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后沉默许久的男人道:“东胡使臣不是护送出使的皇子回京的么, 怎么的不见那皇子?”

    那官员看向说话的人, 这人身形极为高大,佩着忠王府的令牌,是个陌生面孔,但看气势也非常人, 这官员小心道:“这个么……还真说不好, 咱们太子爷不是回来了么,那位都没上皇室族谱……怕是在东胡学了些蛮子习性,你瞧, 跟着那两个使臣进去的就是那位皇子。”

    假作忠王府侍卫的钟离赫闻言,眉峰蹙起。

    那几个东胡使臣已经进入花厅,帘幔浮动,门外只能听到阵阵女子的嬉笑声。

    都说东胡士兵悍勇,今日来琴楼寻欢的几个使臣比多年前钟离赫见过的东胡人更勇武,身形高大挺拔,眉眼间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煞气,让人观之心惊,这群人与京城东胡贵族活像处在两个世界,钟离赫完全没察觉到打头的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三年前钟离赫见过钟离煊,那时还是少年的钟离煊模样肖似皇甫灵,长得着实过于精致了些,与京城这些贵族少年没什么两样,但方才走过去的那两个青年面容自带野性,宛如出鞘的利刃一般,与三年前已是天壤之别。

    倒是被拥簇在中央的瘦高男子即使脸上纹着一些部族的花纹,也能看出眉眼清俊,那人随意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元旭人,神色似笑非笑,钟离赫对上那人含笑的视线,恍惚间觉得自己一下就被看透,心里一凛就低下了头,过了一阵再抬头看去,却见那人已经被众人拥住,只余一角紫色的一角。

    钟离煊想到那双轮廓熟悉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

    琴楼内,钟离煊敏锐的察觉到身边紫衣人神色有些不对,回头看了一眼,询问道:“娘,怎么了?”

    脸上涂了赫烙族花纹装饰,做男子装扮的皇甫灵神色不大好看,她抬手摸了摸钟离煊的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我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仇人。”

    钟离煊恍悟:“你是说钟离赫?”

    他方才一眼就认出了钟离赫,可笑的是当初听命于东方雅寸步不离监视他许久的钟离赫却没认出他,对方穿的是忠王府内亲卫的衣服,看来如今东方雅和他名义上的舅舅皇甫平也打好了关系,也不晓得这些人又想做些什么。

    不过无论他们做什么,钟离煊都已经无所谓了,他陪皇甫灵回来就是要处理些陈年旧事,用楚辞的话说,这世道本就是拳头大的人才能说话,如今东胡境内已是铁桶一片,各种火器应有尽有,他们回来就当是来看戏,看着这些人全力表演就好。

    皇甫灵提及旧事倒也没有避讳,那是她年少时的劫,如今她是草原上的王,那些曾经设计陷害她的人,在她眼里已经掀不起波澜,但她也决意不会让那些人好过,摇头道:“钟离赫也只是为虎作伥的恶鬼罢了。当年他皮相极为俊美,又惯会装腔作势,显得极为儒雅,得了东方雅的命令入宫勾引我,我被困于宫中,察觉皇甫正则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露骨,就想随他逃离深宫,哪料到那本就是一个局。”

    她年少时爱慕钟离赫,钟离赫却想控制住她,让她委身于皇甫正则,生下一个孩子做受制于东方雅的棋子,皇甫灵不从,就被二人迷晕送入了皇甫正则的宫殿。

    皇甫灵醒来惊恐不已,又发现了情郎的真实意图,生出急智假借东方雅的命令引得那些叛军入宫,自己趁乱逃出了皇宫。

    而后她几经辗转又落入了钟离赫之手,被囚禁在京城足足三年。

    也是在那时候,皇甫灵诞下了钟离煊,她想带着钟离煊逃出京城,却不想一次意外失火,她和钟离煊彻底走散。

    皇甫灵循着孩子的踪迹到了山阳岭,又被佟家父子擒住,还从钟离赫口中得到了自己孩子的死讯,皇甫灵心灰意冷,才随着耶律安前往了东胡。

    此间种种,皇甫灵本想彻底忘记,她也不想将仇恨转嫁到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的孩子身上,但是此时看到光明正大出现的钟离赫,皇甫灵却发现这事情根本无法忘怀。

    钟离煊已经长大成人,该知道当年他们母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若是放任这些豺狼游走在自己孩子身边,不知这些人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钟离煊面沉似水,楚辞回握住他的手,沉声道:“快要过去了。”

    “嗯。”钟离煊点头。

    此时,被捆住双手跟在身后的红裙女子张口,声音沙哑低沉:“嗤,过去了?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楚辞回头:“小王子是在担心我们寻不到诸师晏的下落么,无妨,已经回到了你熟悉的地界,想来诸师晏也该出现了。”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耶律肃怒视楚辞,纯蓝的眸子写着恨意。

    三年前耶律肃离开时野心勃勃,本想剑指元旭挥兵南下,奈何短短三年就时过境迁,三年前他不放在眼中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王侯,而他却成了阶下囚。

    一年前他就被擒获关押在了东胡地牢内,诸师晏趁乱泅水逃离,自此下落不明。

    皇甫灵命人严加看管耶律肃,想引出诸师晏,哪知道诸师晏似是忘了自己的主子,再未露面,直到不久前京城传来消息,有探子探查到了诸师晏的踪迹。

    诡异的是,诸师晏当时居然是在东方雅的身边。

    楚辞告知耶律肃这个消息,含笑道:“小王子,事到如今,你还以为诸师晏是忠心于你的么?”

    “他不忠心于我,难道还会效忠于你不成?”耶律肃冷笑,这两年楚辞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时不时就要去赫烙族查探一番,赫烙族内的书籍也被查看了个遍,楚辞颇有一种要取代赫烙族原本的祭司,成为新神棍的架势。

    耶律肃觉得楚辞大约是三年前被大祭司施以诅咒弄坏了脑子,不明白楚辞将他费尽心思带回琴楼是何意,他被俘虏后,楚辞就传信让周尹吉父子接手了琴楼事宜,琴楼早就完全脱离了耶律肃的掌控。

    楚辞看着耶律肃微微一笑:“忠心与否,已经无碍。东方雅和诸师晏到底是何来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话间,他和钟离煊带着耶律肃到了三楼,三楼装饰毫无变化,楚辞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密道入口现出,他带着耶律肃和钟离煊穿过密道到了地下。

    眼见得秘道出现,耶律肃明显吃了一惊,待到了地下,不仅耶律肃惊呆,连钟离煊都愣在原地。

    一架数丈高的古怪仪器立在地下,仪器各处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再细细一看,那线条仿佛活物一般扭曲着,钟离煊上前摸了摸,才发现那是一根根玻璃细管。“这是什么?”

    玻璃细管中的黑色液体骤然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钟离煊只觉指尖刺痛,赶忙收回手。

    一种阴冷的感觉遍布全身,钟离煊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皱眉道:“唔,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楚辞眯眼看着他这三年研究出的东西,敲了敲玻璃管,眼神带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这管子里盛放的是被赫烙族人称作归墟之水的本源水。而这仪器,就是我解构了赫烙族典籍弄出来的仪器,名为解灵器。”

    “解灵器?”

    “嗯,到底有何作用,试一下就能明了。”

    楚辞看向耶律肃。

    耶律肃直觉自己被带到这个古怪仪器前有什么问题,他后退了一步,却见楚辞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指指解灵器中央的椅子,“小王子,你也非常人,不若你先试试这解灵器的效用好了。”

    “你休想!”

    耶律肃一时没能理解也非常人四个字的意思,只觉楚辞绝对是不安好心,他气怒地挥手打向楚辞,手才扬起,就被钟离煊制住,钟离煊将耶律肃的肩膀摁住:“试一下而已,小王子怕什么?”

    “你们两个黑心肝,每次对我做得能是什么好事?”耶律肃气急败坏道,然话音未落,解灵器椅子中央就弹出一条带子,将他牢牢地缚在椅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啊,榜单完成了,开心!

    第52章 风神降临

    “怎么回事?”

    玻璃管内的黑色液体瞬间沸腾, 同时一道青芒大炽,耶律肃闷哼一声,脑袋垂下。

    地下忽而响起一阵悠远的雀鸣, 钟离煊神色微变, 他眼神空茫了一瞬, 恍惚道:“这声音……似是极为耳熟……”

    “是么?”楚辞抬手拦在钟离煊面前, 神色戒备,仔细端详被缚在椅子上的耶律肃, 只一会儿功夫, 那自赫烙族得到的黑色液体就蒸发了一半,水雾弥漫在耶律肃身边,闪烁着如烟花绽放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形成一道环带, 将耶律肃裹在其中,昏迷的耶律肃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双目化为重瞳,眼神冷彻暴戾,身上绑着的布带也倏然化为飞灰。

    耶律肃起身,已然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俯视着下方的楚辞和钟离煊, 冷冷一笑,挥手间击溃了环绕在身边的青雾,身周一道气流涌动,衣袂飘飘, 当真是如仙似魔。

    只是他此时为掩人耳目入得京城, 穿着一身红裙,风流涌动,红裙飞起, 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

    察觉到凉意,耶律肃眼神一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怒色一闪。

    “竖子尔敢!”

    耶律肃冷喝一声,整个地下实验室嗡的一颤,解灵器爆裂开来,玻璃混合着黑色的水流在房间内乱窜,耶律肃身边形成一道风带,那风带携着黑水就袭向了楚辞。

    一道屏障出现。

    黑水虽未落在楚辞身上,楚辞却一愣,他见得一道黑色虚影从水中散出,笔直穿透自己的身躯,楚辞只觉脑中像是一柄重锤落下,意识一空,立时昏迷倒地。

    “楚辞!”

    钟离煊被楚辞挡在身后,尚没反应过来就见楚辞倒地,钟离煊浑身发颤跪倒在地,摸了摸楚辞的手腕,才发觉楚辞竟是浑身冰冷。

    难道,楚辞……遇害了?

    钟离煊只觉眼前一黑,魂魄中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出来。

    耶律肃挥手又是一道风刃打出,钟离煊抬起头来,眼下那道血痕闪烁一下,一道血符自钟离煊体内飞出,化成一道屏障挡在楚辞身前,将落在楚辞身上的风刃消弭。

    “嗯?”

    耶律肃察觉那道屏障和整个天地融为一体,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不由惊骇的看着挡在楚辞面前的那道血色屏障。

    难不成,楚辞竟是那一位的转世?

    耶律肃看着楚辞,心中念头急转,他是神明转世,此时本体意识刚归位,尚未来得及消化转世为人的记忆,匆匆翻查一阵,耶律肃面色顿时青白一阵。

    凡间种种于神明而言只是南柯一梦,只是因为一个楚辞,这梦竟是陡然变作噩梦了!

    再回头看向楚辞,耶律肃的眼神就变得极为复杂,他伸出手想触碰一下楚辞,却见护住楚辞的钟离煊挥袖一扫。

    耶律肃当即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墙壁上。

    耶律肃被这一下重击差点打得差点转生所用的肉、身溃散,他擦了一下嘴角血渍,惊疑地看着楚辞和钟离煊两人。

    眼下血痕消失,原本温和无害的钟离煊气息陡然一变,他抱起楚辞,探了一下,察觉楚辞只是昏迷,闭了闭眼,才敛住怒气。

    再睁开眼,钟离煊已是双目沁寒,面无表情地看向惊疑不安的耶律肃,薄唇轻启,声音毫无人气:“小龙雀,别来无恙?”

    这人眼神空渺,面上神色无悲无喜,站在凌乱不堪的地下,和立于云端时毫无二致——世间种种皆是这人眼中浮尘,哪怕同为神明的风神,也映不入那双无情无欲的眼眸。

    虽面容与之前无二,钟离煊气质与先前却是天差地别,眼前的人哪里还是他下凡化为人身时遇到的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倒霉青年,分明就是天界那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

    耶律肃浑身一僵,他跪倒在地,哑声道:“风神飞廉,拜见帝尊。”

    先前以为楚辞是天帝转世的耶律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神色恭敬中难掩复杂之色:“陛下,怎么会是您?”

    “为何不能是我?”钟离煊垂目看向昏迷的楚辞,气息依旧有些许不稳。

    耶律肃讷讷:“您敛去了气息,我以为您转生之体乃是那小子……是属下失职。”

    天帝陛下入尘世是为历劫,当年陛下窥见情劫将至,想顺道渡了情劫。耶律肃作为天帝座下的战神,随着天帝入世,是为引起战乱。

    这天下乱世需破而后立,如此才能带来数百年太平,也能让归墟来客不再趁乱潜入人间。

    只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本该是皇甫一族皇子的钟离煊流落人间,耶律肃虽成功使得战火燎起,却忘了自己的使命,造成了种种无谓的杀戮,差点让归墟与人间的裂痕再次开启。

    耶律肃想到自己在人间所为就冷汗涔涔,后怕不已道:“为何陛下历劫和司命所书完全不同?属下差点酿成大祸。”

    钟离煊将楚辞放在一旁的榻上,皱眉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有人扰乱了命途,在你我入世之时,就以换命之法将你我的气运挪到了另一人身上,你我命途遂皆偏折开来。”

    “修改命途?这么说来,现今冒出的那位皇子,也是归墟中人?”

    “难说,他们二人身上的确带着一道归墟的意识,只是不显,倒是诸师晏此人,不同一般。”

    恢复风神记忆的飞廉想到诸师晏面色就变了变,那人不言不语,对自己一直以来都显得极为忠心。此前楚辞说诸师晏来历不同,如今陛下又这般断言,他却依旧不能确定诸师晏的来历。

    耶律肃看一眼那被楚辞制出的古怪仪器,碰了碰那些还未蒸发的水渍,水渍才碰到皮肤,指尖就发红刺痛。

    风神神色又难看了两分:“这确是归墟之水。”

    钟离煊神的淡漠:“若不是这归墟之水,你我也不会恢复意识。”

    两位历劫的神明在人间复苏,若是平时,这方天地承载不住神明之力,会出现大动荡,但归墟乃众神神体诞生之地,归墟之水所在之地,自可成隔绝于神人两界之外的一方天地,如此钟离煊和风神的本体意识才能觉醒降临。

    只可惜,如今的归墟对众神而言,却是不能踏足之地,连归墟之水都会灼伤神体。

    传闻归墟是众神诞生之地,也是万水归处,可是自数代神明陨落回归归墟,归墟之水渐渐被那些古神的战意和意念污染,从中诞生了一邪恶的意识,只要神明沾染归墟之水,就会堕落成邪神,为世间带来无止境的祸端。

    距离第一批被归墟侵蚀的邪神被斩杀已经过了无数年,无数魂灵飞入归墟又被吞噬,本该是神明归处的归墟,也成了万神不敢踏入的魂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