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就是一种折磨。

    白七梦抱酒罈子的手抖了抖,很想拔腿就跑,好不容易才镇定心神,一步一步的走进去,强笑道:「堂主怎么选在这里喝酒?」

    「此处风景大好,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除了白虎大人,旁人还没有资格进来。」

    「是、是吗?」

    白七梦嘴角抽搐,努力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在寒疏身边坐下了,开了酒罈子倒酒。

    寒疏也不客气,取过酒杯来一饮而尽,赞道:「果然好酒,难为白虎大人费心了。」

    「堂主喜欢就好。」白七梦被这一屋子刑具包围着,美酒下肚也毫无感觉,只苦笑道,「咱们两人过去有不少误会,不知能否趁这机会冰释前嫌?我跟堂主不打不相识,很想结交你这位朋友。」

    「呵,在下当然求之不得,不过……」寒疏倾身向前,狰狞的面孔猛然逼近白七梦。

    白七梦吓得几乎跳起来,惊问:「什、什么?」

    寒疏就是想看他这反应,故意扯动嘴角,道:「白虎大人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

    咦?这混蛋叫什么来着?

    白七梦一下就呆住了。

    他向来以丑八怪称呼寒疏,从来没有费心去记过他的名字,一时半会哪里想得起来?只能尴尬的笑啊笑。

    寒疏也不动怒,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只听「唰」的一声,原本挂在墙上的鞭子忽然飞进了他的掌心——那鞭子黑乎乎的似浸了层油,上头布满密密麻麻的钩刺,看上去相当吓人。

    寒疏却像对待珍宝一般摆弄着,柔声道:「这鞭子是新制的,听说能打得人皮开肉绽,不知是真是假?」

    白七梦浑身一颤,立刻说道:「你既是刑堂主人,应该姓刑吧……」

    话音未落,就听寒疏接着说道:「钩刺上还涂了毒,虽不能取人性命,却能痛得人死去活来。」

    白七梦连忙改口:「你这么冷冰冰的,肯定姓冷!」

    寒疏仍不说是对是错,只是手腕一抖,似要挥出鞭子。

    「我知道了!」白七梦绞尽脑汁,终于大叫起来,「寒疏!你叫寒疏!」

    「啪!」那鞭子挥了出来,擦着白七梦的耳畔飞过去,最后打在对面那堵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千钧一发。

    白七梦只觉耳边嗡嗡的响,心有余悸。

    寒疏却没什么表情,慢悠悠的收回了鞭子,淡然道:「不好意思,我太久没使鞭子,有些手生了。」

    顿了顿,又问:「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嗯。」

    「不会再忘了?」

    「当然。」绝对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很好。」寒疏随手一甩,那鞭子又飞回墙上挂着了,他取过杯子继续喝酒,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过,只是眼角余光淡淡瞥向白七梦左手的小指。

    听说那地方系着一条红线。

    并且,与他的左手紧紧相连。

    命里有时终须有。

    姻缘一事,命中早已注定,他再怎么挣扎也是枉然,所以……

    寒疏望了望埋头喝着闷酒、苦苦思索如何对敌的白七梦,眼底逐渐浮现笑意。既然这不知死活的大猫自己送上门来,他就干脆……拭目以待吧。

    第四章

    白七梦虽然出师不利,又受了一番惊吓,不过总算是跟寒疏化敌为友了。他对自己的本事颇有信心,因此再接再厉,继续缠着寒疏不放。明明伤势已经痊愈了,却还赖在刑堂不走,一天到晚往某人屋里跑。

    早在几个月前,白七梦绝对料不到自己会绕着一个丑八怪打转,但是为了解开身上的法术,不再动不动就变成老虎,他也只好忍痛牺牲美色了。

    最令人郁闷的是,他都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寒疏竟还无动于衷,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白七梦纵横情场,何曾遇过这样的挫折?越想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是卯足了劲,非勾得寒疏动情不可。

    所以即使到了三更半夜,他都能神采奕奕的跑去找寒疏闲聊。

    寒疏倒尚未入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了白七梦也没什么表情,只冷冷的问:「夜色已深,白虎大人怎么还不休息?」

    「我想你了。」白七梦笑眯眯的走到床边去,甜言蜜语脱口而出。

    寒疏却不为所动,只道:「阁下今天早上才邀我赏过花。」

    不错。

    他们两人确实一起去赏了花,不过……这丑八怪竟然在一片花海里练他的鞭子!

    想起那狂花乱舞的情景,白七梦只觉得心惊肉跳,苦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来见你一面,夜里可睡不着觉。」

    边说边凑过头去,想瞧瞧寒疏正在看什么书,但一瞥见「酷刑」两个字,就立刻退了开去,小声嘀咕道:「真是怪人。」

    寒疏望他一眼,总算放开了手里的书,道:「现在见也已经见过了,你还不回去?」

    白七梦仍在床边晃来晃去,故意冲他眨眨眼睛,笑说,「长夜漫漫,我怕你一个人寂寞无聊,想在此多陪你一会儿。」

    「原来如此。」寒疏静了静,定定瞧着他,忽道,「我倒并不觉得无聊,只是夜里被寒衾冷,还差一个人暖床。」

    这话里的暗示如此明显,白七梦怎么会听不明白?

    他料不到机会来得这么快,顿觉惊喜无限,语无伦次的说:「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自然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就有劳白虎大人了。」

    「不会不会,我正求之不得。」

    说话间,白七梦已经迫不及待的往床上蹭了过去。

    他也不是真的对寒疏动了心思,只是想到一旦爬上了这人的床,后面的事情可就顺利多了。至于寒疏那张脸嘛,反正熄了灯都一样,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正想着,忽见寒疏弯起嘴角笑了笑,伸出手来点住他的额头。

    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白光,在「砰」的巨响中,他又变回了那白呼呼、软绵绵的大老虎。

    「吼呜——」白七梦一脸惊愕,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变了回去。

    寒疏则揪住他的后颈,一下将他扯到了床上,理所当然的说:「白虎大人不是答应了替我暖床吗?正是这副模样才好取暖啊。」

    说着,抬脚踩了踩他柔软的皮毛。

    白七梦挣扎无效,只能转了转湿漉漉的大眼睛,低叫出声。

    他就知道这丑八怪没安好心!

    呜呜,他不想当虎皮垫子啊——

    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持续了大半夜,快天亮的时候才逐渐低下去。

    白七梦一夜未睡,委委屈屈的蜷缩在床角,尾巴一甩一甩的,样子十足可怜。

    寒疏醒来后瞧见他这模样,不觉心中一动,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昨夜有白虎大人相伴,果然睡得不错。」

    「呜——」

    「所以,日后就麻烦白虎大人帮我取暖了。」

    「吼!」

    什么?玩了他一次不够,以后还要夜夜这么折腾他?

    白七梦当然不肯,忍无可忍的张嘴咬人。

    但寒疏先一步制住了他,伸手抚摸他的耳朵,动作温柔到了极致,问:「怎么?白虎大人不愿意?」

    他越是微笑,样子就越是可怕。

    白七梦听着那低柔的嗓音,只觉背后阵阵发冷,终于还是屈服了下来,缓缓摇头。

    「好乖。」

    寒疏心满意足的赞一声,手指一弹,让饱受折磨的白七梦恢复了人形。

    白七梦手脚发软,一时半会儿还爬不起来,便躺在床上微微喘气。衣衫不整的美男子这么躺着,眼睛又水汪汪的含了雾气,照说是十分动人的。

    但寒疏看也不看一眼,翻身下床,径自直取过了桌上的鞭子来擦拭。这是他每天早上必做的头一件事,而且动作细致温柔,真是专注到了极点。

    白七梦见他如此,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吃了多少苦头、是否应该就此死心,而是自己的魅力竟然及不上区区一根鞭子!他气得要命,不禁恼道:「不过是些刑具罢了,真不知你为何这样喜欢。」

    活生生的大美人摆在眼前他也不肯多看,简直是瞎了眼睛。

    闻言,寒疏依然低头瞧着手中鞭子,像在抚摸情人的唇一般慢慢抚过那些钩刺,轻笑道:「这些刑具当然各有妙处,不过最要紧的是,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永远不会离他而去。是他唯一可以放心去爱的存在。

    白七梦听得一怔,情不自禁的朝寒疏望过去。

    他现在应该是笑着的吧?

    但脸上的伤痕始终鲜血淋漓,撕裂的皮肉狰狞的外翻着,怎么看也不似欢容。一个人要寂寥到何种地步,才会对着那些死物自言自语,甚至……付出真心?

    白七梦觉得心头发热,似有什么东西躁动不已,张嘴就说:「我也可以。」

    「嗯?」

    「我可以陪在你身边。」白七梦望进寒疏幽深如水的眸子里,仿佛这时才真正认识这个人,心里鼓噪得愈发厉害起来,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

    这一句当然是骗人的假话。

    他暗自练习了许久,一直在斟酌着说这句话的最好时机,不料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完全不经考虑的嚷了出来。

    白七梦静下来后,有点被自己吓到了。

    寒疏则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握鞭子的手颤了颤,眼底似有微光流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淡淡「喔」了一声。这不愠不火的态度真是气人。

    白七梦来了力气,马上从床上跳起来指住他,道:「喂,我刚刚才说了喜欢你,你好歹也该有点反应吧?」

    「听说白虎大人最擅长的就是见一个爱一个,这句喜欢……可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了。」

    「呃……这个……」白七梦一下就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寒疏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所以事先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什么日久生情啊、容貌根本不重要啊等等,但见了寒疏这淡然自若的表情,竟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了。

    隔了半天才道:「无论你信不信,总之我是真心的,日后定会证明给你看。」

    寒疏听得笑起来,说:「不用等到日后,现在就可以证明。」

    「啊?」

    「白虎大人既然喜欢我,想必愿意陪我解闷吧?」

    「当然。」

    「太好了,」寒疏掂了掂手中的鞭子,轻描淡写的说,「除了鞭子之外,我那间石室里的其他刑具也该好好清理一番了,白虎大人应该很乐意帮忙吧?」

    不会吧?要他跑去那间阴森恐怖的石室,然后像个疯子似的擦拭刑具上的血迹?

    白七梦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的摇头。

    「啊,」寒疏挑高眉毛,非常体贴的说,「原来白虎大人更喜欢陪我练鞭子?那也不错,肯定更加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