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耳边传来孟和声声担忧地呼唤。顾安琅回过神,眼前所能及的、皆是大片喜气洋洋的红。

    顾安琅抿起唇,眼睫轻眨。

    “陛下,您可算回神来了,”孟和松了口气,连忙替他摆正有些歪了的头冠,细细嘱咐道,“今日可是陛下大婚,陛下若再不动身,恐怕会耽误了吉时。”

    “…朕知晓了。”顾安琅嗤笑一声,站起身来,看上去并不甚在意。

    “走吧。”

    孟和看着他的背影拧起眉,欲言又止,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他作为跟在陛下身边很久的老人了,从陛下还未被册封为太子时便已跟从至今,又怎会不知陛下如今的想法?

    ——昨日,可是那早已薨逝的南昭王的生辰。

    一般人兴许并不会因为逝者的生辰而多感到悲伤,况且南昭王也并不是在生辰日薨逝的。但他多少还是可以理解,为何他们陛下会作如此反应。

    昨夜陛下没翻牌子,却一个人前往了早就空置下来的清涟宫——就连自己都不被允许跟从,然后独自一人呆到了天明,喝了不少酒,不然也不至于在帝后大婚这一日昏沉成这个模样。

    这简直是陛下登基以来,做过最糊涂的事情。

    那厢顾安琅走下殿前的几阶台阶,温暖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倒是唤醒了几分神志。

    他揉了揉因宿醉而有些发痛的太阳穴,暗叹一口气,还是有些恼礼部为何非要说今日是百年难逢的大吉日子,错过今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身为皇帝,他自然也不好拂那些大臣和母后的面子。

    ——他先是这泱泱南燕的皇帝,然后才是顾安琅。

    他们所谓的大吉日子,却是他打不起精神来的凶日。

    话说立为太子的那段时日,他只纳过一个侧妃,太子妃之位仍然空悬。母后总说要等等看,再等等看。

    他对这些本就打不起兴趣,自然也不着急,就随了母后去了。

    嫁娶多麻烦啊,自然是越慢越好了。

    后来父皇驾崩,他登上皇位,更是打着要为父皇服孝的名头,又将册封皇后一事推了好几年。

    如今已不能再推了。

    他见过母后亲自给他挑的这位皇后,是典型的温婉良善大家闺秀,家世样貌、琴棋书画都是没得挑,非要挑些什么毛病,就是性子太沉闷了一点。

    顾安琅其实并不大喜欢这般文静的女子。

    ——好吧,事实证明,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若非要说,自然是性子活泼开朗一些的,要爱笑,笑起来有对小酒窝的话也许会更好罢;但也要懂进退,知分寸,心善又体贴。

    还有,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兴许是受到父皇后宫的影响,他对这些后宫纷扰实在是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只是他是皇帝,有些事情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他自然也不得不做。

    他的后宫没几个妃子,大都是些安守本分的,再不安分的也被这几年的“冷落”给弄本分了。

    有了几个子嗣后,他就鲜少去后宫宠幸妃子了,大多只是例行的雨露均沾,更多时候则是把注意放在了孩子的教育上。

    潜意识里,他不想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也陷入他如今的境地。

    大皇子退隐,三皇子与四皇子薨逝,五皇子夭折,只有个六皇子还偶尔回来找他说说话。

    长公主、二公主和五公主都出嫁了,三四公主夭折,仔细算算,他的几个兄弟姐妹还活在世上的,竟然也没有多少个了。

    高处不胜寒。

    他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了。

    顾安琅意识到这一点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彻骨的寒冷,一股窒息感犹如洪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再凶狠地扼住他的脖颈。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身为皇家子弟,或多或少是要经历这些,才能有所成长,才能丢掉软肋,才能变成那些人眼中,合格的帝王。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幼时少年的面容。

    想起出行时给小孩买的玩具,那早已被轻巧解开的九连环,扬起笑容时毫不做作的自然与亲昵。

    ——不会再有人这般毫无芥蒂地亲昵他了。

    就连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同他都是规规矩矩的,持有分寸又疏远的距离。

    那其实是好的,只是不知为何,他高兴不起来。

    是了,还有那句……

    “太子殿下,我是个傻子。”

    你才不是傻子。

    顾安琅在心中轻声反驳。

    他的临儿,是全天下最最最聪明、最最最伶俐的小孩儿。

    ·

    景平六年,北秦来犯,宣帝钦点镇国将军兰牧为主将,世子戚辞然为副将,轰动朝野。

    同年九月,长野大捷,戚辞然将军班师回朝。他下了城门,亲自去迎接二人。

    整个南燕都沸腾了,顾安琅甚至觉得,那一晚竟然同除夕夜一般热闹。

    也是那个晚上他孤身一人登上登雀台,站在皇城最高的地方,俯瞰城下的芸芸万生,看那万家迷离灯火,和几盏朝阳般冉冉升起的孔明灯。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顾安琅微微扭过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线,是戚辞然。

    这些年,大皇兄隐退山野,他倒和这位世子爷相处得不错。按理说他与齐王水火不容,齐王走后,他也不该重用齐王手下的人。

    更何况还是个掌握兵权的。

    顾安琅却一意孤行,直接驳回了那些老臣们的劝阻,甚至在长野之战时毅然决然地将戚辞然提拔为定远大将军,作为副将跟随。

    事实证明,戚辞然这一仗赢得漂亮,孤身一人单枪匹马地闯入了敌营,斩获地方将领的头颅。要算功劳甚至超过了主将兰牧,不辱使命。

    他们南燕,也需要一把年轻热烈、满是赤诚肝胆的热血,来点燃那辽辽疆场。

    “陛下。”

    戚辞然开了口,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语气却早已沉稳了下来——多少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独自相处时,他们对对方的态度都没有朝堂上那么客气。

    他这几年频繁出入战场,可以说是在尸骸与血海中捡回来的命,如今光是站在那儿就有股凌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似的,骇人得紧。

    “当真是白驹过隙,”少年将军有些感慨般,面上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当年也是如此热闹的夜晚。除夕烟花会时我嫌无聊,还偷偷溜出来,恰巧碰见了三殿下……”

    当初的三殿下站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美得像一幅画,却像是下一刻便要在他面前消散了似的。

    他当时并不解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这般的情绪,直到如今他才恍然。

    那是一种怅然的、没有归属感的……格格不入。

    顾安琅垂首笑了笑,只是听少年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自己却并未多言,而是静静地将目光重新移向了面前的万家灯火。

    临儿,我替你看到了。

    这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太平盛世。

    ——一切,皆如你所愿。

    ·

    史记,景平三十三年春,燕宣帝病逝峄山,享年四十九岁。

    在位年间,南燕民风开放,城镇繁荣,国泰民安。那长野一战更是打得北秦节节败退,二十多年没敢再来靠近南燕的边境,领兵出征的戚将军更是名扬远外。

    ——于是那段时期,与景帝统治时期被后世共称为“绥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

    顾安绍和太子的最大差别,一个伪装的君子和一个真正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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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啦!

    我发现我写的番外大都很惨……(?

    分卷 ·终卷 ·分卷

    第145章 失落的亡国城塞(1)[vip]

    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虚空。

    系统的机械女声正在冷冰冰地播报着,语调拖得很长,夹杂了滋滋的电流声,乍听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恭喜主播解庭南成功收集一枚“火种”,目标已达成4/4……】

    混沌间渐渐淡出一道人形的微光,却又很快暗淡下来,与那一片迷蒙融为了一体。

    【嘀,检测到前置任务已完成,正在载入终章副本,希望您可以在其中得到十分愉悦的游戏体验。】

    像是被一下摁了暂停键,眼前的景象即刻变为一片漆黑,而系统的声音则在沉寂了许多秒后,再次响了起来。

    那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虚无缥缈,复古又悠远。

    【……恭喜主播解庭南成功收集四枚火种,目标已达成4/5,希望主播再接再厉,再次恭祝您游戏愉快。】

    ·

    热。

    太热了。

    解庭南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周身这火热滚烫的蒸汽给弄熟了,热汗黏糊在身上,难受得紧。油烟与食物、还有些别的奇怪的腥味混杂在一起,难闻又让人反胃。

    耳边充斥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些奇怪,却又似曾相识。少年仔细想了想,终于恍然,这像是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他倒是很多年没有听见过了。

    有人哼着歌,是不着调的小曲儿,少年眉头轻蹙,却没有辨认出这到底是个什么调子。

    …怪骇人的。

    ……等等。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解庭南倏然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彻底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