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少年斟酌着字句,“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汉娜:“爸爸就是爸爸哦!”

    解庭南:……

    该死,这让他如何把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啊!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解庭南放轻了语调,循循善诱地引导,“……那些关于你父亲的一切,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比如…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汉娜若有所思似的,半晌后犹豫着回答,

    “他做饭很好吃算吗?”

    解庭南:……

    那还真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还有其他的吗?比如一些外貌特征……”

    “我忘记了。”这次回答的倒是很干脆,汉娜顿了顿,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地又补充道。

    “我觉得,也许等我找回了记忆,我就可以把一切都想起来啦。”

    解庭南哽住:……

    那不是废话。

    他终于确信这小鬼确实不大聪明。

    ……也愈发确信,昨晚在教堂里出没的那个女孩,兴许并不是这个“她”。

    依照汉娜“明明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却总莫名其妙拥有在外面的记忆”的话来判断,十有八九这小鬼的魂魄被割裂了,许多恐怖片里面也有这种情况的出现,倒不算稀奇。

    而且汉娜这不聪明到天真烂漫的小模样,甚至很难让人真正怀疑对方会是无恶不作的女鬼。

    少年垂下眸,认认真真地发问:“你要我怎么做?”

    “唔…像刚才那样,你说到昨晚教堂什么的,我就想起来了一点。”

    汉娜想了想,又认真道,“我可以带你去一些地方,或者我们随便走走……兴许我就能想起来一些相关的事情呢?”

    “你想去哪里?”

    “我想……”小姑娘灵机一动,“不然,我们回公主的房间吧!”

    解庭南:???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这小鬼是认真的吗?

    竟然就这么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即便如此,少年仍然有几分犹疑:“万一公主还在房间里呢?”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刚才管家先生是去请公主去沐浴的,”汉娜道,“而沐浴后,公主还会在外面逗留很长的时间,公主殿下还有一堂礼仪课,还要去用晚餐……”

    “公主的生活就是那样忙碌。而等到一切事项都结束后,公主就会来到教堂,向上帝祈祷。”

    “——直到黎明的来临。”

    “汉娜,”听完了一席话的少年眼神微烁,若有所思。

    “你觉得德洛丽丝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汉娜却一瞬间哑了火,半晌,少年才听见她细弱蚊呐的声音,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若不是知道跟前人偶的表情根本不会有丝毫的变化,有那么几瞬间解庭南总觉得这家伙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汉娜又道,“德洛丽丝公主殿下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有多少英俊的年轻男子慕名而来,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一睹她的芳颜……公主殿下…又岂是我们能够非议的?”

    少年不动声色地眨眨眼,“唔。”

    “你知道公主在哪里沐浴吗?”

    小人偶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阵:“…画像后面,画像后面有一条通往浴池的甬道……”

    “真奇怪,公主明明没有带我去过那里…我却好像对那里十分熟悉一般。”

    解庭南:“怎么说?”

    “……”汉娜沉寂了一刻,却突然发了狂似的尖叫了起来,那声音分贝之高,音调之凄厉,都让少年忍不住捂住耳朵,吵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这个声音。深刻意识到这一点的解庭南竟然一时半会儿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崩溃。

    “不,不可以,我不要……”她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惊恐万分,细细地哭腔颤抖着,已然濒临崩溃的边缘。

    少年强忍着自己想要松开手的冲动。

    只有拿着人偶他才能听见汉娜的声音,万一能获得什么线索呢?

    汉娜对公主的态度太奇怪了,一会儿是毕恭毕敬的,一会儿又像现在这样又惊又惧,偶尔还流露出过几分深深地怨毒。

    她还记得什么呢?又忘记了什么?

    总而言之,目前为止可以断定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汉娜的死,绝对与公主有关系。

    汉娜提到浴池时这般骇人的反应,这浴池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浴池,定是另有玄机。

    他微微垂下眸,一把火将手中的食品包装袋给烧得一干二净。

    看来,必须在确认公主离开后,找个机会再返回公主的房间一探究竟了。

    与此同时,古堡顶楼。

    这是最不为人知的一道秘境深处。昏暗的,一眼瞧去只有触目惊心的暗红,寥寥几支蜡烛忽闪,火光明灭间映亮一小片角落。

    潮湿,糜烂,浓郁呛鼻的血腥味。

    这是一片浴池,蒸腾的雾气袅袅攀升,女人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紧,变得如同少女般细腻紧致,不再有方才垂垂老矣的模样。

    “呼……”她躺在浴池中央,发出一声极为愉悦的喟叹。

    水声淅淅沥沥,浴池中的水被染成澄澈的红,猩红的血液从她头顶的天花板上不再亮起的水晶吊灯中坠落,一滴滴的,逆流成河。

    渐落,溅落。

    她伸出手,接住了飞溅下来的血液,像在捧着一朵意外温热的雪花,神态狂热又虔诚,陶醉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奥德。”德洛丽丝突然开了口,嗓音沙哑却独有一番韵味。被她唤了名字的管家从阴影处缓步上前,对着氤氲水雾中朦胧的公主恭敬地弯下了腰。

    “亲爱的公主殿下,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效劳?”

    “他……”德洛丽丝顿了顿,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那个唱诗班少年的面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眼中浮现强烈的渴望与贪婪。

    池中的红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深了。

    那是一张多么漂亮的,近乎毫无瑕疵的脸庞!像是被天使亲吻过,上帝啊,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让她心神荡漾的面庞!

    只那短短几分钟……就让她根本移不开目光!

    从淹没在水下的四肢躯干开始,血色的纹路慢慢爬上公主漂亮的面庞,最终将她全身都抹上了鲜艳的红色。

    她伸手从池边的托盘上拿起酒杯,贴心的管家早已为她准备好了最新鲜的血腥玛丽。公主浅浅抿了一口,又在管家的搀扶下从血池中站起身来,换上了一件得体的衣裙。

    下一刻,那被红色遮盖的面容勾起一个极为骇人的扭曲弧度——

    “我要将他…划入最宝贵的收藏。”

    ·

    “喂…你真是用实力在诠释什么叫做在生死边界反复蹦迪……”蒋维站在楼梯下,和站在几个台阶上的少年面面相觑,扒拉着扶手却怎么都不愿意再上前了。

    “不是我说你,就算你想去……呃,送死,也等我吃饱饭再带我上路不行吗?”

    几分钟前他们被少年一把从餐桌上拽起来,东西也没吃多少,集会都不参加了。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儿,哪曾想眼巴巴跟在后头出去了才知道,顾安临竟然还要再回到楼上公主的房间?!

    疯了吗?他们才刚从那里跑出来,现在又要回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也可以不去咯,”少年耸耸肩,扭头露出狡黠的笑容,话说的冠冕堂皇。

    “反正为了保证你的心里健康,回来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会说哒。”

    蒋维目瞪口呆:“喂…太过分了,你这是胁迫,胁迫懂吗?”

    解庭南:“所以你去不去?”

    少年的话大都带着玩笑成分,若蒋维真的不想去,他自然也不会逼他。

    可他也知道,蒋维更多的只是嘴上抱怨几下,最终还是会乖乖跟着去的。

    更别说他选择的这个时间还是相对安全的,毕竟其他人还在古堡里晚餐,晚餐后还有一场集会……无论如何,既然人类不允许在这个时间段发生冲突,鬼怪也不该来找茬才对。

    “去,当然去。”果不其然,蒋维连忙开了口,登登登地窜上好几节台阶。

    “我还真怕了不成!”

    解庭南挑起眉,似笑非笑:“又不怕了?”

    蒋维讪讪一笑:“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有些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自己总不能真的抛下队友,一个人回去教堂睡觉什么的……这种事情太膈应人了,他也干不出来。

    反正也到了晚上,百鬼夜行,换而言之,也许这里真的更安全了呢?

    解庭南笑了一声,也没有反驳对方,而是往前了几步,站在他的前方,言简意赅。

    “我打头阵,沉哥断后,大家都注意安全。”

    虽然他的年纪毫无疑问是这里最小的,但又由于异能和在古代世界学会的各类武功防身术的buff加持,战力可以说是三人之中最高的。

    两人都没什么异议。

    少年一手抱着人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漂浮在他们身前充当引路灯的火球,时不时偏过头和身后距离极近的两人说清楚了缘故。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而根据汉娜平时的观察,这个时间公主应该已经结束了洗浴,准备和管家去上礼仪课,再后还要去教堂祷告……总而言之,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回到浴池那边。”

    “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们得把握好才行。”

    左沉道:“要是公主去而复返呢?”

    “那就…跑呗,还能怎么样。”

    “汉娜,”想到了这里,少年唤了一声,“你可以感应到公主的去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