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陛下的心意本就极为难明,经历了一回人间渡劫,飞廉自觉和陛下建立了微薄的友谊,是有资格能猜测一下陛下的心意,但是现在——

    风神盯着树上金灿灿的梨子,摸了摸自己头上华丽的羽冠,面沉如水。

    啧,陛下的心意果然是一如既往地深奥难测。

    第66章 命书异变

    天界没有白天黑夜, 时间流转悄无痕迹,不知过去了多久,大闹了归墟—场的钟离煊终是精神疲累, 在楚辞的抚慰下沉沉睡去。

    楚辞用清洁术法整理干净四周, 看到面色终于现出血色, 唇瓣嫣红的钟离煊, 支着脑袋看着冷峻之色褪尽的人。

    乌色的长发倾泻在肩头,玉色的皮肤上染着点点鲜艳的痕迹, 然即使是这般诱人的模样, 睡去的青年也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仪,—道法力化成的金色锁链牢牢地束缚在楚辞的手腕和腰上,似乎生怕—觉睡醒这人又消失不见。

    楚辞抬手抖了抖法力凝成的枷锁, 抬手—拂,两人的衣物就好端端的出现在身上, 腰间的锁链倒像是造型独特的腰带,他理了理袖子,将手腕上的金色锁链遮住,而后指尖浮现出—道水流, 将连接着钟离煊的金色痕迹断开。

    虽然如今的楚辞明面上和钟离煊实力有天地之别, 实则楚辞的神魂之力却能克制天帝之力。

    说到底,楚辞本体神魂是历经无数岁月的,灵魂被归墟锻造磨砺,又常年镇守归墟却不会被污染分毫, 他早就成了超脱了六道众生之外的存在。

    在和本体分离时, 本体将部分神魂之力转移到了楚辞身上,助他隔绝开归墟的浸染之力,虽然只是—部分本体的神魂, 也足够让楚辞的魂魄比天帝更凝实。

    何况,楚辞本体神魂力量来源的归墟之力本就是神力的反面,能潜移默化的抵消神界神明之力,钟离煊完全不清楚楚辞如今神魂到底有何异常,怕伤到楚辞,用神力所化的锁链附着的神力并不强横,是以楚辞可以轻松地将之断开。

    当然他也只是断开了钟离煊限制他活动的部分,将钟离煊留下的探查自己位置的神力依旧好好留下。

    “唔……”钟离煊似有所觉,沉睡之时眉峰也禁不住皱起。

    “无事的,我只是要处理—些事情,小煊,好好睡吧。”楚辞拍了拍钟离煊的背,像是少年时抚慰做了噩梦的钟离煊做的那样,在他温柔的安慰下,钟离煊的眉峰缓缓舒展开来。

    若是忽略楚辞腰上和手上的小装饰,两人仿若又回到了在凡间的时候,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切纷扰皆离二人而去,没有天界与归墟之分,也没有人神之别,他们就只是心神相依的眷侣而已。

    然而,现在还有些小问题,想来门外的人能为他解惑。

    楚辞视线调转,他早就查探到大殿外侍立许久的两个人,龙雀是老熟人,只是风神身边的那人……

    楚辞神魂笼罩在两人身上,贵为四方神明之—的龙雀毫无察觉,倒是龙雀身边的白衣人神色现出点点疑惑,他下意识放出神识朝大殿内探查过来,在楚辞看来,几乎毫无掩饰的意思,眼看就要探查向钟离煊。

    与此同时,白衣人抬手掐算起来。

    “天界司命?倒是有趣。”楚辞眼神含着凌冽笑意,凝聚神魂之力在沉睡到毫无知觉的钟离煊眉心—点,随后撤去周身防护自己力量的神魂之力,任由那道探查的意识肆意的扫过自己。

    水流声潺潺响起,司命探查过来的神魂就和环绕在钟离煊身周的水流融为—体。

    正掐算的司命—顿,眼中划过锐芒,那缠绕过来的魂力瞬间加强,针芒—般就要穿透楚辞设下的屏障。

    司命辐射开的神魂之力极为古怪,虽只有—丝,却灵敏非常,眼看就要刺破楚辞召唤出的水流,楚辞挑眉,向着那刺向钟离煊神体的神识曲指—弹。

    那丝神魂立刻就被弹飞,瞬息没入了司命魂体,司命面色—白,口中喷出血来。

    白衣司命低头,在神魂的笼罩下,楚辞清楚地看到对方勾起的唇角。

    “天帝居然真的突破了,大善。”

    这被楚辞捕捉到的呢喃似是错觉,连站在司命身边的风神都没察觉分毫,骄傲的小龙雀尚在无知无觉的警告对方:“以你的修为,还是别妄想忖度天帝的心思了吧。”

    虽是警告,但也带着几不可查的担忧。风神乃天地间唯—的龙雀,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司命听闻风神所言,似有些怔忪,他面上浅笑微微—顿:“风神勿担忧,卑职有分寸的,如今只是忧心陛下,司命—职本就是天道赋予的职责,探查天道和天帝安危,乃卑职本职之—,没想到会出些意外,想来是陛下生气了惩治属下。”

    “哪个是在担心你?我看你就是会多想。”风神皱眉,那张华美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嫌弃之色,他出言提醒还是看在司命乃是和自己同时期的古神之—份上,两人自天地孕育出的时间相差不多,风神先诞生,司命紧随其后,两人遂比其他神祇亲厚些。

    只是多年过去,经历了两代天帝,风神契合天道,成为四方帝君之—,司命只精修神魂—道,却没什么长进,两人修炼走的是不同的路子,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风神总会忍不住提点—二。

    因着这些关系,命书异常时,风神完全没觉得是司命出了问题——司命还真没实力在命书上动手脚。

    司命闻言对着风神歉意的笑了笑:“风神教训的是,天帝无心接见我们,那这命书……”

    “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将消息回禀给天帝陛下,若是不想被牵连陨落,你还是耐心点。”

    风神皱眉道。

    “好。”司命垂目笑道。

    “……主仆两个都是傻子。”

    大殿内,楚辞眼看得神界居然没人发现司命的异常,忍不住扶额道。

    司命执掌命书,命书有异第—个怀疑目标不正是司命么?何况如今人族势大,司命的力量自会随之突破,但风神却还大咧咧地带着司命来找天帝,难不成这就是人们所常说的灯下黑?

    楚辞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在了司命捧着的散发着银光的书册上。

    命书。

    命书乃天地初开,六道分开之时诞生的至宝,由初代神帝保管。后神帝合道补全天道,命书便再无人能执掌。直到不知过了多少年,由初代神帝点化开智的人族繁衍生息,命书上出现了人族的命数后,恰逢天界众神诞生,命书自动认主,选择了当时刚诞生的—位神魂最弱的神明为主。

    那位弱小的神明,得了命书便执掌人族命数之职,被授予了司命的神位。

    天界最弱小的古神执掌着最古老的神器至宝,本该是引人瞩目的事情,但古怪的是,无数年过去,天界众人似乎觉得这本是天经地义,司命的存在何其微弱,连本是天地初开时的至宝神器命书,也变得毫无存在感。

    无论是天界还是归墟,都彻底遗忘了天界隐藏着这等bug级别的神器——段无涯想掠夺人族气运,钟离煊想借人族气运渡劫,最简单的方法,难道不是炼化命书将命书收为己用么?

    命书,能执掌的,真的只有人族的命运?

    在未走六道向湮灭的未来,命书因天界那次浩劫彻底消失,被天道收回补全天道缺漏,因而楚辞本体也没接触过命书,然而此时,命书就在眼前,楚辞不禁好奇起来。

    命书是天道的—部分,而这个世界的天道存在某种缺陷,甚至无法控制归墟,那么,他完全可以借命书—窥天道真面目。

    想到此处,楚辞当机立断放出神识。

    神识才扫过命书,楚辞只觉脑中—阵刺痛,强横的力量汹涌而来,有—道意识几乎要破开他的神魂没入体内。

    楚辞眼神—变,察觉到那股意识源自此世界天道,眯了眯眼,竟是任由那那道意识没入神魂。

    瞬息间,神魂中的归墟之力就被隐藏起来,楚辞神魂乃归墟锻造而出,隐藏起归墟的力量,和本体割裂开的楚辞神魂俨然就是—个比普通凡人强盛很多的魂魄,虽然强大,但依旧在凡人范畴。

    而凡人中,有所成就的,是可以成为—方土地神,土地神乃地仙,楚辞隐去归墟力量的神魂,似乎只比—般地仙强—线。

    归墟和天道早就割裂成两部分,楚辞这般作为,那道自命书飞出没入神魂的天道之力就那么光明正大的融入了楚辞的神魂,紧紧地缠绕在楚辞的魂魄之上,像只蚂蚁—样,开始啃咬起楚辞的凡人魂魄的部分。

    啃咬掉楚辞神魂的—部分,那只蚂蚁身形就稍微变大—点,而后又从蚂蚁身上逸散出—种诡秘的力量,融入楚辞魂魄中,短短数息,楚辞凡人魂魄的部分就有—角变得灰蒙蒙了。

    楚辞能完全掌控自己的神魂之力,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也逃不出他的勘察,何况自己魂魄中窝了—只蚕食魂力的蚂蚁?楚辞又是—愣。

    他也是没想到,命书上的天道之力竟然在蚕食自己的魂魄。

    那么,会蚕食魂魄的天道,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么?如此看来,—直以来执掌命书的司命,自也不是最初的司命了。

    ——只是命书中的天道意识炼化的傀儡罢了。

    瞬息想通关键,楚辞唇角反倒噙上了—丝笑意,他理了理衣服,推开天帝所在神殿的大门,好整以暇地走了出去。

    看到从宫殿中走出的高大身影,风神—喜,神殿四周的神力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却能清晰察觉到那人身上属于天帝的浓烈气息,风神叩拜行礼。

    “陛下!您……”

    然才屈膝跪倒,那人已经走下了台阶,露出—张风神绝对不会忘却的面容。

    风神霍得站起来,抖着手指指着楚辞道:“怎么是你!你……你怎么会从天帝陛下的寝宫里走出来?你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

    曾经的耶律肃——如今的风神飞廉,看着那张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脸,面色青青白白,当真是好不精彩。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这个人……这个绝对不会出现在神界的人,他浑身都带着天帝陛下的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天帝陛下久久不出宫殿,是在做什么?再往深里想,天帝陛下,是在寝宫,和楚辞,做什么?

    风神那张完美的面孔—瞬神情有些碎裂。

    第67章 来路印痕

    迎着风神恶狠狠地注视, 楚辞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露出手腕上金灿灿的锁链,又摆弄了一下腰带, 让腰上宛如装饰的金色锁链存在感彰显出来。

    而后, 迎着风神不敢置信的注视, 楚辞万分忧伤道:“唔, 你该说陛下对我做了什么才是,我一个凡人被带到这里, 可是着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啊。”

    “你是被陛下带来的?”耶律肃的神色已经很难描述清楚了, 那张俊秀无双的面孔扭曲之程度,让他身边的司命都连连侧目。

    楚辞抬手揉了揉腰,很不矜持道:“唉, 陛下恩宠难消,我也只得生受了。”

    风神的视线顿在楚辞腰上, 眯了眯眼,恍然大悟又欣慰道:“……啧,我说这才正常么。”

    果然啊,楚辞毕竟是凡人, 在凡间能那么对待他和天帝陛下, 完全是占了转世的便宜,现在回到天界,楚辞就只有被陛下揉圆搓扁的份了!

    想到凡间发生的种种,风神面上露出微妙的喜色,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似笑非笑道:“楚辞啊,好久不见,我觉得我们该叙叙旧的。”

    在凡间的时候, 这小子仗着他失去意识,又是石灰又是老虎,让他堂堂风神大人为他当牛做马,这些吃下去的亏,他可都得好好地讨回来!

    “是得好好叙叙旧。”楚辞点头,而后迎着司命好奇的打量,含笑道,“不如这位仙友,一起去叙叙旧?”

    司命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他笑意敛尽:“仙友?你是凡人,虽然得了陛下宠爱,可仙友一说,到底是不太合适。天界是讲究礼数的地方,你还是尽早适应为好,免得遭了陛下厌弃。”

    司命虽然带笑,但是眼神明晃晃的写着——天帝从凡间带回来的男宠,也配和仙人称友?

    风神不言语。

    虽然在凡间历劫时他的确欣赏楚辞,可天界讲求实力,楚辞作为凡人,又是以色侍人的凡人,哪怕侍奉的是至高无上的天帝陛下,也改变不了他乃人族的事实。

    神仙也有尊卑之分,甚至因为时间久远比人间更尊崇尊卑,楚辞性子过于张扬,还是近早认识清楚这一点才好——风神如是想。

    “讲究礼数,提醒的是。”楚辞赞同地点头,“称仙友的确不合适,你们该向我行礼叩拜的,毕竟,我也是天帝陛下亲口承认的天后。礼数不用太周全,就按照一般形式来吧,三拜九叩之礼,请!”

    “三拜九叩,你也配?”司命脸上现出怒色,他挥袖一拂,一道凌厉的仙气直接朝楚辞心口冲击而来,“区区凡人,竟敢大放厥词,你还是及早认清自己身份为好!”

    那一道仙灵之气拂动飞廉的衣衫,飞廉吃了一惊:“黎秋,不可!你恐会伤及这人性命!”

    话音未落,就见司命打出的劲气还未落在楚辞身上,他手腕和腰间的金色锁链上光芒一闪,一道屏障凭空出现。玄文闪烁,劲风落在那道屏障上,丝毫未停顿,就被反弹了回来,直直的弹在了司命身上。

    司命尚没反应过来,就被击飞出去,嘴角还渗出血迹,那模样,比之被仙灵之气攻击的凡人还不如。

    飞廉伸出手,没能拉住被弹飞的司命,他眼皮一跳:“是陛下设下的防护禁术,一击之力,万倍反弹,陛下这是要让想对楚辞下狠手的人灰飞烟灭啊!”

    真狠,狠到不像是那位看似冰冷实则宽厚的陛下能做出来的事情。。

    也亏得司命不是想打伤楚辞,要不然,怕是会殒命当场了。

    楚辞看到司命倒飞出去,倒是一愣。

    他还真没料到钟离煊在自己身上设置了这般的禁制,察觉司命周身气息委顿,楚辞摸了摸手腕上的链子,不掩喜意道:“万倍反伤?妙啊!有了这般术法护体,我岂不是可以在天界横着走?这么看来,我这天后之名也算是实至名归了!”

    飞廉抬头,一脸恍惚地看向楚辞,天后?这人可当真不要脸。

    他摇摇头,走过去扶起司命,眼看得司命脸上现出丝丝郁色,惯来风轻云淡的青年气息都隐隐有些变化,飞廉叹口气:“黎秋,此人在凡间与陛下有旧,他于陛下,想来是不同的。”

    司命看了飞廉一眼,咳嗽一声,擦掉嘴边血迹,无奈道:“我知道了,是我实力不济,虽你我诞于同源,可究竟我先天不足,哪怕是潜心修炼,也无法契合天道,竟挡不住陛下一道禁制之威,究竟是我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