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你怎麽这麽晚回来。”

    “啊,有些事情,耽搁了。”我不大好意思,头发散了一肩膀。

    “真够险,我差点上锁了。”他唠叨著,把那沈重的大铜锁锁在门上。

    我说了声抱歉,转头却看到小陈向我扑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就是扑过来!

    “侍书!你怎麽才回来,我刚才……”我勿勿掩了他口:“回去再说,我还没吃东西呢。”

    他一拍额头:“啊,这会儿早没饭了。那个,我去小竈间找找。那里虽然不作饭,偶尔还是有些瓜果什麽的。”

    这会儿都深秋了,哪来的瓜果啊。

    不过也不想多说,迷路总是件丢脸的事儿。

    明天再去文史阁,我千万要记得翻一翻有没有禁宫平面图那种东西。

    肚子的确饿了。

    饥寒交迫……

    真是,明明离开了冷宫,爲什麽还会受这种罪啊。

    我摸著肚皮,倒了一杯茶。

    幸好茶还是温的。

    喝了口水,肚子还是有些咕咕响。

    饿得扁扁的。

    扁扁的……

    啊!

    我跳起来。

    我怀里空空如也,那本行之诗集竟然不知去向。

    顿足懊恼,刚才一阵狂跑,也不知道丢到什麽地方去了!

    小陈还是有本事,找到几块酥点,只是红著脸说:“都不脆了……可找不到其他吃的……”

    我笑笑:“没关系。”

    能填肚子就好。

    刚进冷宫的时候吃的更差,不也没事麽?顶多拉次肚子。

    这点心又没变质,只有有些潮了,怕什麽。

    拿起来咬了一口,嗯,里面有芝麻桂花松子穰,还挺香的,就著热茶一起,真是不错。

    我吃完了东西,小陈收拾了出去。草草的梳洗上床。

    明明已经很累,可是躺下後反而睡不著。

    那两个秘语的,究竟是什麽人?

    他们说的关于明宇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明宇,明宇。

    我知道,这个宫中,找不到一只纯善的羊。

    但我从不知道,那样洒脱清秀的明宇,也是一只藏著尖牙利爪的狼麽?

    我离开冷宫时他说的话……

    他有本领离开冷宫,有能力改善在那里的生活。

    只是他不肯。

    现在呢?

    现在他怎麽又肯了?

    我睁眼看著黑沈沈的帐顶。

    这思礼斋里绝不清静,最起码,不象看起来的那麽清静。

    有人容色出衆,得封内侍。可是还没等到第二日迁出,就莫名的摔了腿,延误了下来。等到腿好,早已经被遗忘得干净。多了个内侍的名,还是与侍书一样,在这里混日子。

    宫里常常会派些差事给这些人,比如校书钞经之类。

    真的是很难堪的一群人。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虽然来到思礼斋的时间不长,这些事却也陆续能听到。

    谁说只有女人长舌?男人无聊的时候,也并不会守口如瓶。

    小陈在外间听到我翻身的声音,小声问:“是不是被子冷?我去找个热壶好不好?”

    我说:“不是,是一时睡不著。”

    翻一个身,不再动弹。

    有些人是有家世背景的,生活不愁。等著五年之期过去,倘若没有见到皇帝,没被“宠幸”,是可以回家的。这也算天恩。

    有些人……比如我,据明宇说,我来自乡野地方,应该是乡绅之家。

    可是乡绅之子怎麽能入宫?

    明宇那时候笑的淡漠:“高官不肯送自已的幼子来,就收个义子,一样填报送呈。”

    明白了。

    那明宇自己呢?

    他又不肯说,我也不知道。

    但是,他气质出衆,才学不凡,应该出身不错才是。

    迷迷糊糊想了很多心事。

    还是可惜那本诗集,不知道能找回来不能。

    一早起来梳洗,小陈端来早点,居然比往常多好些。

    我失笑:“我哪能吃这麽多?”

    他咬著唇笑:“您昨天晚上饿著了,早上多吃点。”

    我点点头。

    其实他也只是个大孩子,十四五岁稚气未脱……却已经净身爲奴。

    现在他还有赤诚之心。

    将来呢?

    他会在这宫中变成什麽样?

    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一早想这些事对我没什麽好处。

    可是,忍不住想。

    我的方向在何方。

    明宇说我已经入宫两年,再熬过三年,倘若不蒙皇帝“宠爱”,三年一过我就可以出宫的。

    出去後,当然自有道理。

    但是这三年能不能好好的度过?

    从前就被害进过冷宫一次。

    以後还会有什麽?

    还有明宇。明宇究竟是……

    吃著早点,却完全食不知味。

    我自己还是对付不了头发,小陈替我打理,顺口问:“头巾怎麽也没了?”

    “迷了路,好象是被树枝挂掉了吧。”

    他嗯一声,又取一块月白的替我系好。

    我看看铜镜里的自己。

    这是一张只能说是比普通人稍微整齐一点的脸孔。

    就是一双眼亮一些。

    我起身来:“你不用跟了,我自己能找到文史阁。”

    他不放心:“我还是跟您同去,反正我这里也没事儿干。”

    “你收拾下屋子,准备茶水……”

    “屋子有什麽好收拾的,茶水也不用备这麽早,您中午又不回来的。”他坚持:“我跟您一起过去,我再回来,也误不了多少时候。”

    我点点头,推开门却愣住了。

    门口站著一个穿绿衣的中年宫监,身材略矮,半张著口明明是正待叫门。我愣在那里,他反应比我快,立刻说道:“白侍书?”

    我看的服色也知道这人我得罪不起,因而很恭敬地说:“正是,不知道公公一早至此,有什麽指教?”

    他哼一声,打著腔调说:“内府令。”

    我急忙低头,听他说:“侍书白风才思敏捷,温厚谨慎,调成英殿伺候笔墨。”

    我一愣,小陈拉我一把,我急忙说:“是。”

    “白侍书奉令吧。”

    我接过他手里的一张纸笺,有些疑惑:“公公辛苦,快请屋里喝茶,不敢请问公公贵姓?”

    那太监不阴不阳地说:“白侍书,即日便去成英殿伺候吧。我还有事在身,茶就改日再领吧。”

    他身後还跟了两个小太监,三个人转身走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成英殿?

    明宇好象和我说过,那里是皇帝下朝处理政务见臣工的地方啊。

    我……我怎麽莫名其妙就换地方工作了?

    而且这个成英殿笔贴式的政治高度,大概已经相当于国务院秘书一处啊吧?

    我倒是平平静静,小陈兴奋得两眼直放光:“主子,主子,你出头了啊!”

    我翻翻白眼:“这叫什麽出头?”

    “在成英殿里进出就可以得见天顔了啊……”

    “然後可以顺便邀宠?”我瞅瞅他:“行了,先别兴奋,指不定是福是祸呢。我还不知道成英殿在什麽地方呢,你这下真得给我带路了。”

    他连忙答应,帮我把笔盒什麽的拿好,反扣上门,领著我向外走。

    真稀奇。

    爲什麽突如其来调我的职?

    老实说这思礼斋上下住了六七十个侍书,也有一些有正职做。比如在蕈芷院里协助打理花草树木之类。那些匠人只懂栽种,置景什麽的是不懂的。而这些侍书中多的是出身高贵,见识品味都不凡的人物。经他们点拨构图,御花园的景致顿时变的层峦叠障,大有丘壑。

    还有些在其他地方。

    而我就在文史阁这种地方帮忙,也算挂个闲职,到月有份干薪可领。

    爲什麽内府令会突然指到我头上。

    成英殿可不是文史阁。文史阁真是逍遥自在的好去处,有多少书本可以打发时间解闷,又无人管束。做些笔记抄录也累不著,更没有什麽危险。

    可是成英殿不同。

    那里是中央集权机关,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场所,是大臣高官进进出出的地方。

    那里肯定是制度森严的。

    我的步子一点儿都轻快不起来,不知道这变化是因爲什麽,也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那段宫墙看起来比一般的地方要红,要高。

    我知道这等皇帝天天逛天天来的场所,墙面一定不等掉漆褪色就赶紧著收拾。爲了安全墙高于别处也是一定的。

    只是我看了莫名的觉得心头发悸。

    小陈只能送我到角门。

    侍卫验看了那张太监给我的纸封,摆手让我进去。

    我看看这间宫院的格局,转身走了靠墙的一溜青砖窄道。

    大殿,侧宫,这成英殿好大的院子。前面溜溜的全是白玉石砖砌地,好不平阔。绕过正殿眼前却突然变了顔色。一片深深浅浅的浓荫,松柏竹成片密植,将後面的轩阁遮得隐隐叠叠,大增含蓄之美。

    已经是深秋,这里却仍然是绿意盎然。

    我按著规矩,先去耳房。小太监领我去见管事太监。

    得,看到那个管事,我心里有些释然。

    原来这总管便是当初在杨统领那里见过的穿紫袍的那裴公公。当时我不知道,後来就听说他是内监总管第一人。想必调我来的事,就是他的意思了。

    才思敏捷,说起来心虚,那些诗词统统都是借古人的。要说温厚谨慎,我那天在他面前表现的哪里温何处厚又有什麽谨慎了?

    他怎麽会想到把我调到这里来?

    裴公公端坐不动,我不卑不亢施一礼,等他发话。

    虽然就道理说,我算是半个主子,他是个高级奴才。

    不过我可不傻,这个人伸个手指头,十个我也辗死了,这就叫客大欺店奴刁凌主。

    “白侍书气色见好。”他说话的声音是宫监那种阴柔的,但是不象以前那个刘管事一样让人不舒服。

    “早好了,劳您挂心。”

    他清清喉咙:“原是想让你再将养些时候,不过昨天你已经去文史阁应旧差去,想来是好的差不多了。成英殿里笔墨上原来三个人,一个病退,一个毛燥,只一个人顶不过来。白侍书一手好字,文章锦绣,想来是可以当得这差事。”

    我说:“公公错爱,白风惶恐。”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旁边小太监捧过衣包来。

    “这是比著侍书的身材做的几件衣裳,成英殿里服色是有规矩的,侍书更了衣,著小子们给你说一说该仔细忌讳的。”

    我答应著,他便起身出去。

    小太监上来要服侍我换衣服,我不要他动手,自己把外袍脱了,换了他递过来的一件淡绿袍子,顔色素净,窄袖紧领,想来是爲了方便写字取物。

    系带也是素色织绵带。

    我系好了衣服,小太监给我打个躬,自称姓吴。垂著头开始说规矩。

    我无聊得要死,可是又不敢漏听。

    这里和文史阁可不一样。那里逍遥自在,这里却是动不动就是会掉脑袋的地方。

    要是有选择,我一定严辞回绝这差事。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