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客栈大厨富公公,亲自持着酒壶好生伺候着,殷勤地赶紧又替他满上。

    「富公公,不是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年,你这厨艺怎么就没一点长进?不仅难吃……」萧残夜吃得直皱眉,停顿一下,用筷子从菜碗里挟出一根钉子模样的铁家伙,「啪」地一声丢到桌上,「还想谋财害命?」

    「哎呀,可找着了,贵嬷嬷,妳的钩衣针在这呢。」富公公欢天喜地的吆喝着。

    「真的吗?那感情好,你快帮忙看看我那顶针是不是也在里头。」正给老板娘捶背的老太太雀跃着过来找不见多日的顶针。

    「好,我找这盘『清炒豆芽』,妳快去那盘『红烧猪大肠』里翻翻看。」说话间两人就忙活开了。

    「呀!果然在这!我可是找了好些天啦!谢谢您,萧大爷,您要是没来,这东西可上哪找去?」贵嬷嬷喜出望外地再三向萧残夜致谢。

    「……」萧残夜一时无语。敢情他来这里,就是为他们吃出失踪多日的钩衣针和顶针的?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老板娘边偷笑边替自家下人向萧残夜道歉。

    「废话少说,我这次来,是想让你们把她留下来。」萧残夜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吃下去了,用力放下筷子,开门见山。

    闻言,静若无人般地坐在他身边的小女人,老老实实搁在腿上的一双小手瞬间交握。

    他说,要这些人把她留下。

    留下……她一个人?

    「她?」老板娘反问,「她是谁?」

    「后蜀国月氏一族的后人。」

    「月氏呀!」女道士彷佛听到什么惊天大新闻,「我听说了,月氏叫那个混蛋梁王给灭门了,不久梁王又做了刀下鬼,该不会是你……」

    「住嘴,花茶烟!」萧残夜恶狠狠地制止,眼角余光担心地留意月青绫,生怕她会因此而再次受到伤害。

    「啊……对不起……」花道士显然明白过来,赶紧捂上嘴巴,连气儿都不敢出了。

    「收留她可以,但,她会什么?」老板娘又是老生重谈。

    「她现在……嗯,有点……那个……」这下让他着实不知道怎么,开始绞尽脑汁地努力想着措辞。

    众人面面相觑,天下第一杀手杀个把人是家常便饭,居然也会结巴?

    嘿嘿,这事情绝对有大大的内幕!

    「我可得提前通知你一声,她要是留下来,咱们这里可没人会喂饭给她吃。」老板娘眼尖得很,一眼看出这小丫头有心病。

    「妳敢!」萧残夜一拍桌子,悖然大怒,「她要是饿死了我绝不放过妳!」

    「怎么个不放过法?」老板娘一点不害怕,挑衅着,「说来听听。」

    「老子把妳关起来活活饿死!」

    「切……没创意!」老板娘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我说,你先搞清楚情况好吧?现在是你求咱们收留她,不好声好气就罢了,还凶个鬼、跩个屁呀?」

    「呃……」说得也是,求人也没见过这么凶的。

    萧残夜一时泄了气,换上自己有始以来最诚恳最真挚的语气好言道:「宝姑娘,妳一定要收留她,只要收留她,妳有什么条件一并开出来,姓萧的上刀山下油锅保证为妳做到!」

    「哟,这么痴情呀,这丫头是你老婆?」老板娘笑了笑地问:「几时成的亲呀?孩子都要成群了吧?都有几岁啦?这自家的老婆,干嘛自己不带在身边?」

    「不……不是,妳,妳、妳也晓得我现在的情况,带着她会害了她。」刚毅的脸上一阵不自在,结结巴巴地仍在低声下气说好话,「她是大名鼎鼎的月家后人,也许以后会替镇上的人看看病什么的,妳放心!我会时常送银子过来,绝对不会在这里白吃白喝。」

    「银子?算了,一个小丫头老娘还养得起。」老板娘柳眉高挑,皮笑肉不笑地,「你刚才说我有什么条件一并开出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

    「那好,你等着,我们商量下。」

    当下,乌龙镇镇委会成员鬼鬼祟祟地凑成一团,说个两句就回头打量一番萧残夜,再回头继续开小组会。

    「好了!我们决定了,只要你答应三个条件,乌龙镇就留下这丫头。」最后,由老板娘代表众人出来谈判。

    「好,妳讲!」

    「第一,我要你答应,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乌龙镇需要你,你随时听候调遣。」

    「没问题。」他一口应允。

    「第二,我要你的刀。」什么?刀?萧残夜的酷脸抽搐了好几下,如炬的目光直接扫向元媵。

    这不死心的臭小子,暗中惦记他的宝刀就算了,明里竟敢趁人之危!

    一向活蹦乱跳闲不住的元公子此刻正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给萧残夜一瞪,立刻如坐针毡。

    「给不给?」老板娘追问。

    别给她……萧……颤抖着在心底唤着他的姓,月青绫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好想说话,好想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想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不要他丢下她,不要……

    「给妳!」萧残夜咆哮一声,飞快地解下腰间的赤焰刀,手一扬,刀直朝老板娘飞去。

    「哎呀!想杀人啊?」老板娘没料到他如此爽快,一时不备,接了个手忙脚乱。再一回头就递给了元媵,「来,拿去,元小子,晚上抱着睡个好觉啊!朝思暮想好久的……」

    元媵兴高采烈地抱着好不容易才得手的宝刀,心虚地不太敢看那道杀人的目光,一溜烟跑掉了。「第三条呢?」萧残夜耐心等着老板娘再次信口开河。

    「这个嘛,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暂时没想到呢。」

    「……」萧残夜哑口无言。这女人太精怪,不会又想出什么妖娥子吧?

    可事已至此,再没有别的选择了,要杀要剐也只能随便她。他想了想,郁闷地拿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好了,成交!」老板娘一拍手,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走?他狐疑地看着她。

    「是啊,你不走还留下来干嘛?当心我的第三条是要你娶我喔!」

    萧残夜差点让口里的酒给呛住了。

    「干嘛呀,这么惊慌失措?娶我很难为你吗?」老板娘一手支着下巴,开始自夸自擂,「想我宝绚香双十年华,长得这么国色天香,性情贤良淑德,既能主内又能主外,里里外外一把手,还有诺大的家产和蒸蒸日上的事业……」

    「我马上走、马上走。」

    这下不仅萧残夜听不下去了,在场的人全跑光光,只剩下仍口若悬河自吹自擂的老板娘,和低垂着小脸不言不语的月青绫。

    「听到没有?他要走了。」老板娘突然住口,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月青绫,轻声问了句,「难道妳不想去送送他吗?」

    月青绫如遭电击,慢慢地抬起头,隐含凄苦的大眼睛直视着面前浓妆艳抹的女人,眸中突然间涌出泪来……

    第四章

    他说谎!什么会常来,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二天,他根本就没有在乌龙镇出现过!

    每到夜深人静之际,月青绫都会独自倚坐在窗边,跳望着遥远的天际,她在想他,想他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四年前,他离开镇子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他,因为她害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忍不住不让他离开,或者,求他带自己走。

    无论是哪一种后果,都可能是他无法承担的,她愿意不为难他,所以她放他走。

    在乌龙镇的这几年里,虽然他没有来过,可镇上的那些人常会有意无间地在她耳边透露他的消息。

    第一年,天仙道观的花道士惊叹连连,「天呐!可不得了啦,这位萧大爷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北汉国的“百鸟阁”都敢去惹,那里可是在信阳侯的势力范围之内,惹了就必死无疑,完蛋了,这回梁子可结大了!」

    第二年,曲帐房以嘲讽的口吻说:「这人脑子一定有毛病,中州梨花派的年大小姐要招他入赘,他竟然嫌弃人家“年近三十都没嫁出去,可见是滞销货”为理由当场给拒绝了。年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说,还把她娘年掌门气得发誓从此跟姓萧的势不两立!」

    第三年,元记当铺的元公子幸灾乐祸地道:「听说姓萧的跟苗疆“五神门”在鬼木崖上大战三百回合,人家的日月乌金轮可是难得一见的兵器,他的那把赤焰刀如今搁在我家装破铜烂铁的仓库里,他拿什么跟人家去拼个你死我活咧?」

    第四年,老板娘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地口气叹息,「他果然出手了,这次能不能逢凶化吉,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牟天仇死了也就死了,他早就不是夜枭的对手了,只是大名鼎鼎的“金风细雨楼”里那么多亡命之徒,居然也在一夜间给毁掉了,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她听得越多,越是担惊受怕。

    她好怕,怕他有事。老板娘说,萧残夜为之卖命的“金风细雨楼”,乃是当今天天下最大的杀手集团,是一个比百鸟阁更加严密更加残酷无情的组织,不像后者仅为信阳侯一人所用。而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牟天仇,正是萧残夜的杀父仇人!

    萧残夜的母亲,当年是荆湘第一美人席浣纱,这个带着传奇光环的女人,一生为三个男人所争夺。

    荆湘的皇帝高廉,金风细雨楼楼主牟天仇,以及萧残夜的生父萧闻。

    席浣纱十六岁入宫成为高廉后宫里的嫔妃,有一日溜出宫去游玩,居然与江湖剑客萧闻一见钟情,两人许下盟约私奔出逃,过了一段短暂的、神仙眷侣般的逍遥日子。在生下萧残夜后,母子俩又被高廉派去的大内手下抓回了荆湘国。

    因此萧残夜随母自幼在荆湘国皇宫内长大,与如今的鸣凤绣庄主人凤栖梧有着金兰之义、手足之情。两人虽然身份不同,但感情就十分深厚。所以当凤栖梧决定抛开一切离开荆湘国时,一路上——遇到的无数困难危阻,全靠萧残夜舍命相救。

    话说当时的金风细雨楼已声名大振,牟天仇无意中看到席浣纱的画像,便对此恋恋不忘,更胆大包天潜入高廉皇宫内掳走美人儿,以至于萧闻闻讯一人一剑杀上金风细雨楼,最终惨死在牟天仇掌下,而席浣纱见爱人已死,生无可恋,跟着自尽。

    在江湖上,生存的法则不外乎两种,一是依附敌人,二是杀掉敌人。

    可那时萧残夜才十三岁,虽然自幼跟随荆湘国大内高手习武,但绝非是牟天仇的对手。

    无力杀敌,只能依附。

    以后的岁月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几乎把命都卖给了牟天仇,而一切不过是为了能有一个活下去、并且报仇雪恨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个人吃人的狼窝,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一小撮仇恨的火苗而丝毫没有被旁人察觉。

    终于,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心中那团小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