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虞调动全部神力,拖着重伤的身体袭向白帝。

    白帝挥掌迎击,因忌惮伤到鸟族少主,他那一掌只用了五成力,不曾想凤虞涅槃未成,本就是强弩之末,一掌拍出,床榻上的青年就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凤虞!”

    白帝闪身上前揽住青年,眼看得对方奄奄一息,他声色狞厉道:“你想用死逼迫本君?你乃不死凤凰之身,做戏未免太敷衍了些!我已经通告三界,不日就会和你在三生石前行结契大典,到时候你我神魂相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鸟族自会成一家人!”

    凤虞双目紧闭。

    白帝咬紧牙关:“你可知三生石是谁?就是你当儿子养的那个小东西!我已经将他擒了回来,若是不想他才开灵智就被命书吞噬成为命书的养分,你就乖乖的与我联姻。你我神魂为契,那小东西才能得力挣脱天道束缚成为器灵,不然,我这就让命书吞噬了他!”

    言罢,白帝一挥袖,一个懵懂的小童从他袖子里跌出来,小童一抬眼就看到满身血的凤虞,当即蹒跚地跑上前钻到凤虞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爹爹,你不要死,爹爹,不要死!”

    凤虞双手颤抖,他眼中流出泪来,看着眼前懵懂的小儿。

    “白帝,你当真,歹毒非常。”

    凤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白帝看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想起两人在茅屋相濡以沫的时日,终究是放软了语气,诱哄道:“它终究是个器灵,不比真的孩子。若你恨我杀了鸟族,我便动用天道造化之力,用你的翎羽和我的心头血造出几个鸟族来。

    “它们的容貌会如你一般……但你已是这般好看,世上再无男子的风华能与你相媲美。不若我就造几个和你模样一样的女娃儿,她们唤我为父,尊你为亲,你看可好?”

    凤凰将怀中小童搂紧,并不答话,只嘴角血迹蜿蜒而下。

    白帝抬手想擦去凤虞嘴边血迹,青年却咬紧牙关扭过头不看他。

    “你这般刚烈的性子终究不好。鸟族和神族如此征战我也不想,可是天道之下你我皆为傀儡,我只是想……罢了,你且安歇吧。”

    白帝看凤虞这般油盐不进,面色一沉,压抑着焦躁离去。

    眼见得神宫中凤虞面现死气,钟离煊握着楚辞的手猛地收紧,他带着后怕道:“楚辞,你可否也恨我当初那般对你?”

    “想什么呢,你我两情相悦,怎么能和白帝这般虚情假意强取豪夺相较?”楚辞拍拍钟离煊的手背安抚爱人。

    钟离煊闻言面色也并未舒展。

    白帝和凤虞之间的结局是双双陨落,这点他们已经知晓,然眼见得一切在面前重新上演,他们依旧感觉到了深深地悲凉之意。

    “凤虞真的是飞廉吗?”钟离煊看着画面里凄绝的青年,不忍道,“同一魂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被格盘成了现在模样?”

    “……往下看就成了。”

    楚辞一时也无言以对,经历了星际之旅,现在的钟离煊分明和眼前古色古香的世界又有了些微违和感。

    两人正凝神静气盯着神宫内,忽然一个影子猛地冲了过来。

    第95章 以身为咒

    那是一只类人的木偶, 模样笨拙滑稽。木偶跑到凤虞面前,拉起凤虞的手,努力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将凤虞背起来。

    木偶张张嘴, 发出干涩的声音, 急促又焦灼:“飞廉,你随我走,我们逃出去,这一次我会救你的, 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凤虞死气沉沉的面上现出一丝波动, 从木偶身上察觉了熟悉的气息,他眼神一沉, 抬手抱住了木偶, 一手放在木偶细细的脖颈处:“你是谁?”

    木偶背起凤虞,将酣睡的三生石灵挂在腰带上, 踉踉跄跄地朝前奔跑:“我是你的心。飞廉,放心, 你睡一会儿, 我会带你离开,你会还好好的,会一世安乐, 也会得偿所愿。”

    凤虞不明所以:“你唤我飞廉,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你是飞向天空的青羽,永远不会被束缚,也不会被击溃,你永远是我的王。”木偶咔吧咔吧地说着,只脚下如风, 很快,他就带着重伤的凤虞逃过重重禁制,离开了神宫。

    远处,就是没有天帝禁制的凡间,木偶背着凤虞一跃而下。

    三生境外,正哭泣的三生石灵傻了眼,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木偶人,抖着手指道:“他……他他……他究竟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三生境里黑袍烈烈如乌鸦一般带着凤鸟坠落的木偶,楚辞面上泛起笑意:“诸师晏……原来如此。”

    之前他不明白的一切,现在倏然明了。

    楚辞抬手点了点眉心,一道灵魂力瞬间没入神魂,朝着命书之前留下的标记游曳而去,等二者丝丝缠绕在一起后,楚辞笑了。

    “走吧,没问题了,诸师晏会保护住飞廉,那是他的劫数,也是他欠的债。”

    楚辞握住钟离煊的手,抬手一划,将三生石的空间隔绝开。

    三生石的空间猛地一震,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隔绝开。

    随着那股震荡,三生石灵身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血红色的花纹,石灵惊骇地看着自己的身躯,眼见得楚辞和钟离煊就要离开,他赶紧飞身一跃,死死地抱住了楚辞的腰。

    “恩人,大佬,你带我出去,我被白帝用心头血拘禁在这里已经数万年了,我都不知道小青姨她们如何模样了,也没再见到小十她们,我很想她们啊,你能撼动白帝的封印,就能帮我解除心咒,大佬,你帮帮我,带我出去吧!”

    楚辞低头看着这个又胖又大的腰部挂件:“你也是天道的一部分,我乃归墟之人,带你离开,我们岂不是都成了天道的眼中钉肉中刺?”

    三生石灵赶紧道:“我很有用的!我为了和白帝那个老混球划开界限,足足用了三万年将自己和天道隔绝开,三生境内自成世界就是证明,只要您帮我祛除心咒,我立刻认您为主,给您当牛做马!您看这样能满意吗?”

    “满意。”楚辞揉了揉三生石灵脑袋上凌乱的包包发髻,“现在白帝主要的分魂还在三生境内,他和诸师晏有得麻烦,想来一时半会儿察觉异常也顾不上你,我们就借机将你的心咒解除了吧。”

    诸师晏和飞廉先一步进入了三生境,此时黎秋记忆还没复苏,但随着诸师晏苏醒,白帝也即将醒转,眼看得飞廉被带走,黎秋怕是要疯。

    这样也就顾不上处理三生石的问题了。

    楚辞向前一步,带着钟离煊和三生石灵走出了三生石内的小世界。

    刚离开三生石,一种特别的威压就扫过来,将楚辞和钟离煊完全笼罩,一股意识悄然的没入了钟离煊的神识。

    钟离煊浑身僵硬,他下意识看向楚辞。

    他想起了幻境中白帝所言。

    天道之下,万物皆为傀儡——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没进入三生境的时候,楚辞和钟离煊是察觉不到天道无处不在的力量,可是在三生境中将幻境变成真实世界后,两人能完全探查到一个小世界内的一切,有了小世界的规则力量护住神魂,他们终于察觉到了天道的力量。

    在三生境中,他们就是天道,但是离开三生境,他们也只是被天道窥视清楚一切的万物之中的一员。

    禁锢,制衡,神识的封锁,全都加诸于两人身上。

    钟离煊的手指收紧,他身躯微微一颤,却见楚辞对他摇头一笑,温和的话语在钟离煊神识中响起:“没事的,它还没有意识,所谓它的私欲,何尝不是聚集而成的万物的执念?”

    在三生境中结契后,他们就是天地认证的道侣,之前天道和归墟势不两立的隔阂彻底不存在。

    因为认同他们结契的天道,本就是在天道和归墟之外的第三重天道。

    钟离煊闻言若有所悟,他心下一定,也露出笑来。

    两人执手看向神殿,那里,尚未离开的神官正一副百无聊赖之态,有几个主持婚礼的神官甚至面带苦涩。

    这么多年,走入三生石的道侣就没有一对完满的,实力相差越悬殊,离开三生石结怨越深。现在天帝和天君一人一神,实力更是天差地别,如此一来,怕是离开三生石两人就要打上一场了。

    若是新晋天君由此陨落……

    神官打个冷战。

    就在此时,却见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两人并肩而立,并蒂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神殿周围种着的神树刹那间繁花绽放。

    “礼成!天降功德,庇佑爱侣恩爱三生!啊不,庇佑天君和天帝永世同好!”

    一稚嫩的童子声音高喝道。

    神官们猛地惊醒,他们仰头看向那道光柱,等看清楚光柱中玄奥的符文,众神皆跪倒在地叩拜起来。

    竟真的是结契礼成了!

    众神大喜过望,纷纷来到三生石下用手接住落下的并蒂莲花瓣。这些花瓣乃道侣契合形成的功德所化,吸收能稳定道心,对天道的参悟也能更强一分。

    花瓣甫一入手,无尽生机就没入体内,神宫内不管修为高低的众神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携手的两人也落在了地上,他们恢复成原本衣饰样貌,楚辞还将所有修为融入本体,一瞬间宛如藏锋剑终于开刃,锐芒简直要撕裂整个神界。

    楚辞淡淡一眼扫过神界,修为神魂皆在天帝之上的威势辐射开来,独属于归墟的力量倾泻而出,骇得高等神灵差点再一次跪倒在地。

    钟离煊经三生境历练,道心彻底圆融,他握住楚辞的手微微一笑,一种浩然无边的生机便完全的裹住了楚辞逸散开的煞气。

    归墟和天帝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光与暗,生于死,交融转化,地上霎时又开出大片繁茂的花朵。

    归墟之力和天帝之力,终于借由两人结合的灵魂而完美消融,形成了一种更为浩渺的力量。

    那是无尽的生命力。

    整个天界和归墟的万千神魔都被这股似隐隐在天道之上的力量震慑,天界那些古神敏锐的察觉道了什么,皆朝着力量传来的方向深深一拜。

    归墟下,亡魂也长鸣不休。

    无数神魔心境胆颤,可惜在场侍奉神帝的都是些修为低下的小神官,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颇为好奇地看向携手的天帝和天君。

    天君高大强悍,天帝冷肃中透出不经意的温柔,已然是脱胎换骨。一个小童左手扯着天君的衣角,右手握着天帝腰间的锦囊,正好奇的看着四处。

    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沾到小童灰扑扑的衣服,花瓣立时没入布料,大红色晕染开来。

    只片刻,原本枯瘦的小童便圆润了两分,更匪夷所思的是,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还借由花瓣穿上了一身红衣,眉心也点上了一颗红痣,越发衬得那胖娃娃可爱精致。

    三生石灵终于得了一次结契的功德,不由喜得手舞足蹈,扑腾着短手短脚使劲接花瓣。归墟之灵和天帝结合,这等功德简直举世罕见,哪怕神界有情人成了千对万对,也不及这两人结契产生的功德百分之一!

    三生石灵多年被困枯竭的灵力瞬间就补充完满。

    正看着天帝和天君的众神恍恍惚惚——难不成,这位竟是天帝和天君的孩子?

    天帝和天君大典婚礼成契,从进入三生石到离开,于外界而言不足一炷香的时间,就这一柱香就造出这般大的儿郎……

    天帝与天君果然不同凡响!

    将结契产生的灵气吸收掉,楚辞抬手捞起他的好大儿径直朝神宫内走去。

    “大佬,你放我下来,我还没吸收够灵气呢!唉,作为三生石第一次得到姻缘力量,我觉得我努力一把还能长大些……”

    楚辞拍拍石灵的脑袋:“要想救你爹就乖一点,别说废话。”

    石灵立刻不挣扎了:“唔,好吧,我爹已经死了转世,不是我爹成我哥了,但要是能给老混球带来些麻烦,倒也甚好。”

    将石灵放在地上,楚辞和钟离煊坐在对面,两人看着大变样的石灵挑眉。

    楚辞曲指轻叩桌面:“你所说的心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咒是老混球用他的心血在我身上画的咒术。当年爹爹被老混球逼婚,为了救我和鸟族,爹爹不得不从,但是大婚之日,察觉老混球究竟要做什么,爹爹只能借结契神魂交织之时重伤了老混球。”

    石灵抬起眼,眼神写满了和童子外表不符的阴郁。

    “老混球又一次骗了爹爹。他趁着大婚之日,命令下属对鸟族发起了进攻。他以自己心血和爹爹翎羽制造的金乌小十她们为傀儡,重伤了青姨。鲲鹏爷爷差点陨落,而我,也被他以心血画咒困住,只消契约达成,我就会被消去灵识成为死物。

    “爹爹以由血脉探知到了一切,他被束缚于神宫内,旧伤复发,因褪羽未成而无法修复伤势,他为了救我们假作不知,直到那混蛋开放了神识……”

    石灵抹了一把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