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在白七梦耳里,却偏偏清晰无比:「因为……这只手已经废了。」

    第八章

    白七梦一下就懵了。

    直到看见寒疏停也不停的迈步往前,他才急急追了上去,脑海里茫然一片。刚才那句话他虽然听得一清二楚,却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翻来覆去的在心底回响。

    左手……已经废了……左手!

    他当然记得,自己当初用血刃刺伤的,就是寒疏的左手。但那只是普通的一处伤口,怎么可能……?白七梦背脊发冷,隐约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但又不敢深思下去,仅是浑浑噩噩的跟着寒疏往前走。

    刚走出几步,便遇上了闻声赶来的小红小紫。白七梦心里乱得很,也懒得跟她们解释太多,随扣交待几句之后,就追着寒疏出了大门。

    寒疏既不回头看他,也不出言阻止,只当没有他这个人,自顾自的回了刑堂。

    白七梦当然紧追不舍。他平日里也算得上巧舌如簧,花言巧语无不信手拈来,这时却连舌头都僵硬了,怔怔的不知说什么好。到了刑堂后,更是被结界挡在了外面,闯也闯不进去。

    所幸白七梦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一旦打定了主意,就锲而不舍的守在外头不肯离去。他经历了夜里的那场闹剧,又是醉酒又是受伤的,身体早已支持不住了。虽然寒疏帮忙治愈了外伤,渗入体内的毒性却尚未除尽,这会儿想压也压不住,意识竟又渐渐模糊了起来。

    他原本是靠立在门边的,如今身体不适,便也顾不得风流倜傥的形象,一点点往地上倒了下去。肩膀的伤口火辣辣的痛,眼前闪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张嘴喊出来的,却全是那个人的名字。

    「寒疏,寒疏……」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似听见了那人熟悉的冷哼声,紧接着就觉温热的唇覆上来,将冰凉的液体喂进他嘴里。

    「寒疏!」白七梦连忙抱紧身旁之人,只觉满腔柔情终于有了去处,断断续续的说,「我喜欢你……我这一回是真心的……」

    他从前为了救兰若,也曾向寒疏认错道歉,却还是第一次坦诚自己的心意。

    话音落后,紧拥着他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而后略嫌冰凉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耳旁响起了低低的叹息声。

    白七梦听得心头剧痛,不知不觉的沉入了黑暗之中。

    醒来时很幸运的躺在柔软床铺上,旁边更是立了一人。白七梦只当是寒疏,想也不想的握住了那人的手,等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却又马上把手甩开,恼道:「怎么是你?」

    飞羽同样面色不善,气呼呼的说:「若非我家主人吩咐,我也不想在此伺候白虎大人。」

    白七梦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他从前养伤时住过的房间,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的进了刑堂,心中大为欢喜,将被子一掀,就要起身下床。

    飞羽急忙阻止:「白虎大人,你干什么?」

    「寒疏呢?我要见他。」

    「你以为我家主人还会见你吗?」飞羽从前有些腼腆,见了白七梦总要脸红,如今却是冷眼相对,道,「他被你害成这样,恨不得你滚得远远的,再不相见才好。」

    「他……」

    「若不是为了你,他的手怎么会动弹不得?又何必日日忍受那种折磨?」

    白七梦心下一凛,几乎从床上跌下去,问:「寒疏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惊讶,飞羽却比他更惊讶,乌黑的眼睛瞪得老大,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字来:「你不知道吗?血刃乃是神兵利器,不慎被它所伤的话,伤口永远也愈合不了!」

    这句话实在耳熟得很,白七梦直到此刻才想起,寒疏曾经对他提过这件事。但他听过就算,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用所谓的定情信物伤了他!

    难怪他当时会露出那么茫然的神情。

    难怪他望着他的眼神这般冰冷。

    难怪……

    被血刃所伤时,是怎样的一种痛楚?他竟无法想象。

    飞羽见白七梦呆呆坐在床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纵使有再多狠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胡乱收拾一下东西,转身就走。

    哪知刚到门口,那房门就无风自动,「砰」一声重重关上了。飞羽吓得不轻,回头看时,只见白七梦已经站在了身后,眼睛直直的不知望向何处,沉声道:「我要见寒疏。」

    他平日总是和颜悦色的,如今脸上一丝笑意也无,瞧来竟有几分可怕。

    飞羽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我家主人不会见你。」

    「没错,」白七梦点点头,双眼仍旧望着别处,道,「但是他会见你,不是吗?」

    飞羽这才发现不对,但是已经迟了,白七梦的手指在他眉心一点,他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散无踪,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然后眼看着光芒四起,白七梦在耀眼的白光中,变幻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容貌。

    他这下什么都明白了,挣扎道:「你、你瞒不过我家主人的。」

    白七梦微笑起来,低头整理身上的衣饰,似乎恢复了正常,又似乎变得更加不正常了,轻轻的说:「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说罢,也不管破口大骂的飞羽,就这么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其实白七梦刚受过伤,施展起幻术来十分勉强,这时就连走路也有些摇摇欲坠了,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担心待会儿能不能骗过寒疏。也算他运气好,这一路走来并未遇上阻碍,唯有寒疏房门口设了一道结界。

    白七梦迟疑片刻,一边抬手敲响房门,一边竭力模仿飞羽的声音:「主人,是我。」

    屋内静静的没有声响。过了许久,才听寒疏略显疲倦的嗓音响起来:「进来吧。」

    白七梦伸手一推,门马上就开了。他怕被寒疏瞧出端倪,因此垂着头不敢乱看,小心翼翼的挪动步子,等走得近了,才稍微抬一抬眼皮。寒疏正半躺在床上看书。他脸色比前日相见时更为苍白,眸子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右手一下一下的翻着书页,左手则垂在身侧动也不动。

    白七梦一见着他,就觉整颗心都像是被吸了过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寒疏也不抬头看他,只是那么慢腾腾的翻着书,冷不防问一句:「那人醒了吗?」

    白七梦「啊」的回过神来,立刻猜到他问的是自己,头垂得更低了,含糊应道:「……还没。」

    「待他醒了,就将人赶出去吧。」

    「这、这么快?」

    「他与我并无关系,一直留在这里算什么道理?」

    「……」

    白七梦早知道寒疏不肯理会自己,但当真听他说出这等话来,还是被噎得哑口无言。

    反倒是寒疏皱了皱眉,终于看他一眼,道:「没事的话,你可以下去了。」

    白七梦好不容易才混了进来,哪里肯这么出去?嘴上说只看一眼就好,可真的见了寒疏之后,便再移不开眼睛了。甚至还大着胆子走到床边,盯住寒疏的左手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寒疏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竟也不觉奇怪,只从枕头边摸出一个瓷瓶来,漫不经心的说:「就算上了药,明日也还是一样会裂开,不过白费功夫罢了。」

    白七梦闻言一怔,料想飞羽日日都会替寒疏上药,忙接过了瓷瓶,动手去撩寒疏左手的袖子。他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亲眼看见寒疏左臂上的狰狞伤痕时,还是觉得脑海里空了一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那已是一个多月前的旧伤了,但伤口处血肉模糊,血水一点点渗出来,仿佛刚刚被利刃划过似的。这是他亲手造成的伤。白七梦胸中一阵酸楚,拿瓷瓶的手都有些抖了,勉强镇定心神,轻手轻脚的帮寒疏上药。

    寒疏照旧看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并不见痛苦之色。

    白七梦却觉痛得受不了,每碰一下那可怕的伤口,他的心就跟着颤一颤。等磨磨蹭蹭的上完药,已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连背后都汗湿了。他又不敢出声,只偷偷去看寒疏的脸色,这一看之下,猛然发现寒疏颊边的伤痕与手臂上的十分相似,一样的鲜血淋漓,简直就像……

    某个念头一冒出来,白七梦就忍不住脱口道:「你脸上的伤也是因为血刃?」

    寒疏似乎觉得他问了句废话,不耐烦道:「除了血刃之外,还有哪样兵器这般厉害?」

    白七梦这几日里受了太多冲击,一时转不过弯来,呆呆的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血刃送给……送给那人?」

    他已经被伤了一次。为什么还要给自己伤他的机会?

    寒疏安静了一会儿,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淡淡的说:「这匕首,是当初我爹送给我娘的。」

    只这么一句话,他似已觉得自己透露太多,慢慢转开头去,又道:「你再去看看那人,若是已经醒了,就叫他滚。」

    白七梦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恍若未闻。一片混乱中,他猛然想起了寒疏从前送他血刃时的神情语气,要到了这一时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个人曾经将心送到他的手上。但他毫不珍惜,随手就丢弃一旁,还要狠狠踩上一脚。

    白七梦咬了咬牙,忘了自己还在假扮飞羽,哑声问:「你现在定是后悔得很吧?」

    「呵,」寒疏愣了愣,过分苍白的面孔上浮现一丝笑容,道,「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那种痛楚。也习惯了,被最爱的人所伤。

    寒疏说完之后,便欲闭上眼睛养神,却忽觉身上一重,今日处处表现奇特的「飞羽」竟然压到他身上,炽热的唇急切的落下来,细细亲吻他脸上的骇人伤痕。

    寒疏不禁大怒。他这几日受伤痛折磨,身体时好时坏,一开始不曾识破白七梦的伪装,但这时却知道这个「飞羽」不对劲了,一掌打向身上之人。

    白七梦猝不及防,恰好被打中胸口,差点吐出血来。先前的幻术当然也不管用了,白光过后,已然恢复成了自己的容貌。

    寒疏冷眼看着他,道:「白七梦,你好大的胆子。」

    白七梦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趴在寒疏身上,仍旧凑过去吻他。

    这回的吻落在了寒疏的唇上,舌齿相交,温柔缠绵。

    寒疏抬了抬右手,却再打不下去,反而是白七梦气血翻腾,嘴角果然淌下了血来。但他不肯放弃,仍旧死抱着寒疏亲个不停,喃喃道:「寒疏,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不再信我了吗?」

    一边吐血一边还要轻薄别人,这样的登徒子也真少见。

    寒疏面容冷峻,别开了眼不去看他,道:「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的?我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了。」

    白七梦知他说到做到,心里又是一痛,突然问:「血刃在哪里?」

    那日刺伤了寒疏之后,白七梦慌乱无措,根本不敢去碰那泛着血光的匕首,寒疏便顺手拿了回来,此刻听他问起,倒是有些疑惑:「与你何干?」

    白七梦低下头,还是那样亲吻他面上的伤痕,柔声道:「我欠你什么,就还你什么。」

    寒疏原本只是冷漠,听了他这话后,才是动了真怒,一脚把白七梦踹下床去,骂道:「滚!」他原本脸色就不好,这下更见虚弱,连唇上也没了血色,只是目光仍旧凛冽,叫人不敢违逆。

    白七梦先前也是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