑了笑,自顾自地讲起了话。

    “真可惜,我算漏了一步。”

    “我忘了皇叔也是有一点亲信所在的,那日我潜入摄政王府中杀了他,一切都是顺利的,却未曾想到走时被人一不小心看了个正着……”

    少年瞪大眼睛。

    果然……!

    “杀死摄政王的果然是你!”

    “啊,当然。这不,他的旧部这就报复上来了。”顾安绍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他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了,开始止不住地咳嗽,一声声地咳出眼泪来。

    “咳咳咳……但,但这和皇兄你没有干系,你不该被牵扯进来……”

    解庭南一把伸手,将人生生从火海中拽了起来!

    就算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可能是顾安绍在操控,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安绍就这么死了——

    顾安绍猝不及防被人这么一拉,一下牵扯到伤口,发出一声难以忍受的痛呼!

    拽不起来。

    顾安绍痛得眼前都模糊了,下一刻却朦朦胧胧见道少年丝毫不怕火似的,竟然一把抓住那燃着熊熊烈火的梁木,使了蛮力给生生提了起来——

    木锥也因此被人生生从肉里拔了出来。

    顾安绍紧紧咬着唇,忍着不发出痛呼,面容扭曲,早已没有一星半点的血色。

    “三皇兄,你……!”

    “闭嘴吧。”解庭南瞪了他一眼,伸手现将卷上一脚的火舌给掐了,再将人踉跄着扶了起来,“还能不能走?”

    主要是自己的身体太菜,如果背他出去的话,根本不可能走到门口。

    顾安绍虚弱地抬眸,凌乱的黑发遮挡住了他大半视线,“你不必……”

    他想说让人不必如此。

    比起三皇兄来救他,他更希望三皇兄能好好活下去。

    “废话真多,”少年却像是不耐烦了似的,伸手将人撑起,又撕下另一条胳膊的宽袖,将已经沾湿了的部分怼上顾安绍的脸,剩下那半留给自己,

    “捂着。”

    顾安绍顿了顿,又低头看看手上残破的衣料,一时有些失语。

    两人相互扶持着往府邸外走去。

    即便顾安绍腿伤不能走太快,但有了火系异能解庭南来开路,火基本蔓延不到他们的脚下。顾安绍也意外地配合得紧,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他们终于看见了楚王府的大门。

    “……三皇兄,”顾安绍却突然开了口,很是虚弱,却仍然是带着笑的。

    “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哪里值得让他救啊。

    解庭南斜斜地睨他一眼,“你是绍绍。”

    换而言之,是亲人。

    顾安绍抿起唇,垂在一侧、捏着玉玺的手稍稍收紧。

    距离门口还有一小段路。

    解庭南眼前已经有些发黑了,他猛地咬下舌尖,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

    直到被人猛地推出来的那一刻,解庭南瞳孔骤然紧缩,近乎难以置信——

    “再见,三皇兄。”

    少年朝他露出笑容,身影毅然决然地再次消失在了火海中。

    下一刻,热烈的火光扑面而来,倏然产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气流将他们往外掀飞,他重重栽倒在地,头晕目眩间再抬头去看。

    巨大的爆破响声中,楚王府轰然倒塌,火光再次直冲天际!

    他突然懂为什么顾安绍要突然把自己推出来了。

    ——要是他们还在用那个速度往前,爆炸发生时他们谁都躲不过,只会……!

    意识到这一点的解庭南近乎目眦欲裂!

    “不——!”

    而他的掌心中,顾安绍最后塞进来的玉玺,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出莹润的微光。

    ·

    史书载,绥和十四年六月,逆贼顾思明发动政变后不久,景帝驾崩,举国同丧。

    同年七月,太子顾安琅登基,改年号为景平。三皇子顾安临被封为南昭王,四皇子顾安绍因府邸走水逝世,葬于峄山。

    同年十二月,太皇太后崩。

    齐王放弃皇位相争,自觉请辞,说是寻到了当个志趣文人的乐趣,要从此远离朝堂退隐山林,方能培养灵感写出新的诗篇。新帝拗不过他,只得让人走了。

    新建的齐王府就在峄山半山腰,和山顶的行宫遥遥相望。

    解庭南虽然搞不懂,但也没有多问为什么他会临时改了注意——大皇子和太子相争十余年,不都是为了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么?

    他甚至为了那个位置,一度要弑父杀亲,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这也成了坊间津津乐道的怪事儿之一。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景平二年,在新登基的皇帝的恩准下,解庭南得到了公费旅游的机会,美其名曰微服出巡。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新帝根本不可能单独放他出去,因此这回,他身边还带了陆家两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