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小柱子来说,蹲在地上拔草药不是殿下该做的,捣药配药也不是殿下该做的。

    可惜他生的笨,没做过这些事情,不能为殿下分忧。

    一碗兑了白糖的车前草汁,分开给两个小家伙服下,一个时辰服一次,第二个时辰的时候,烧就已经退下了,连服了三次,精神头大好,已经开始觉得饿。

    “奴婢去给三位殿下做吃的。”玉嬷嬷激动不已,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太子妃娘娘在天有灵,两位小殿下可算是闯过这一关来了。

    东宫的米面粮油还有很多,饿是饿不着大家,只是青菜已经差不多吃没了,只剩下几个冬瓜,肉食也所剩无几,只剩下几块腌肉,还是玉嬷嬷早些天怕将来没得吃,赶着腌下的。

    偌大的东宫,连个能吃的鸡蛋都没有。

    贺知年在小厨房倒药的时候,就已经对剩下的食材大体上有个数了。

    也难怪太子妃和两个小孩会相继感冒,连吃都吃不好,身体怎么有抵抗力。

    贺知年把刚长出芽的柳枝摘下来,上面鲜嫩的柳树叶是可以煮来吃的,草地里还有几味野菜,也是能拿来补充维生素的,连着爬了十几棵树,才找到六颗鸟蛋,可以拿来做个煎蛋。

    东宫内没有家畜,贺知年能猎到的只有飞过东宫的鸟,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一个时辰,才打到两只拳头大小的鸟,得,刚好两个小娃娃一人一只,用冬瓜配着炖汤喝。

    玉嬷嬷几乎是一边落泪,一边做饭,两位小殿下总算是好过来了,殿下也终于振作起来了,可惜太子妃没能熬过去。

    住在东宫里的人,久违的吃到了一顿‘绿意盎然’的饭菜,但除了贺知年之外的所有人,包括两个小孩子在内,心里都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太子被废,已经是惨到不能再惨了,皇上没有下令处死废太子,可是这样圈禁起来,不许进也不许出,这跟直接下令处死有什么区别呢,一个是死的痛快,一个是在煎熬和绝望中被活活饿死,后者更惨罢了。

    太子妃死之前,大家还都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天子还留有那么一丝丝的父子之情,就算是不在意父子之情,也顾及一下人言,顾及一下史书记载。

    太子妃躺在病榻上好几日,东宫有一个算一个,上到太子和两位小殿下,下到她们这些太监宫女嬷嬷,每一个人都去宫门口说过闹过,而且不止一次。

    但始终没能等来一位太医,一包药材。

    皇帝冷心冷情至此,死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看看小厨房的粮食能撑多久罢了。

    许是太子妃的离世和两位小殿下的病刺激到了三皇子殿下,在被废之后,三皇子头一次打起精神来,给大家伙在后花园找能吃的野菜和花瓣,爬树找鸟蛋,没几日的功夫,东宫的树就已经被这位殿下爬遍了,每日还能吃点新鲜的肉,虽少,可却是殿下亲手打来的。

    两位小殿下的病渐渐养好了,又开始每日上课,不只是两位小殿下,玉嬷嬷,小柱子,还有流珠月珠,也要跟着上课,听殿下讲课。

    并非贺知年好为人师,而是在这样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人总要有一些乐趣,总得有些盼头。

    “……孙悟空上天之后,玉帝决定封孙悟空做弼马温,在天庭弼马温是一个很小的官职,是个养马的小官……”

    贺知年讲故事的语气平淡,跟朗经诵词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故事实在勾人,坐在他面前的男女老少都被勾出了乐趣,有时甚至忘了尊卑,会大声叫一句‘好’。

    日子已经够苦的了,贺知年也不想几个人听故事的时候还要站着,所以也就不必顾及什么‘父子’、‘主仆’之间的上下尊卑了。

    原身在朝堂上的羽翼被剪得一干二净,他的母族和妻族都下场凄惨,没有积蓄足够的力量,便只能窝在小小的东宫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被废的太子

    太子被圈禁两个月后。

    “东宫那边如何了?”

    “回皇上的话, 废太子妃已经在一个月前病逝,三皇子……三皇子并无悲愤之举。”

    康平帝已然年迈,布满皱纹的脸像核桃壳一样, 又因为时常皱眉, 眉心的褶皱即便是在开怀大笑的时候也不会舒展开, 一举一动都让身边人颤栗。

    “说说,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跟了康平帝大半辈子的御前总管闻言, 身子又往下躬了躬身子,头几乎都要碰到膝盖了。

    “回皇上的话, 殿下他头一个月整日醉酒,且将自己关在房中, 也只在太子妃病重的时候,到宫门口来过一趟。”

    到宫门口来做什么,皇上应该还记得,就不必他多嘴了。

    “最近这一个月,殿下不再闭门不出,带着宫女太监在后花园摘野菜, 爬树摸鸟蛋, 也会猎取从东宫飞过去的鸟儿,还会给两位小殿下和其他人讲故事, 所讲的内容都在这里了。”

    御前总管小心翼翼地将书册呈上,皇上当初下令将东宫围住,不许进也不许出,无非就是想逼废太子自戕, 不然父杀子, 这名声可就太难听了。

    可废太子还真是有一股子韧劲儿, 头一个月颓废, 后一个月竟有闲情逸致做这些事情了。

    皇上的打算,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实现了,除非……伪造废太子自戕。

    康平帝打开书册,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是讲帝王家事,还是圣人言,总不会只是教两个小孩认字吧,不借故事抒发心中的悲懑?

    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方才有了天与地,有了洪荒世界,那时候的洪荒并没有人类……

    从盘古开天地,到女娲造人,女娲补天,从被遗落的那块补天石,到石猴拜师修仙大闹天宫……

    康平帝印象中板正规矩的废太子,连侧妃都要照着规矩才肯纳,不好女色,不重财,重规矩,重礼仪,一言一行都恨不得照书上写的来。

    这样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听这种神鬼妖魔的故事。

    “派人去查一查,这故事出自哪儿,又是怎么传到东宫去的。”

    ***

    东宫之内,只有康平帝的人在里面监视,但是东宫之外,几位皇子都放了人。

    他们不知道废太子在里面还有闲情逸致讲故事,只知道废太子这两个月来已经认命了,从自暴自弃的酗酒,到去后花园挖野菜果腹。

    堂堂一国皇子,就算是被废掉的太子,也没有自己动手挖野菜的道理。

    “大哥这下可以放心了,废太子现在连体面都顾不上了,虽然没有勇气自杀,但也没了斗志,父皇亲手废掉的太子,是不会轻易放出来的,更何况连太子妃都死在了里面,就更不可能放三哥出来了。”

    九皇子虽是年纪最小的皇子,可却了解自己的父皇,那个握有天下的老人,也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把废太子一家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老爷子只有可能赶尽杀绝,绝不会有顾念父子之情的时候,除非废太子死了,那老爷子可能会对废太子的那两个孩子施恩一二。

    大皇子今年已经三十有五,他成婚早,长子今年已经十九岁,长孙去年也已经出生,已经是做爷爷的人了。

    过去二十年里,他无时无刻不盯着太子之位,每一天都想把老三拉下马,自己上。

    废太子早已不成气候,只是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关于立太子一事,老爷子至今也没对外吐露一点风声。

    “九弟,你说老爷子是更属意我?还是更看好老二、老四和老六?”

    亦或者是,根本不想从他们这几个年长的皇子中挑选,而是挑那几个年纪小的。

    年纪小的皇子,羽翼不丰,就算被立为太子,很长时间里也只能仰仗着老爷子,而且因为年纪小,也不会着急上位。

    光是这样想着,大皇子心里面就噌噌直冒火,他好不容易才把废太子拉下马,不能便宜后面的人。

    老爷子前些年没事生那么多儿子干吗,若是只生他一个,或者往后生的全是妹妹,也就不用他一个当爷爷的人还整日筹谋得吃不下饭了。

    “自古立太子,向来是论嫡论长,废太子是元后嫡子,跟旁的嫡子地位不同,如今他已经没指望了,父皇要立新太子选大哥的可能性最大。”九皇子言不由衷的说道。

    他虽然跟在老大身边,但那是因为没得选,他的生母丽嫔和老大的生母贤贵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在宫中同属一个阵营,他自生下来起,就被看作是贤贵妃一派的人,等到开始读书,那就是老大的人,从来都由不得他选择。

    可是,废太子当了二十年的太子,才学和德行举朝上下没有不夸的人,不也照样被废了。

    老大是老爷子的长子,可老爷子是看中这玩意儿的人吗,倘若真的看中,两个月了,朝臣一次一次的请立太子,老爷子但凡有点儿想法,都会跟下面通通气。

    一直都没有跟下面通气,那就说明老爷子还没想好呗,对老大这个长子必然是不太满意的。

    眼下储君之位空缺,老爷子又没有十分满意之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若是不动心,便枉为皇子了。

    废太子在位之时,对诸皇子而言,那就是个活靶子,有点想法的人就想给废太子使绊子,废太子总算被整下去了,举朝上下盯着的人变成了皇帝,太子之位的最终归属,可不就是当皇帝的说了算。

    两个月里,朝堂上暗潮涌动,各个派系的人都在请立太子,有时连坐在上面的康平帝都分不清楚,他的某位臣子到底是哪个儿子的人。

    呼声最高的并非居长的大皇子,而是继后所出的四皇子和六皇子,这两位都是嫡子,且文采斐然,一个擅长诗文,一个擅长散文,颇受文人推崇。

    大雍朝还是文人治天下,即便不入朝堂的文人们,也照样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康平帝时隔两个月问起废太子,可不是顾念所谓的父子之情,而是他被朝臣和皇子们烦得头疼,忽然怀念起废太子还在位的时候,那是个活靶子,又何尝不是给他挡枪的盾牌。

    早知今日,他就不该那么急切的废掉太子,一个犯了谋逆之罪的太子,那才是一个更合适的好盾牌。

    东宫外风起云涌,东宫内却是一片的……喝彩鼓掌声,不像圈进之地,反倒像民间的茶楼,像戏院,像杂技团。

    贺知年每日都会给众人说书,九九八十一难那么长的故事都讲完了,又讲起了妖狐鬼怪的爱情故事,又吓人,又刺激。

    如意这段时间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非要玉嬷嬷陪着才肯,可饶是如此,也不愿意错过父王讲故事,还是听得最起劲的一个。

    贺钰听了那么多神仙鬼怪的故事,虽然知道那只是故事,可也恨不得自己能像孙悟空一样拥有一身的神通,到那时,围堵在宫外的那些侍卫就困不住他们了,他就把皇爷爷拉下马,让父王去做皇位,谁敢不听话,他吹一口气,就能把人给吹跑。

    小小少年不知如何才能拥有故事里的神通,只能每日坚持习武,教他的两位武师父,已经被皇爷爷杀了。

    他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表兄,都是皇爷爷让人杀的,他的母妃也是死在皇爷爷手里。

    他知道东宫内有人监视,这些话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拉着父王每日习武,只有他们父子俩闯出去,才能报仇雪恨。

    殊不知,他的父皇虽然也在习武,但每天都在不眠不休地疯狂修炼。

    原身身上气运不低,他过来之后,气运又有加成,再加上此界灵气浓郁,堪比他在修真界的宗门,修炼起来可比上一个世界容易多了。

    贺知年就像鱼儿回到大海一样,这具身体是变异雷灵根,在修行上更是得天独厚。

    来此界不过一个月,贺知年就已经从凡人进阶到了炼气六层,比他在修真界令人传颂的修行速度快多了。

    讲了那么多神魔鬼怪的故事,贺知年自觉已经做好了铺垫,在他突破炼气六层的这一日晚上,便施法屏蔽掉东宫监视的那些人,把其他人喊到前殿,就是他们平时用来说故事听故事的地方,够大够敞亮不说,灵气也是整个东宫最为浓郁的一处。

    不过相比东宫前殿,贺知年更眼馋金銮殿,那里的灵气磅礴如滔滔巨浪,让他恨不得溺死在其中。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可以修仙,需要有灵根才可,而灵气越浓郁的地方,有灵根的可能性就越大,修真界的宗门也会到凡间收徒,甚少能收到单灵根,多是双灵根和三灵根,更杂的灵根宗门就不会往内收了。

    东宫虽然有着层层监控和看守,但也拦不住贺知年,他几进几出找齐了炼器的材料,也已经炼制好了测灵器,此次把众人叫过来,就是为了验明灵根。

    哪怕是五系的杂灵根,他也愿意教授修炼之法,但若体内没有灵根,那就不要在修仙上白费功夫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被废的太子

    被聚集到一起的众人, 颇为焦躁不安,上一次夜里被这样聚在一起,还是两个月前, 东宫惊变之时。

    玉嬷嬷年纪最大, 资历最深, 见过的世面也最广,此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是不是有人要动手?”

    将东宫灭口, 以图斩草除根。

    “并非如此。”

    贺知年袖子一挥,面前的书案上就凭空冒出来一个白玉盘, 洁白如雪,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玉质透亮,泛着莹莹的光,更诡异的是,这个玉盘悬浮在空中,距离书案有四指的距离。

    怎么瞧,此物都非凡品。

    “你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来, 把手放在这东西上面, 待会儿再跟你们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