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年不见,有人华发早生,有人神志昏聩,有人愁有人怨,有人笑有人哭,地下一方天地,尽现悲欢离合。

    喜庆之色尽去,佟家人瘫坐在地上,全都面色灰败的看着眼前错乱荒诞的一幕。

    忠王原还一脸茫然,直到山阳岭县令悄悄上前指指翠烟又说了什么,忠王越听面色越难看,他双目冒火,看向原先当做恩人的赵嘉龙和佟老爷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忠王大笑出声,但是声音隐隐带着嗜血的意味,迎着众人惊愕的注视,忠王大笑着让县令带捕快将一室憔悴的男女带出去,亲自上前动手将佟老爷子和赵嘉龙捆起来丢在自己脚下。

    忠王看着眼前他感恩了数年的人,声音阴狞冷厉:“赵总兵,佟老爷,你们当年救我的时候,可曾看到一个京城女子?她生的花容月貌,被称为元旭第一美人,你们可曾见过她?”

    赵嘉龙闻言一愣,眼神躲闪了一瞬,忠王明白了什么,眼前一阵发黑。

    那次意外忠王和妹妹失散,几年后他被赵嘉龙和佟俞白救下,但是和他同行的妹妹却失去了踪迹,忠王原还以为妹妹被歹人劫走,但是看到地牢中关押的不少被记录为失踪的美貌女子,皇甫平只觉遍体生寒。

    难道他的幼妹,他那容貌出众世间罕有的妹妹,居然也遭了眼前这群畜牲的毒手?

    猛地吐出一口血,抽出腰间佩剑,就要斩向赵嘉龙。

    “忠王殿下饶命!”佟老爷扑上前去以身挡住忠王的剑刃,背后血泅染开来,但佟老爷子全然顾不得,他从怀里摸出一物高高举起,“你不能杀我们,你不能杀我们!”

    一枚雕刻着小龙的金牌映入眼帘,忠王看清那是什么,神色骤变:“你为何会有这随身龙令?”

    赵嘉龙看忠王手顿住,为保命赶忙将实情告知:“这是皇子的证明!俞白就是小皇子,当年那孩子落难,那位公主垂危之际将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收留了小皇子好生教养,有俞白这个真正的皇子在,你不能伤我们!”

    “小皇子……他果真是小皇子?”忠王闻言浑身一颤,他想到皇帝多年来的命令和自己隐约的猜测,觉得这一刻预感终于化为现实,他颓然的丢开手中剑,“真的是他。”

    佟老爷子既然称姐姐为公主,果然是知道先皇后下落的,作为先皇后收留教养的幼弟,他当年遇到年幼的佟俞白,看到对方那熟悉的面容就隐有所感,因此对佟俞白格外宽容,现在预感成真,他竟不觉得意外。

    只觉满心荒唐。

    那一年姐姐遇险关头,他选择投靠皇帝出卖了姐姐,怀着愧疚过了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总看到姐姐一脸忧色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要如此对她,皇甫平越发悔恨,他想找到姐姐的幼子,让那个孩子风光的回到皇甫家,没想到……

    找回姐姐孩子的同时,却也得知了自己亲妹妹皇甫灵的噩耗。

    他满怀愧疚的姐姐和疼爱的妹妹,哪个他都有亏欠,皇甫平握着剑的手颤抖着,看着眼前的人,抬手将剑狠狠地刺进赵嘉龙的下腹:“就算是俞白乃龙子,欺辱我的妹妹,你也该死!”

    “啊——”赵嘉龙尖叫一声委顿在地,他挣扎着辩解道,“她只说她叫灵儿,并没有说她是你妹妹。那时我还年幼,我并没有动灵儿分毫……因为灵儿说自己是皇室,我们好生相待,可是后来灵儿遇到了一个公子,她和那位公子私奔而去,我们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一群流匪中有人对皇甫灵起了心思,但佟老爷子阻止了那些人,倒不是因为皇甫灵是皇室,仅仅是因为佟老爷子看皇甫灵相貌出尘脱俗,就想把她献给贵人们换取佟家平安。

    皇甫灵被养的娇憨单纯,起先遇难被家人护持,而后战乱没有扩大时又被佟家人收留,倒是没吃什么苦。佟家人把她视作奇货,带着皇甫灵参加各种宴会,皇甫灵的待遇只比在京城差一些,几月后还真把佟府当做了家。

    一日皇甫灵出门聚会遇到一个风流公子,被那心存不良的公子撩拨一阵就想嫁给那人为妻,想奇货可居的佟老爷子哪能同意,没想到情窦初开的皇甫灵就被那浪荡子哄着私奔而去。

    ——然那男子是个空有皮囊想趁着战乱发财的地痞,撩拨皇甫灵也只是为了和发迹的佟家攀关系,他原本以为皇甫灵是佟家的女儿,奈何生女煮成熟饭才发现原来以为是富家千金的皇甫灵也是被收留的流民,富贵梦落空,那男人转手就把皇甫灵卖到了烟花之地,本人带着钱逃走了。

    那个地痞藏身很有一手,等佟家查到皇甫灵下落的时候,皇甫灵已经被一个东胡人赎身带离了山阳岭,自此下落不明。

    皇甫灵流落烟花之地还被东胡人买走的消息赵嘉龙可不敢告诉忠王,若是忠王知道自己疼爱的妹妹沦落到那种境地,哪怕是看在佟俞白的面子上,也绝对会剁了他们这些罪魁祸首。

    听到赵嘉龙所言,忠王怒气稍微散了些,他眯眼道:“可有证据?”

    “我们留了灵儿的书信,她离开的时候给我们留了信!我就藏在地牢的密室中!”佟老爷子赶忙跪地坦白。

    忠王审视两人片刻,想到疼爱自己但是却郁郁而亡的姐姐,再想到受尽宠爱娇蛮任性的妹妹,最终还是对姐姐的愧疚占了上风,皇甫灵自恃美貌的确会做出任性的事情,而且这么多年来忠王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感情淡漠了很多,比起他常见的佟俞白——不,应该是皇甫俞白,妹妹的事情的确可以缓一缓。

    何况,佟老爷子和赵嘉龙护住的还是真正的皇子,在陛下越发魔怔,想借题发挥整顿他们这些有愧于先皇后的“旧人”时,找到先皇后所出的皇子对如今的忠王意味着什么更是一目了然。

    权衡利弊之后,理智战胜了感情,忠王变得和颜悦色了些,他俯身拍拍佟老爷子的肩膀:“若是你们当真没伤害到灵儿,看在俞白的份上,我自然可以在圣上面前为你们请命。去吧,去把书信拿来。”

    佟老爷子千恩万谢地叩首,在地牢墙壁上摸索一阵,又敲打了几下,按下一个机关,一个匣子出现,佟老爷子将匣子打开,捧着一封信跪倒在地,膝行到忠王面前:“王爷请看,这就是小公主的信。”

    “呵。”皇甫平没反驳小公主这个称呼,摸了摸纸质,又一字一句看过去,发现那的确是皇甫灵的字迹,用的纸也是皇甫灵惯用的落樱笺。

    落樱笺是皇甫灵独创的纸张,木浆里加入花汁,纸张带着淡淡的花香味,且纸上有用胭脂印下的樱花图案,除了皇甫灵没有其他人会制造。

    这纸和字迹都能证明,这的确是皇甫灵所书,赵嘉龙并没有说谎。

    忠王收起信纸,神色越发和缓,颇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他看向被他刺了一剑血流不止面色惨白的赵嘉龙,轻声道:“嘉龙,你是我最赏识的下属,我提拔你为总兵,对你委以重任,想培养你做我的左膀右臂。你却瞒着我这么多事……唉,本王真是失望。”

    赵嘉龙面色越惨白,听忠王的意思,绝对是要他承担下所有的罪责,他悲戚道:“爹,救我!”

    佟老爷子心痛难耐,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头:“忠王饶命!我儿只是听命行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朽愿以命相抵,只求忠王看在我们救驾有功的份上,饶过我儿!”

    “爹!”赵嘉龙越发悲伤,眼中还流出泪来。

    佟家最疼爱的小公子佟俞白非佟老爷子亲生,然名义上的养子却是实打实的佟家亲子,这是佟老爷子落草时所生的孩子,后来为了抹去流匪身份,他忍痛让亲生儿子换了个身份,取代了死于他们刀下的孩子,成为一个农人家的长子。

    在流寇身份被洗白后,佟老爷子才以收养的名义带回了赵嘉龙,为防露出马脚,佟家还一口气又收养了三个养子。

    是故,赵嘉龙才是佟家真正的唯一香火。

    看着眼前父子情深的一幕,忠王笑容越发和蔼,似乎已经忘却了一炷香前在这个地牢里发生的一切,他笑眯眯道:“佟老先生慈父心肠令人感动,把小皇子教养的那般纯稚也是不易。”

    佟老爷子闻言一抖,他这才知道忠王对他们终究是恨意大于感激,方才他慌乱之下爆出佟俞白的身世,反倒成了忠王手中的把柄,佟老爷子心思急转,几息后长揖在地,沙哑道:“我愿献上全部家财,今后唯王爷马首是瞻,只愿王爷能大人不计小人过。”

    “佟老先生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救护皇子有功当然得论功行赏,功过相抵,二位勿需担心。如今之际,我们不是该找出那蓄意作乱的贼徒,再将小皇子风光送回陛下身边么?”

    忠王温和道。

    三言两语,就将无数过往化为了和风细雨。

    第17章 过往如梦

    皇甫平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春日的午后,他枕在雅姐姐的膝盖上,听雅姐姐给他讲故事。

    一个故事讲完,东方雅低下头温柔的问道:“平儿,你喜欢姐姐吗?”

    “雅姐姐,平儿最喜欢你了!”

    “比玲花还喜欢吗?”

    “比喜欢玲花还喜欢雅姐姐!”

    “平儿可真是乖孩子,姐姐也喜欢乖巧懂事的平儿,那姐姐告诉平儿一个秘密……”

    那是他和雅姐姐的秘密,连亲妹妹皇甫灵也不知道的秘密。

    ——也是皇甫平此生最留恋的时光。

    二十五年前,宫墙内。

    高大沉默的少年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局促地跟着宫人前进。

    四年过去,这座巍峨的宫殿还留着四年前前朝颠覆的痕迹,据说先皇带兵攻入时,东方皇族不少自裁在深宫各处,宫人宦臣投井的,上吊的,死了不知多少。

    前朝末代皇帝将那些忠心仆人的尸体搜集起来,带着宫妃儿女聚在一起,一把火将大雄宝殿焚毁,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巍峨的皇城内如今似乎还飘荡着那时的焦臭味。

    少年和女孩沉默的跟着宫人前进,宫灯照亮一方天地,朱红长廊幽深不见底,冷风吹过,似乎是何人在低泣,小女孩一抖,紧紧地攥住了少年的手,终是忍不住低泣道:“哥哥,爹爹和娘亲呢?”

    “玲花,我们没有爹和娘了,爹为了救驾已经……没了。娘,听闻爹爹身死,心疾发作也……没了。”少年握住小女孩颤抖的手指,嗓音沙哑道。

    “哥哥……我想要爹和娘亲,我想他们回来!我不想……”女孩泪流满面。

    少年赶忙制止了女孩未出口的话语:“玲花,不要这么说,爹爹是为了救陛下而死,娘遵本分夫死相随,是难得贞烈的女子,他们都是我们李家的荣耀。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先皇就是我们的父亲。”

    三月前先皇遇刺生命垂危,驾崩前留下遗诏将护驾身死的旧臣之子记为皇室,这两人正是时年11岁的李平和时年8岁的李玲花。

    其后太子皇甫正则继位,今日偶然想起先皇遗诏,李平和李玲花被带入皇宫拜见新帝。

    半个时辰后,两人被带到一座寝宫,皇帝正和一个少女说话,那少女只十五六岁,长得极美,宛如一朵带雨的梨花不堪轻折,初春寒意未褪,少女穿着白狐皮夹袄,偎依在皇甫正则怀里,烟眉轻蹙,眼眶通红,正在垂泪。

    皇甫正则一脸疼惜,顾不得理睬他命人带过来的李平和李玲花姐弟,温柔的哄着女子:“雅妹妹,你别恼,你还不知道你正则哥哥的心么,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的一颗诚心就拴在你身上,你的心也交予了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

    少女的泪珠儿顺着素白如玉的腮边滑落,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哀戚道:“正则哥哥并没有对不起我,到底是我的错……谁叫我姓东方,枉费了正则哥哥把我放在心窝里的心意,皆是我不堪罢了!”

    说着,东方雅面色惨白,纤细的脖颈靠在东方正则心口,痛苦的喘息一声。

    “雅儿!”皇甫正则看着这张秀美柔弱的脸庞,越发心痛难抑。

    他的心爱之人到底是因为他受了委屈。

    皇甫正则才继位为新君,就有朝臣谏言说要清除前朝东方皇室余孽稳定朝纲——这余孽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眼前这位和新君青梅竹马长大的东方雅,正是前朝皇室最小的公主。四年前皇甫大将军举兵造反攻入皇城,皇帝带着宫妃自焚而死,唯有这小公主命大,因为和宫人捉迷藏躲在了水缸里才逃过一劫,没被穷途末路的皇帝拉着一块死去。

    那时东方雅年方十一,纯稚天真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水缸里湿淋淋的钻出来,看到带着兵抓捕东方一族的少年将军,丝毫没想到正是这人持刀杀了她的不少哥哥姐姐,只一脸欢喜的上前拉住了皇甫正则的手,娇娇甜甜的唤了一声东方哥哥,眨着大眼睛道:“正则哥哥这大半年都不知做什么去了,让雅儿好生想念,正则哥哥可有想雅儿?”

    “雅儿……我……也想你。”少年将军悄悄藏起了带血的刀刃。

    皇甫家没有起兵造反之前,皇甫正则是陪东方雅一块儿玩耍的公主亲信,看到青梅竹马的小妹妹如此纯稚无辜,他的一颗心顿时软了。

    随后皇甫正则已死相谏,逼得皇帝留了东方雅的性命,封了个吉祥物公主的名头,让她留在皇宫陪着东方正则。

    自那时起,公主的玩伴成了太子,昔日的公主则成为了金丝雀,身份倒错后东方雅终于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崩溃下数次自寻短见,幸而皇甫正则每次都会好运的救下东方雅,他对东方雅越发珍重爱护,温柔小意的呵护娇宠着,东方雅才息了轻生的念头。

    但东方雅也因为刺激过大落下了个心悸的不治之症。

    转眼间四年过去,皇甫一族彻底掌控了朝堂,东方雅也长到了适婚的年龄,和皇甫正则两情相悦,奈何老皇帝允许东方雅做皇甫正则的玩物,却绝对不允许她成为太子妃,皇甫正则根本无法娶了心上人。

    东方雅越发郁郁,眼看得日渐消瘦,皇甫正则正无奈之际先皇却遇刺驾崩了,太子猝不及防成了新皇。

    举行国葬后,皇甫正则再也等待不了,准备等时间合适就封东方雅为妃,他还没来的告诉东方雅这个好消息,朝堂上朝臣的进言就先闹得他窝火至极。

    ——那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居然想逼着他赐死东方雅!

    东方雅精心熬了汤去给皇甫正则送去,猝不及防听到朝臣所言,放下汤挂着悲戚的笑看了皇甫正则一眼,就一语不发乖巧的离开。

    看着心上人转身那一刻发红噙着泪的杏眼,皇甫正则的心立时碎了,想到东方雅的心疾,他匆忙丢下那群老顽固来哄东方雅,奈何东方雅心结已久,只怨自己是姓东方而不是姓赵钱。

    “你姓东方又如何,朕的皇后必须叫东方雅!”眼看东方雅心疾发作面色惨白,整个人都像是枯萎的鲜花一般,东方正则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她似的,紧紧搂住的东方雅发誓般道。

    然话音未落,东方雅就噙着泪晕了过去,东方正则大惊失色就唤太医,此时一直躲在李平身后的李玲花怯生生的上前道:“陛下,让我试一试,我娘亲心疾发作之时,都是我照料的,我能救醒大姐姐。”

    在李玲花的照料下东方雅果然醒了过来,皇甫正则大喜,经此一遭他害怕再有差池,不久后就举行了封后大典。

    前朝公主东方雅被新皇力排众议册封为了皇后。

    成为皇后的东方雅很喜欢李玲花和李平兄妹,皇甫正则忙于朝政无法陪伴自己的小皇后,看东方雅难得开怀,就直接将本是记名的李家兄妹改姓为皇甫,住在皇宫成了真正的皇室。

    东方雅觉得李玲花的名字不雅,又给李玲花赐名为皇甫灵,因为皇甫灵能照顾有心疾的东方雅,东方雅极为喜爱皇甫灵,亲昵的唤皇甫灵是妹妹,而后过了不久,连皇甫平也唤东方雅是姐姐。

    比起名义上的兄长皇甫正则,皇甫平和皇甫灵的确更亲近东方雅,三人相伴长大,直到后来那场浩劫来临四人分离,而后天各一方,再得到消息就已经是生死相离。

    皇甫平暗叹造化弄人,他被逼无奈违背了和东方雅的约定,在叛军攻入皇宫的时候,他护着皇甫正则逃离了皇宫,皇甫平还记得东方雅那时候牵着小皇子看过来的眼神,哀恸又凄怨,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

    一如初见时那落雨梨花般的动人。

    皇甫平在那道落雨般的视线中幽幽醒转,还没清醒就察觉额头上放着一块湿毛巾,身边一人温柔道:“是做噩梦了?不如喝一碗安神汤,晚上就能睡得香了,这是我亲手熬的,你尝一口吧。”

    说着,那人端起碗,舀了一勺递到皇甫平嘴边。

    那张面孔是那么的熟悉,是自二十五年前就深深地烙印在心里的那张脸,皇甫平恍惚地握住少年的手:“雅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