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丰腴的女郎闻言一笑,低声道:“卫姑娘,你何不称病和我们一起下山去?后山那块儿我们埋了热气球,今儿我们也是试飞来的,公子制出的玩意儿当真新奇,乘着热气球我们就能下山去,一来一回用不了两个时辰。”

    卫轻容咳嗽一声,身边姑娘将药瓶打开,取出一枚药丸送到她口边,卫轻容吃下药,拍拍胸口,轻声道:“王爷性子多疑,我还是留在山上为好。替我谢过楚公子,公子救命之恩,若是轻容这残躯还能做什么,但请公子吩咐。”

    “公子当然有吩咐啦!”那娇憨少女眨眼严肃道。

    “公子要我做什么?”卫轻容赶忙道。

    少女叉腰道:“公子只要姐姐好好养病,可得治好了这肺病,公子才开心呢!”

    “这……”卫轻容啼笑皆非,用帕子压了压唇角,苦笑一声,“公子大才,可惜轻容命薄,得了肺痨,公子施药也只能让我苟活两年,治好病,谈何容易。”

    “卫姐姐,公子从不骗人的,他当初能救我们,现在说能救姐姐,姐姐安心养病就好。公子说肺痨能治好,那定是能治好的呀!”先前抚琴的琴师握住卫轻容的手,一脸怜惜道。

    这冷艳的琴师难得温柔,卫轻容被握住双手却有些微不自在,她红着脸抽回了手:“那……谢过雪姑娘。”

    另两个年级小些的姑娘看琴师还有些恋恋不舍,忍不住拉过她的手:“棠姐姐,你又来了,这个多情的性子倒活脱脱个浪荡公子,得亏是个女儿家,要是男子,怕是比楼里那些个大爷也不遑多让呢!”

    “可不是,要是那般,该是天下女子的祸事了!”

    琴师原本是自梳的女子,本名雪棠,母亲是稳婆,父亲是游医,二老疼宠她,幼时也读了几年书。

    父母双亡后她孤身一人长大,因生的美艳,竟被人强买做媳妇,雪棠假作认命,寻到机会打伤强买了她的男子和人牙子才逃出来,也是个苦命人,自己境遇如此,偏生养成了怜惜女子的性子,比世上大部分男子还多情。

    雪棠惆怅道:“男也罢女也罢,世上人本就没有不贪花恋色的,男子贪慕女色就图一晌贪欢,待女子生儿育女人老珠黄,男子且有抛弃妻子辜负女子一说,女子惜花就是惺惺相惜,互相帮扶而已,怎么就使不得了?”

    卫轻容和另两个女子面面相觑,根本没想到雪棠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卫轻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蹙眉道:“使得的,可是身为女子不生儿育女,又该如何自处?”

    “就是,棠姐姐又犯痴了!世人皆道女儿家生来就是绵延子嗣的,不生孩子,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让男子也能生儿育女不就成了。女子生得,男子怎么就生不得了?男子是人,女子就不是人不成?”雪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三人道。

    三人彻底惊呆:“啊,这……男子要戍守边关,他们本就不易。”

    “你们说的什么傻话,公子在东胡制作的那武器能打千百个大老爷们,我们也能成就霸业的,何况女将带兵打仗哪个比男儿弱!扯远了,我就想跟公子学医术,穷尽此生,我也要造出让男子产子的药来。这不是发痴,男子大多身体强健,生子自是风险更小。夫妻夫妻,哪个更强壮适合生孩子就哪个生。我只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雪棠攥住手中的桃花,咬唇道。

    她长大后依旧时时想起,自己幼时陪母亲去接生,却因为路途遥远去迟一步因难产而死的年轻妇人们,就觉生育乃时间最可怕的事情。

    那时母亲每每接生完,就会摸着雪棠的脑袋叹息一声:“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偏偏就是个女娃呢?鬼门关,鬼门关,娘走完了你将来也得过几遭,唉。”

    于是雪棠刚懂事就知道,世上对女子最苛刻又理所当然的一事,莫过于轻飘飘的生儿育女四个字。

    她是个女孩儿,所以她那当稳婆的母亲后来拼着命又想给她生个弟弟撑腰,奈何母亲本就是怀孕有风险的体质,身为稳婆的母亲自己知道,身为医者的父亲更加明白,但为了生下男孩传宗接代,母亲还是又有了身孕。

    结果,父亲夜里去救治一家富户老爷,人没救下,被那家贵人当场打死在门口,母亲得到消息激动之下小产,一尸三命。

    家散了。

    母亲怀的是双生子,可惜雪棠没能见到弟弟或妹妹出世,他们和母亲、父亲一起去了。

    只留年仅七岁的雪棠一人在世上,她此生永远忘不了母亲死时泅染了一炕浸透了棉被的血,忘不了母亲面色惨白额上青筋鼓起的凄惨模样,更忘不了母亲高高隆起青紫的肚皮。

    那一刻,垂死的妇人没有了人形,倒像是一个浸在血泊里待宰的羔羊,柔弱又无助,身边人哭嚎哀求,依旧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母亲的泪顺着脸颊流到耳窝,那只惨白的、经络鼓起的手弓起,挣扎着摸向雪棠的脑袋。

    “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女人死不瞑目,雪棠拉着母亲的手,遍体生寒,眼前一片漆黑,眼中的泪和女人身下的血混成一片,小小的雪棠尝试让母亲闭目,试了大半天都没成功。

    “娘……”她哭道,很快被相邻的妇人捂住了嘴。

    “不能哭,你娘是枉死鬼,你哭了她就挂念人间,投不了胎啰!要笑,要笑啊,你娘和你爹一起走的,到了地下才好有照应的!”

    “孩子,笑哇,快笑!”

    怎么可能笑出来呢?

    雪棠想哭,可是怕母亲转生不了,她又不敢哭,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牙齿嵌到血肉里,低着头攥紧母亲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让母亲身体恢复温度。

    可是没用。

    那一夜,家人都没了。

    周围人都说她小小年纪可怜,幸而生的一副好容貌,还会作画弹琴,相熟的婶子们又开始说道该趁早将她许配给谁家的儿子,那时,雪棠便从母亲无法闭住写满痛苦的眼睛里看到了她想对自己说,却没来及说的话。

    这个世道,是会吃掉女人的,无论是相貌出色的还是容貌一般的,都逃不掉,一个也逃不掉。

    若不是遇上楚公子,生来有异的雪棠怕是也只能走上绝路,才能落得些宁静。

    自那之后,雪棠就一直想,若是男子也能生孩子,母亲是不是就不用死了?若是男子也如女子一般能生儿育女,那世上就不会再有时刻忧心女儿的母亲了吧?

    世人皆道生子好,不见嫁女母牵心。

    这可是辞去这世间风尘,也是不得了却的啊。

    卫轻容觉得眼前这冷艳的女子似是就要哭出来般,她回握住雪棠的手,轻声道:“世上不公之事从未少过,你的眼看到的,你的眼未曾看到的,比比皆是。雪姑娘,看开点,人啊,在这世间来一遭,总是要染上些尘土的。”

    雪棠将手中桃花别在卫轻容衣襟上:“若是世人皆会染尘埃,那缘何不能让一场大雪,一场大雨涤荡乾坤,还世上一片清净呢?”

    卫轻容一顿,而后笑道:“无妨,这雨雪,不管早晚,总是会来的。”

    第56章 明争暗斗

    时间转瞬及至。

    数日后, 皇宫内皇甫正则为东胡使臣接风洗尘,皇甫灵身着男装,脸上画着花纹, 化身一颇具草原风情的青年与其他使臣一道参加了宫宴。

    钟离赫和楚辞就陪在皇甫灵身边, 宫宴时皇甫正则和几个宠妃坐于上首, 一旁花瓶内插着开的正艳的桃花并迎春花, 一派花团锦簇之态。

    大厅内摆着几十排排红木案几,一左一右相对盘膝而坐。钟离煊坐在内侧, 楚辞在对面, 楚辞落座后就将腰上悬挂的一串铜器放下,沉甸甸的一串铜器着实引人瞩目,引得元旭国内侍者连连侧目。

    身后侍者撇了撇嘴, 显然是看不得东胡使臣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元旭国人自上而下都不喜东胡人,觉得东胡人野蛮不开化, 连打仗都如同儿戏,短短三年就被一个女人带着两个毛头小子一统草原,这在元旭人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元旭皇室倒是知道东胡人制出了威力巨大的火器,靠着火器才无往不利地征讨了草原和大漠, 众部落迫于火器威力, 这才不得不拥立一个李姓女子为主。

    得到这样的消息,皇甫正则自是忌惮不已,然宫内侍者却只觉东胡人不入流,连带的和东胡人交好的钟离煊并楚辞也成了宫人口中再愚钝不过之人。

    此中佟俞白和东方雅母子做了什么引导, 自是不言而喻——

    名义上的三皇子脱离掌控, 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在东胡那一番征战要是被人知晓,决计会被奉为战神, 如此一来,必是会威胁到佟俞白太子之位,是以母子二人三年来毫不懈怠地抹黑钟离煊和楚辞,使得两人在宫人中名声极为不佳。

    然钟离煊归来已成定局,从女王变成女皇的东胡王对钟离煊并楚辞极为信任,不顾这二人乃元旭国人的身份,封了钟离煊振国大将军,楚辞更是被封为赫烙族威武王,还得了北漠封地,这可是佟俞白和皇甫睿眼馋不已的实权啊!

    钟离煊和楚辞已然成了身份权势皆高于元旭皇太子的一方诸侯,东方雅和佟俞白气急败坏,这才想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让人呈上证据让皇帝知道当年皇甫灵和叛国军统帅钟离赫有私,告诉皇帝钟离煊乃是钟离赫之子。

    此时东方雅假扮做皇甫灵,此计一出,她必是也会受到波及,实乃下下策,不过东方雅想好了,等事情败露,她就揭露真身,向皇帝坦言一切皆是被皇甫灵设计逼迫,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到底少年夫妻一场,依着日前看来皇甫正则对她的深情,她完全能逃过一劫。

    宴厅正上首,东方雅和佟俞白母子一左一右坐于皇甫正则两侧,瞥了一眼下方,两人交换个隐秘的视线。

    皇甫正则身后,穿着紫色宫装的莺歌正为皇帝斟酒,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皇甫正则握着莺歌一只柔胰,比之其他嫔妃,他显然是更喜爱莺歌这个全心全意信赖她的柔弱女子。

    虽在和莺歌调笑,但皇甫正则的目光不时扫过下方楚辞并皇甫灵两桌,还点头称赞道:“这振国将军和威武王果真是少年英武,样貌这般俊俏,怪不得女王爱重他们。

    “寡人年少至今也爱慕好颜色,犹爱最会侍奉人的莺歌,没想到女王也是同道中人呐!”

    话里话外,竟是讽刺楚辞和钟离煊两人是以色上位。

    皇甫灵就在当场,振国将军是她的亲儿子,威武王是她的儿婿,皇甫正则这般嘲讽在一行人听来当真是可笑,皇甫灵挑眉,低头喝了口酒。

    楚辞对皇甫正则的话置若罔闻,只专心摆弄手中铜器,兴致来了随手敲击铜器演奏了一个小调,钟离煊侧耳聆听楚辞奏乐,哪还能注意到皇甫正则的奚落。

    下方几人根本不理睬,蔑视之意尽显,皇甫正则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被东胡使团无视了个彻底,迎着众臣古怪的视线,皇甫正则只觉自己皇帝威严全无,面色那叫一个难看,然东胡使团此次入京带了不少火器,是有底气在京城不给他脸的,说不定就等着闹掰了找机会入侵元旭呢。

    皇甫正则再不悦,也不敢真撕破脸,只能阴阳怪气试探,就着莺歌的手喝了一口酒,皇甫正则语气越发尖锐:“儿大不由人,孤这儿子天生长了一块反骨,倒承蒙东胡王不弃了。”

    坐在皇帝身边的佟俞白举起酒杯,对着钟离煊摇摇头,满面忧愁道:“弟弟,数年未见,你怎的连父兄都不拜见了?虽说你出身的确太差,流落乡野吃了那么些苦,可是本殿下和父皇都是为你好,你回来需得好好读些书,不然出门,被人嘲笑了可怎生是好?贻笑大方这个词,弟弟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宴会上那些元旭大臣顿时以一种难言的视线扫过钟离煊,有几个现太子门人更是一脸失望地摇起头来。

    “到底是皇亲贵胄,这般乡野做派,当真难登大雅之堂!”

    “可惜,真是可惜,居然目无尊长,看来是在东胡沾染上了蛮子的风气。”

    “可不是,蛮子部落有什么父死子继,母改嫁儿子的说法,啧啧啧!”

    钟离煊皱眉。

    他先前瞥了一眼佟俞白和东方雅就没了兴致,上一世扭转乾坤之时他就清楚,这两人身上都有归墟的烙印,的确是邪神放到凡间阻碍他渡劫的傀儡。

    他本体意识回归后对此心中毫无波澜,只觉莫名,不晓得这归墟傀儡到了凡间不想着坏自己修为,反而只想着勾心斗角夺权是何缘故,上一世也是这般,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蘸着酒水写了几个字。

    “他们又想干嘛?”

    一行字倒着写,在楚辞那边看真是别有韵味,字形龙飞凤舞气势蓬勃,待酒液蒸发了,楚辞也倒着写了四个字。

    “贼喊捉贼,盗国祚气运。”

    他被甩出归墟时,由神秘存在丢进脑中的那本小说,显然是对未来的剧透,小说中隐晦地提到过凡间帝王气运对天帝有加持作用,是难得的好东西,而东方雅母子显然正是为此而来。

    钟离煊此时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看到楚辞所书一行字,钟离煊一愣,先是疑惑,抬眼看了楚辞一眼,见楚辞点点头,又指指国祚气运四个字,钟离煊只觉心神一动。

    他本体意识尚未回归之前,一路在元旭和东胡游历,看到民不聊生的景象,每每都会心神动荡,想做点什么改变现状,这是在为天帝之时没有的想法,毕竟于他而言,世间万物根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原以为这是自己托生凡胎物伤其类,此时却隐隐察觉很可能并不是如此。

    此时的人族正在走向鼎盛之时,这气运会绵延千年万年之久。人族是魂魄最接近神族的生灵,身死之后魂魄大部分流向归墟,如此看来,消弭千百年之后的天地浩劫之法,生机很可能在人族。

    要凝聚人族,人皇无疑是最好的身份。

    钟离煊下意识闭目抬手掐算,然他本体修为不在,自是卜算不出天机。

    只楚辞看到他闭目凝神面无表情的模样,一种别样的感觉漫上心头。

    两人似是完全隔绝于喧嚣之外,皇甫灵见状,忍不住摇摇头。

    看来,言语交锋还得她这个老人家来。

    皇甫灵抬头看一眼模样装扮都和少女时的自己有五分相似的东方雅,挑眉,压低声音道:“吾主特遣我来道谢,感谢陛下派来两位猛将,助吾主一统草原众部。两位公子乃战神降世,也是我草原众部心服的勇士。这是二位公子的战利品,也是吾主的礼物,请各位笑纳!”

    说完她一挥手,身边随行官员捧出国书,高声朗诵了这三年来钟离煊与楚辞参与的战事,将获胜后斩获的敌军将领名字一一报上。

    下方一阵喧哗,原来,短短三年,三皇子并他的挚友在东胡的获胜竟有百余场战事,两人带领的军队竟无一败绩!

    这般功业,说是战神都远远不足。

    更骇人的是,以往每逢秋日都会南下抢掠的一个大型部落,竟也被二人征服,下方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面上现出怀疑之色。

    皇甫灵挥挥手,身后几个侍从又捧出几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