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里?

    长长的宫道,夹墙高耸。

    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地方。

    沿途的地上都有人引路,在每一道路口和门口。

    手里握著一柄如意,金的,柄上有长长的杏黄丝穗,垂在身侧,轻轻摇摆。

    还有一样。

    是明宇在我出门时塞给我的纸条。

    在袖中展开纸条,上面密密写满了蝇头小楷。

    明宇。

    我并没有被直接擡到宣德宫,而是到了侧宫。

    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替我摘了头冠,除了衣裳,伏下身子恭敬说:“请主子净身沐浴。”

    还好净身是我自已来。

    身上其实不脏,也就是个形式,沾沾水算了。

    水是温的,池子底下雕著白玉的莲花,在水波中隐隐动荡。

    头发也湿了水。

    有人张开大的锦毡在池边跪迎我。

    真的……感觉怪异无比。

    想起来以前看的宫廷戏,往往享受这样待遇的,都是美女啦妃子啦之类。

    想不到今天我也……

    身上的水被轻轻拍干,我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些在身上动来动去的不属于自己的手。

    丝质的水衣披上身来,凉的我打个寒噤。

    头发被托了起来,晶莹的白玉的梳子,沾上了幽香四溢的清油,慢慢梳顺。

    有人走上前来,托著衣裳。

    我有些意外。这里什麽东西都是金璧辉煌,这件衣裳却是素白的,比刚才我换下的那件织绣衣服是远远不及。

    那人穿的并不是内监服色,行的也不是宫礼。

    他躬下身,声音清朗却不是太监的那种声音:“请侍君更衣。”

    我点了点头,那人把衣裳抖了一抖展开,眼前一白,象是一片云朵飘了过来。

    明明看上去似轻纱软叠,似雾似烟。可是那人把衣裳一抖开给我穿上,心里微微吃惊,竟然比极厚的庄锦缎还要沈重。

    “这套衣裳,已经四十余年不曾现于人前了。”那人垂著头,执礼甚恭:“宫里再没有出过侍君主子,所以这件礼服……放了很久了。”

    我轻轻擡眼,那人解释说:“这还是第一代柳君入宫时的礼服,是传说中的天蚕纱织就,虽然放置了一百多年,却没有丝毫断损黄泛,的确是圣物。”

    我的天,这件衣服原来是件半古不旧的古董呢。

    难怪这麽奇怪。

    看来,这衣裳的意义很重。

    让我更紧张了。

    那张纸条被我叠的很细小塞在如意的缕空雕花间,如意被放在案头。宫监已经远远垂手退开,现在爲我更衣著装梳头的都不是穿宫监服色的人。

    想到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曾经提过,说宫监身上阴秽气重,所以这样的吉庆事礼,并不让宫监全程服侍。

    这些人应该是内府臣吧。

    有人捧起如意,双手奉给我。

    真的,感觉毫不真实。

    我竟然变成了一个古人,在一个如此严谨肃穆的宫廷里。

    明明是一出遥远的戏剧,可是自己却缘何变成了戏中人?

    “请主子移驾,至宗庙受封。”

    门口有人高声唱礼。

    我轻轻迈步,有些小心翼翼,怕踩到这件高贵的不平凡的衣服。

    步辇换了一乘,不是刚才那一顶。这顶上面全无花饰,月白的绸子绷著,垂的丝穗是淡青的,雅致非凡。

    我看了一眼,倾身坐下。

    上来八人扶住步辇,穿的也不是宫监的衣裳。

    有人沈声喝:“平——起——”

    步辇异常平稳。

    有人远远的在队列前念诵。我心里忐忑,等他念了好几句,才听出他念的不是朝天颂圣的吉祥话。

    离的远,只听到两句。

    山长水阔,深愁如海……

    这话不但不喜庆,连一点点边都沾不上。

    真怪异。

    心里百般念头转了又转,脸上却是镇定。管他从容不从容,好看不好看。

    这种大礼上我可不能出什麽纰漏。

    明宇说的对。

    不知道多少眼睛在看著我,多少人咬著牙想要鸡蛋里挑骨头。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宗庙前有长长的高阶,地上铺著红毡,我一步一步,稳稳的踏上去,向上走。

    其实我的手在袖子里止不住的抖。

    我紧张。

    可是,脚步却是稳当的。

    礼官,司典,两旁跪满了人。

    宗庙的大殿没有窗子,外面阳光耀眼,一进去就是沈沈的黑。

    眼睛有一瞬间看不见东西。

    燃的香散发出的烟浓浓的飘在眼前,有人牵我的手向里走。

    如意被从手中取走。

    我木然的任人安排。走,停,跪,叩,起。

    走,停,跪,叩,起。

    每一次跪下都是结结实实的。宗庙里的青砖地坚硬无比没有铺任何垫物,两个膝盖先是冷,痛,後来就麻了。

    冗长的礼典,告天,祭祖,宣旨,封册。

    印盒与宝册被递过来,我伸手接了。

    有人扶我起来。

    眼前渐渐看清了这间黑暗的宗庙。

    墙上挂满了画像,个个面目可憎黑沈有如鬼魅。

    这是这大留龙朝的历代先皇了?

    长长的案桌上有供奉的牌位。

    腿有些麻了,我身子轻轻一晃,身旁有人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

    咦?皇帝什麽时候来了?

    我竟然没注意。

    他穿的一身黑,头戴玉冠,腰围素带。

    真奇怪。

    我们这是结婚封礼吗?

    一黑一白,倒象是大出丧。或者背个铁链子,满可以装黑白无常呢。

    外面万岁之声陡然响起来,吓我一跳。

    皇帝扶著我的手上加了一把力。

    我斜眼看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嘴角上弯,隐隐含笑。

    本来以爲跪完了,可是坐了车辇,从那宗庙回来了。

    居然还没完事!

    又去了开元正殿。

    还是跪,这次不是跪牌位,是跪皇帝。

    心里诽谤不断,委委屈屈跪了,听旁边礼官又读废话。

    一套折腾下来,天早过午。

    这不讲人权的地方!

    我一早就没吃饭啊!

    肚子空空的前心贴後背。

    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给我这个新任侍君弄吃的吗?

    好不容易,从开元殿里出来了。

    又被擡起来。

    这次的步辇和早上那顶一样了,擡的人又换成了身材强壮的宫监。

    总算能让我歇口气儿了吧。

    这次我没猜错,我被擡回宣德宫了。

    想坐下来喘喘气儿,可是下了步辇,又有人捧了衣服头冠上来……

    我靠,又更衣!

    这次的衣服正常多了。

    我所说的正常,就是又织锦又绣花又镶金又嵌玉。

    身上这件礼服被轻轻褪了下去,郑重的折好了,放进一个檀木的盒子里。盒子就摆在案上正中的位置。

    这里的人真有病,後来的人干嘛要穿前头人的衣服?难道穿了他的衣服就能得到死人保佑,或者能象那死人一样流芳百世?

    头发在正在束了一下,用金带套住,垂下来的头发,两边贴耳辫了起来,发结上缀了一颗颗明珠。我看著那珍珠出神。唔,是不是我藏起来几颗,以备以後要是跑路啦什麽的好当盘缠?

    後面的头发用红绸系了,挽了起来,用玉簪别住。

    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

    我这时候就庆幸天不热了。

    已经深秋。

    要不然这麽多层衣服捂著,非长痱子不可。

    被人簇拥著,到了宣德的正堂坐下。

    我觉得我象个活动衣架,几乎是被人托著走的。

    正中摆了一张雕花红木椅子,上面铺著锦毡,绣的花样我不认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的腿都要断了,膝弯一软,就坐了下来。

    宫监在旁边一站,展开手里的黄纸念道:“合宫命妇内侍,参拜新主。”

    我肚子咕咕一叫,哦,明白了。

    刚才是我拜人,现在轮到人拜我。

    可是……可是,这个,拜我之前,给我点东西吃吧……两顿没吃了,昨天晚上也只吃了点心。

    香风扑面,环佩作响,几个女子姗姗走近。

    啊,美人来了。

    有得看了。

    可是……可不可以让我吃饱了,喝足了,打起精神看?

    现在这麽著,我真是……没心情。

    人说饱暖思淫欲的。

    我现在好饿,没空赏花看人。

    宫监扬声说:“夫人见侍君,平礼。”

    夫人我知道,就是那个什麽嫔不嫔的。

    三个女子都穿的花豔锦秀,盈盈躬身福礼。

    我点头,照著明宇给我的小单子说:“夫人请勿多礼,彼此都是一样的。”

    一样什麽?

    她们有的我没有,我有的她们没有。

    有什麽一样!

    我在肚里直骂娘。

    那三个女子便各各直起身来。左站一个穿桃红的,瓜子脸儿,异常豔丽:“刘璃见过侍君。”

    我嘴角爱弯不弯:“刘嫔客气。”

    明宇提过她,说她不好惹。

    我看也是。

    中间一个未语先笑:“萧雪见过侍君。”

    我跟著说:“萧嫔客气。”

    ……

    呜,我饿……

    这三个人下去了,宫监又念:“淑人见侍群,侧礼……”

    我的娘啊,皇帝爲什麽要娶这麽多小老婆!行行好,我不想受她们礼,让她们好来好去不行麽?我快饿晕了。

    这些女人中有一个生的特别好,自报姓盛名晨星。

    盛!

    等那些女人走过了。

    又来了男人。

    这些倒是有好多熟面孔。

    姓玉的,嗯,好象是叫玉简吧,站在最前头,明宇站在靠後左边一点,我一眼就看到他。肚里一叫,眼眶一热,差点哭起来。

    “内侍见侍群,大礼……”

    啊,真是男女不平等。

    明明也算是皇帝的,嗯,皇帝的……那个皇帝的那啥,那些女人最低的一个品级才行大礼。而明宇他们竟然全要跪倒向我行礼。”

    我的眼睛只看著明宇。旁人都跪倒叩首时,他偏偏微微擡起些头来,向我递了一个眼色。

    温柔,包容,宽慰,知已,了解……

    那短促的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内容。

    我心头一热,不安的心绪奇迹似的平定下来。

    由头至尾,明宇只看了我一眼。

    人慢慢的退走了。

    我真的好饿……

    可是,还是没得吃。

    又,又……

    又更衣!

    我现在总算知道,爲什麽内府有个官名专叫更衣!

    他奶奶的,这一天四五换,没有专人想著谁记得住啊!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