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煊惊住,甚至不敢相信世上当真有如此残暴的族群,楚辞当机立断,先抹掉他们在雪地里活动的脚印,寻了一个低洼处,将雪刨出,他和钟离煊矮身藏在雪下,嚼了两口雪,把呼吸掩盖住,又在嘴里含上雪,用手遮住口鼻以防露出马脚。

    刚躲藏好一阵,听得远处一阵模仿狼嚎的人类的呼啸声,阵阵马蹄声迅速逼近。

    片刻后马蹄声停在堆积起来的狼尸附近,一阵惊呼响起,追击而来的人惊怒呼喝:“该死,是什么人杀了我们的狼神!”

    “胆大包天的异徒!我们快追,去把这些人抓回来,剥了他们的皮平息狼神的怒火!”

    在群情激奋的怒骂中,夹杂着阵阵低沉地啜泣和□□,楚辞和钟离煊透过雪中留下的一道缝隙看去,就看到几个身形彪悍的男人骑在马上。

    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妇女老弱并半大大孩子被绑住手拖在马背后,也不知被拖了多远,已经有人浑身鲜血的倒在地上,所有人手脚面孔都冻得溃烂,已经是不见人形。

    为了发泄愤怒,马背上的人狠狠两鞭子抽在一个脚底渗血摇摇欲坠的孩子身上,那本就快要冻僵的孩子皮开肉绽,僵直地倒在地上,立时没了声息。

    背后的一个女人见状发出宛如破碎沙哑的嘶吼:“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扑过去想查看自己的儿子,但马背上的人又是两鞭子,直接将女人抽倒在地,眼看女人半天爬不起来,几人鄙夷道:“元旭人细皮嫩肉就是经不起打,也就喂狼神能让狼神吃的多些。”

    另一个男子眺望远处,皱眉道:“头领,我们先去抓冒犯狼神的人,等捉住他们祭祀了狼神,我们还要和小王子去汇合,时间要来不及了。”

    “没错,和小王子汇合才更要紧,这可关乎日后祭祀狼神的大事,也就只有小王子能大方的将元旭战俘卖给我们供奉狼神,狼神的祭品已经用完了,再不补充新的狼神会动怒的。”

    领头的人回道,一拽绳子,眼看就要策马前行。

    就在此时,方才被打倒在地的女人猛地从地上爬起冲起来,一把拽住领头男子的鞭子,男人冷不防一下就被拽下了马,失去儿子的女人扑上去,张开嘴死死咬住了那头人的喉咙。

    “你这人牲找死!”被拖下来的男人大怒,抬脚死命地去踹那个可怜的女人,失去儿子的女人被打得满面血污,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但眼神却如狼一样,死也不松口。

    眼看那男人就要被咬破喉咙,另外几个大汉抽出弯刀就要斩下。

    女人被血浸染的眼睛瞪着这些恶棍,眼中绝望之色划过,但依旧没有松口。

    眼见利刃就要落下。

    “嘭——”

    “嘭——”

    两声枪响。

    躲在雪中的楚辞和钟离煊齐齐跳出,两人一人一枪,直接将动手的两人击毙。

    楚辞本不想杀人,奈何眼前几人实在丧心病狂,楚辞再无丝毫迟疑,直接将马背上的人击毙在当场。

    一切发生的突如其来,直到马背上的几人个轰然倒地,砸起一蓬白雪,被绑住的人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这些被当做狼神的祭品的人被折磨了太久,除了因为孩子被打死清醒的女人还有些意识外,其他人全都一副浑浑噩噩之状,楚辞和钟离煊接近的时候,那些人也毫无反应。

    只那个咬了人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划下一串带血的泪,嘴唇蠕动说了句什么,待不等两人接近听清楚他所言,女人就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这一行人在大雪中被拖行了一路,身体差些的已经成了强弩之末,更遑论这女人又被马背上男人狠狠踹到了脑袋,楚辞和钟离煊面色凝重的将女人地双目合上,他们将剩下被绑住的幸存者绳子断开,扒了死去一阵还没凉透的狼尸过来,堆在一起给几人取暖。

    楚辞扒开雪堆,收集了枯草和木棍生了堆火,一群人围在火堆边,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俘虏面上这才现出一点活人该有的气息。

    先活泛过来的是一个年纪偏大的孩子,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用不太流畅的元旭官话道:“谢谢恩公救我们,谢谢恩公!”

    其他几个被救的人也都跟着跪倒在地,齐刷刷的对楚辞和钟离煊磕起头来,还有两个一边嗑头一边落泪,然大风刮过,那些人脸上的泪也化成了冰粒儿。

    楚辞沉声道:“跪着能活命么?想活下去就扒了那几个死人的衣服换上,再和我一起剥了狼皮裹上,还能动弹的,就一起来烤狼肉。”

    说着,他利落地切来狼尸,先剥皮再切肉,把切好的肉串在刀上递给身边的一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已经饿得两眼发青,看着血淋淋的生肉咽了一口口水,抖着手将肉架在火上。

    另几个人也逐渐清明过来,全都开始按照楚辞指令行事。

    楚辞在这头处理狼尸,另一边钟离煊把马背上的工具解下来,看到有瓦罐、瓷碗和药物,就支起瓦罐放进雪,化成水后盛在碗里倒给饱经磨难的几人。

    两个时辰后。

    十数个幸存者虽然身上还有伤,但好在精神气慢慢缓了过来,一人裹着一张狼皮,还有的身上穿着不合体的衣服,狼吞虎咽地啃着烤熟的狼肉,喝完了钟离煊熬的药汁,而后一双双眼睛看向楚辞和钟离煊。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楚辞询问道。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老人抬起头,似是多年没说完整的句子,元旭话说的磕磕绊绊:“我们原来是元旭人,这些年轻人是我们的后辈。早些年元旭和东胡开战,战败后我们都成了战俘。东胡人让我们放羊牧马,我们要逃回家乡,他们就将我们捆起来卖到赫烙族做活祭品,说狼神喜欢吃元旭人,我们和我们的孩子都是被用来喂狼神的。”

    那几个半大孩子点头,面色木然呆板。

    那老者的神情也麻木又冷漠:“刚才被打死的女人是我的女儿,她活着的时候……被那些畜生欺辱,生下的孩子都被喂了狼神,这是最后一个孩子,她也死了。死了好啊,我们这些人牲,死了才是解脱。记得刚开始我们的尚有千人,但现在,就只剩我们几个了。”

    寒风呼啸,眼前幸存的元旭人似乎是全无了生存的意志,被风雪侵蚀的面孔疲惫不堪,钟离煊闭了闭眼,眼中泪光浮动。

    “我和楚辞带你们回去。”

    少年睁开眼,环顾眼前的几人,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着稚气的面孔此时只剩冷峻,“回元旭。”

    他曾经完全没想过自己成为皇子意味着什么,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皇子之名只是个噱头,是个能让他和楚辞暂时无忧的名头,但此刻,钟离煊心里有了决断。

    他曾以为,没有谁能改变这一切,但现在,他有楚辞,有无所不能的楚辞,他已经无所畏惧。

    若是能用他那虚无可笑的身份做些什么,他如今只有一个想法——改变元旭,改变这个世道,让天下再无因父母妻儿身死而悲苦的人。

    “回不去的,我们都回不去了。”先前开口的老人摇头苦笑,双目越发浑浊,“家太远了,回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

    “能回去的,我们不光要回去,还要让赫烙族和东胡人血债血偿。”楚辞声音冷冽。

    被解救的孩子们抬头,齐齐看向楚辞。

    楚辞环视一圈,声音冷沉:“把血恨刻在骨子里,不要忘了,用这恨磨炼你的骨血,记住你们遭遇过的苦痛,十年也好,八年也好,甚至百年也好,勿忘此等耻辱,自是有机会报仇雪恨。”

    神色木然的几人眼中有细碎的微光挣扎着。

    楚辞又道:“若是觉得恨太苦,也可忘了这一切,重新来过。”

    “不,我要报仇。”其中一人闻言咬牙道,“此等血海深仇,我此生难忘,我要报仇。”

    “没错,我们要报仇!”

    “忘此大仇,枉为人子,也枉来人世一遭。”

    几个被当做人牲圈养长大的孩子麻木之色褪去,面上恨意勃然。

    楚辞看着这些少年,点点头:“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决意,我们会想方设法将你们带回元旭安置好,给你们报仇的机会,到时候能否报仇雪恨,端看自身。”

    “谢过恩公!”这一次,目中燃起希望的是那个颓败的老者,他屈身下拜,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019889 47瓶;

    非常感谢小可爱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母子相逢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天地间一片素白,在原地挖坑埋了死去的女人和冻死孩子的尸体,那田姓老者跪在雪地里哭得肝肠寸断。

    世上多悲离, 其中悲离最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其他几个孩子也抹着眼泪, 等祭奠完死者, 田大叔听闻钟离煊是元旭使臣, 要前往东胡王宫,抹掉眼泪, 想起了一桩旧事:“我这几日听赫烙族内这些人所言, 东胡王室内乱,如今小王子带兵围困住了王城,直接前往并不安全。我知道有一个密道能通入王城, 只是不知此时那密道还能不能用。”

    “东胡王宫内的密道?”

    田大叔声音嘶哑:“说来惭愧,当年元旭和东胡交战, 我本是个酒楼伙夫,被抓壮丁后,因为会做些面食,就成了个伙夫长, 带着十几个厨子。那时元旭还没战败, 我初初当上伙夫长还有建功立业之心,平日战士打仗我们在后方驻守,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领着手下的厨子挖了地道, 一直向着着王城挖去, 花了数月才挖到王宫,结果元旭兵败撤退,我手下伙夫死的死逃的逃, 我运气最差,被擒住发卖成了人牲。”

    他苦熬多年,全凭一口气撑着,多少也是盼着有机会能借密道逃出生天,然在赫烙族他哪能逃走,密道终是没用上。

    因田大叔是个厨子,会做些吃食,才没被挖赫烙族早早当做人牲喂了狼群,方苟延残喘活到今日。

    楚辞听闻这消息大喜过望:“如此那真是太好了,田大叔,那密道入口在何处?”

    田大叔这些年每时每刻都想带着女儿逃走,日夜都会想起那个密道,因此清楚地记得密道入口位置:“在草原东边一个胡柳林子里,据此地有十数里远,我带你们过去。”

    楚辞让身体虚弱的几人骑了马,一匹马骑着三四个人,楚辞和钟离煊共乘一骑,朝着田大叔记忆中的方向行去。

    快到天黑的时候,一行人到了胡杨林,田大叔一棵树一棵树的摸过去,大半个时辰后在一棵已经长得腰粗的树干上摸到了当年刻下的记号:“就在这儿,两丈外就是地道入口。”

    众人在那棵树两丈开外往下挖掘,挖了一米多深,才看到一块方正的石板。

    楚辞和钟离煊站在下方,用火把照着石板,田大叔站在上面眯眼看着石板上的凿痕,又落下泪来:“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当年和十几个兄弟挖的密道,把盖子打开吧。”

    石板掀开,露出一片漆黑的遂道,时间隔得太久,隧道内已经长满了树根,好在遂道挖的很宽敞,树枝占了一半位置,另一半完全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走过。

    十数人挨个进入遂道,田大叔和楚辞举着火把在前面,钟离煊断后,一行人沿着曲折的遂道一路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隐隐察觉到上方有震颤,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喧杂声消失,地道也到了尽头。

    静静等了片刻,周围并无声响,楚辞将火铳别在腰里,抬手去推头顶的石板,声音压得极低:“我先出去看看,你们都躲在里面别出声,待我将周围查探一圈,没危险就会回来通知大家,若是我半个时辰内未归,你们就撤回到入口处躲起来。”

    楚辞小心挪开地道上方的石板,透过缝隙看去。

    隐约可见一角有些绿光,其他地方昏暗一片,看不清到底是在何处。

    楚辞小心将石板推开,双手撑在出口处轻身跃出,他凝神静气在原地观察片刻,发现没有异动,他将地板挪回原位。

    他压低身、体再往前探,摸到些干稻草扎成的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楚辞收回手,就听一个声音暴躁道:“耗子,又是耗子!这死耗子怕是又要来啃脚趾头,还得我守着,真倒霉!”

    说着,从上方探出一只手,狠狠打到楚辞身上。

    楚辞一僵,那打在楚辞身上的手也一抖,反手摸了一把后,还没看到那人,楚辞就觉碰到自己的手抖如筛糠,那人声音打颤道:“怎么有这么大的耗子?”

    楚辞:“……”

    他只能直起身体,反手擒住那人,本想询问这到底是何处,还没开口呢,就听那人宛如触电一般浑身抖动,连带嗷的一嗓子嚎出来:“鬼,有鬼!”

    房子里惨绿的灯笼光芒照在楚辞脸上,那嚎了一嗓子的人愣愣的瞪着楚辞看了一阵,口吐白沫,白眼一翻。

    “诈尸啦!”

    竟是被吓晕了过去。

    楚辞转头,看向身侧一只只绿惨惨的灯笼,低头看到填充着稻草的纸人和一张张盖着白布的木板,知道自己这是到了哪里。

    义庄。

    东胡停尸的风俗和元旭截然不同,元旭人死后要点灯长明守灵,东胡则需要点绿灯笼,义庄内也就格外地阴森起来。

    楚辞举着灯笼四处打量一阵,推开义庄的大门看向牌匾,密道开口的确在王宫内,此地正是东胡王宫内停放宫人尸首的义庄。

    田大叔等人当真心思如发,义庄内除了守尸人再无人接近,密道出口开在这里,的确是最安全的。

    楚辞查探完折回去掀开石板,让地道里的众人出来:“此地安全,出来吧。”

    几人全都跳出地道,一出来看到绿惨惨的灯笼吓了一跳,楚辞将备用灯笼也点燃,一人塞了一个:“你们好好躲在义庄里,我们先去觐见王后和汗王,等验明正身后再安顿你们,这个守尸人吓晕了,你们暂且照看一会儿。”

    一众孩子都是死里逃生的,胆子全都磨练出来了,还真不怕在死人扎堆的地方待着,对楚辞点点头,然后围成一圈围在了守尸人旁边,想把这人弄醒。

    楚辞和钟离煊出了义庄,走了一段就被巡逻的卫兵团团围住,卫兵将他们两个当做刺客抓了起来,钟离煊出示信物,卫兵们验不出真伪,直接将两人带到了大殿,等着汗王和王后审讯。

    一阵后,大门被推开,随着冷风灌入,一人匆匆走来,那人气势不俗,只见衣袍翻飞墨发披散,楚辞还没看清那人面容,她就直接略过坐在外侧的楚辞站在了钟离煊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