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受控制就从嘴里溜出来。

    他白我一眼,倒了些水,递到我嘴边来。

    看样是要喂我喝水呢。

    真是受宠若惊。

    我喝了两口,他缩回手,慢慢说,皇帝长什么样,我可没见过。

    啊?

    男子入宫,若中选留停,称从侍。

    高一级,叫平侍。再高一级,叫侍书。

    内侍上面是一阶叫侍君,然后再数就是青君。

    听得我脑子转不来,一堆侍不侍的,青君又算是什么品?

    明宇似笑非笑看我,侍君已经与夫人平级,青君可算得与女妃同等。

    我点头,哦,不能怪我,这种……不平常的常识,我上哪里去知道啊。

    满宫中从侍成百,侍书也不下二十几人。

    侍书是见不到天颜的。

    我倒吸气。

    不过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虽然以前不关我的事,但是一想到这具身体可能被……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喂,你干嘛我和我偷情啊?”

    身体好一些,可以起床之后,我这么问。

    这时候已经和明宇混得顶熟,他捏捏我的脸:“当然是你死缠烂打垂涎于我的美貌。”

    我当场翻肠倒肚吐给他看。

    不是没想过逃走,可是明宇两句话打消了我的念头。

    逃?逃到哪里?虽然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处。宫人侍人逃亡,家人连坐同罪。

    我可没什么家人。

    我章竟是孤儿。

    不过,我对这里的情形一点都不了解,逃出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最起码,先熟悉这里的情况再说。

    这一呆,就是一年。

    这一年,不是白待的。

    现在要是有人让写本《冷宫生存指南》,或《大留龙朝世情要略》又或《宫廷秘闻录》我一定可以洋洋洒洒下笔万言。

    这可是多亏了明宇。

    这个清秀的男子,象个摸不透的谜。

    越相处,越觉得想了解他平静面具下面的一切。

    可是也觉得……有些怕。

    了解了之后呢?

    从初秋明宇就受了风寒,他虽然要强撑着,可是人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了。

    冷宫里的人就象野草,病就病,死就死,没有人会理会你。请医?笑话。抓药?别做梦了。

    药煎好的时候,明宇呼吸总算平定下来,好不容易睡著了。

    咳嗽病到夜里总是发作得厉害。

    我端著烫手的药碗在床前想了想,本来就只是镇咳药,治标不治本。既然他都已经睡著了,我也不用再把他弄醒来吃药。

    只希望他一觉到天明了。

    至於药……

    白煎就白煎了吧。

    反正是药三分毒,哪怕这年头全吃中药,算是沾上绿色食品的边了,可是植物碱生物柯什麽的也对身体多多少少有些害处——更何况这些药本来也不是什麽好药。

    把药碗放一边,我坐在床边。

    我问过明宇,难道皇宫里的人都少脑子麽?我们俩有“奸情”,怎麽发到一处来蹲冷宫?这不是给我们偷情大开方便之门麽?他哈哈一笑,却不理会我的问题。

    我搔搔头,反正我和这个家夥私情是不可能有,私仇说不定还有一些。

    谁知道当初到底是被谁陷害?

    听梆子敲著,只是半夜,我扯著薄被裹上打个盹,冻醒数次。

    最後一次醒来,是五更天了。

    不能再睡,还有事做。

    我打著呵欠,把斗篷拿过来披上,轻手轻脚又溜出门。

    黎明前总是最冷的时候。

    我搓搓手,在夹道後门处等人。

    最近我和幽会二字特别有缘。

    不是幽情蜜会。

    不过用幽会两个字倒真是用的恰当。

    见不得人,可不是幽会麽。

    手脚都冻得麻木刺痛,我一边轻轻跺脚,往手上呵点热气,拼命搓手揉耳朵。

    这真他鬼地方!明宇居然还说这皇朝的京城正在中部,气候温暖?这还叫温暖?那北方得冷成什麽样儿啊?是不是古代都这麽冷?还是我运气衰到不行,穿到了一个异时空?可要是这麽说,也不象。这里的一些文化体制都和中国古代是有些象的,也作七言律诗啦绝句啦词赋啦什麽的。读的典籍虽然不是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可是大差不差的也有点那个意思,反正封建统治到哪个时候都叫人忠君尽忠,没什麽大差异。

    啊,扯远了……

    我的天啊,冻死我了。那个约好了时间的死太监怎麽还不来啊?

    这才十月天,要到了腊月下大雪,还不把我冻成根冰棍儿啊!

    远远的细碎的脚步声响。

    我警觉地探头从门缝里向外看。

    约我的是个太监,走路应该没这麽大动静,难道不成是侍卫或是杂役?那撞见了可不是好玩儿的!死人场那边有时候也权作刑场,我曾经听到过大太监责罚小太监,打板子抽皮鞭真是家常便饭,甚至听说过有把生石灰摁到宫监阉过的下身……呕,想起来就叫我不寒而栗。

    从门缝里看,来的却是个宫监。

    只是身形高大,体型修长,披著件宫监们外出才披的绿斗篷。

    以前没打过交道,难道是夏太监又给我介绍新客户?

    忘了说,我跟明宇我说有私房钱,倒不是假的。我做的这种买卖赚点小钱,贴补生活,不叫私房钱叫什麽?当然,要搁在原来的时代,这也叫地下产业或第二收入……不过我第一收入也没有,这个地下收入倒是主要收入。

    冷宫的人可没份例钱过日子,要是自己不想办法搞点钱,整天吃那种猪都不要吃的馊食,我和明宇早成了猛鬼二人组了。

    吃的穿的点的蜡烛熬的灯油窗上糊的纸床上的薄被……还有明宇现在吃的药,哪样儿不是额外贴钱弄来的。

    那人走到了门跟前,轻轻在门扇上叩击,三下重的一下轻的。

    我放下心,应该是夏太监介绍的。

    我轻声招呼那个家夥:“喂,钱带来了?”

    那人不作声,递过一个纸包。

    我接过来,学著昨夜里那个太监的动作,捏捏又掂掂。

    还行,份量挺足。

    这年头儿倒不是假币泛滥。应该不会给我假铜钱假银锭的。

    我把袖筒里的纸摸出来递出去。

    那纸张被我的体温熨得都有些暖热了,那人伸手来接,我要松开的时候,觉得好舍不得。

    唉,暖热的东西给别人。

    结果那个家夥把纸接过去後,和其他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原来那些人无不是接过去就走的。

    这个却把纸打开来看。东方隐隐有些鱼肚白,风一阵冷似一阵,吹得那纸页哗啦哗啦响。

    “喂,你看什麽啊,快点走吧。”

    他不动,还是低头看那张纸。

    这宫里的铁律是太监不可识字的。

    这个家夥看什麽看啊。

    我紧一紧头的兜帽:“快点走,别让人碰见。”

    他把纸往怀里一揣,我扭头往碧桐宫方向走。

    走了两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回头一看,那人站在原地并没走。

    这家夥……倒不怕人看到。

    不理他,我加快步子回去。

    今天有钱,托人给明宇炖点有热汤的菜吃……唉,要不说古代的物资就是匮乏呢,连蘑菇都吃不起。不会人工养殖,都是山野里弄的。数量少不说,还得看季节,最可怕的是常常会掺到毒菌。

    虽然说宫里头不会有吃到毒蘑菇这麽倒楣的事,不过……食物变质引起食物中毒,我一年里可已经碰见过六七回了。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急急地走。

    到了碧桐宫的後门处,伸手去推门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

    刚才我忽略了一件事。

    那个人走路有响声,我刚才光顾怕冷没注意。

    ……宫监那种软底的鞋子,凭你有多胖多重,走路也不该有那种轻微的咯咯声。

    那人的斗篷底下穿的是什麽鞋子?

    在我的印象里,杂役穿的也是软底布皂鞋,只有侍卫……还有地位高的那些大人物,穿的官靴里面有硬的填充物!

    刚才那人为什麽不是穿的宫监的鞋子?

    难道那个不是宫监?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是不是……他不是宫监那种尖细的阴声,所以不开腔?

    越想我越怕得厉害。

    他打开纸看……刚才我以为他是怕我蒙他才看看上面有没有字的。

    现在一想,这很有可能不是个太监,他说不定是因为识字,所以看纸上写的是什麽。

    像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凉水,我足足发了一大会儿的愣,才推开门闪身进去。

    他姥姥的,难道夜路走多终遇鬼?

    是不是哪个太监漏了风声,还是他们的主子们口风不严,得意忘形!

    我心神不定,慌慌张张回房。

    明宇还睡在床上,沉沉未醒。

    我靠著门喘几口气。

    皇宫黑得象个永夜之城,那些人想辗死我和明宇这样的小人物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人权?平等?自由?

    哈哈,你做梦吧!

    这是封建时代,君主集权。

    没权利没地位说什麽都是白搭。

    桌上有个碗,我摸起来不分冷热灌了一通。

    肚里奇寒,打个哆嗦,我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要慌,不要慌……我每次给那些太监东西,都是黑天,他们看不清我脸。就是刚才,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压低了声音的。

    他应该捉不到我的小辫子吧?

    再说,他要捉我的话,刚才把我捉个现行更方便,这才叫铁证如山。

    现在我都回来了……

    我拍拍胸口,不能自己吓自己。

    兴许只是个太监介绍来的别的人,比如某个想风雅一把的高官朝臣……

    不过,那样的人也不能在天明宫门大开前溜到这里来吧……

    越想越头痛,乾脆不想。

    反正最坏的都这样了,死都死过一次,还有什麽好怕……

    目光抬起来……明宇还没有醒。

    他难得睡这麽沉。

    我……还是担心的。

    说不上来是担心什麽,是怕死,还是怕别的。

    可能我怕的,就是未知本身。

    天渐亮了,窗上发白。

    我觉得嘴里苦得很,一低头看到手里拿著个药碗。

    我的天,我刚才不分凉热,竟然把昨晚给明宇煎的咳嗽药喝了!

    啊啊,苦得我脸都皱成一团,急急跳起来去漱口。

    那个担心,暂时被抛在了脑後。

    两把洗好脸,漱口擦牙……没牙膏的痛苦生活,唉,不过,只是没牙膏,还是可以过的。

    痛苦的还在後头……没有吉列刀片,没有三头电动剃须刀……要修面只好拿那种让人触目惊心的长刀子来。

    我的天,一把那样的刀子在下巴上脖子上晃来晃去,看著不象刮面倒象要谋杀。

    即使是和明宇这麽亲近,我也不要他代劳。

    不过,好在我的须发长得不旺,可能是年纪不大的关系,明宇说我才十六,十六岁的小毛孩子胡子长得本来就不多,搁著这个白风原来就不是血旺发盛的体质,十天刮一刮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