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欠我一个。”

    他愣了下,居然笑起来:“对,说的对。”

    有毛病。

    被人损居然还笑得这麽开心,我现在觉得他不是城府深,是脑子有问题。

    估计是压力太大,精神要往崩溃的边缘滑过去了。

    他说:“我原来老觉得少了些什麽,想来想去,一年多都没想明白。现在可算是明白。”

    我瞪著眼瞅他。

    他摸一下我的头,状似摸小猫小狗:“我身边原来就少一个不会说好话的你。”

    我没吭声,忍住想瞪他一眼的冲动。

    说来说去,原来是犯贱!

    皇帝当久了,好话听烦了,就想听难听的,想让人损他。

    这不是犯贱是什麽。

    我用手扶著床头坐起来,然後低头寻找。

    “找什麽?”

    看不到鞋子,我赤著脚跳下床,直腰的瞬间窒闷的痛从脚弯一直窜到肩膀,我差点栽倒。

    差不多是连扑带爬的走到窗户跟前,一把推开了窗。

    北风一下子灌了满怀,我冷得打了个哆嗦。

    萧音更清晰了,吹得悠扬宛转,回肠荡气。

    一瞬间突然想起句很怪的话。

    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说一个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好象套在苏远生的身上,再合适不过。

    我没法子出声。

    不过,很想和他说,请他不要这样做。

    我不是甯莞,不值得他爲我做什麽事,喜欢过他,爲他付出过,他所怀念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是章竟,不是甯莞。

    所以,注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108

    箫音袅袅,吹了足足一顿饭的光景方停。

    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飘雪了。

    突然想起,去年飘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是和龙成天在一起。

    不知道苏远生现在河上的哪里,风浪声一波高过一波。

    外面一片的黑,碎雪被风卷著砸在脸上,有细微的冷和痛。

    龙成天站在我的身後,伸长手臂关上了窗。

    不知道爲什麽突然想起一首诗。前面不记得,後面好象是这样说的。

    当灯火逐渐熄灭 歌声停歇

    在黑暗的河流上被你所遗落了的一切

    终于 只能成爲

    星空下被多少人静静传诵著的

    你的昔日 我的昨夜

    苏远生的昔日,不是我的昨夜。

    如此星辰非昨夜,爲谁风露立中宵。

    更何况,现在没有风露也没有星辰。

    龙成天轻轻握住我的手,向手腕上呵气:“冷得冰一样。”

    我慢慢抽回手,垂下眼帘。

    却发现一件事。

    去年的时候,我的身高只刚及他的肩。

    现在却已经可以平视他的下巴。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长高了。

    他慢慢抚过我的头发,从头顶一直顺抚到後颈:“你长高了。”

    这句话里有温情有感慨,我有一瞬间的软弱。

    除了明宇,他是我在这世界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或者,比明宇还要长。

    明宇不是那麽喜欢表露自己的人,我与他说过的话……或许没有我和龙成天说过的多。

    但那些温柔软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挺直了背,冷冷说:“不敢打搅皇上入眠,船上若有多余的舱房,我去别处睡觉。”

    他道:“又何必麻烦,我们从前不都是在一起的?何况你现在内力全失,别的舱房未必有这里暖和。”

    我斜睨他。

    他笑著把我拉回床边:“好,你睡你的,我保证不碰你一下。”

    我眼睛一亮:“好,你说的。”

    他加了一句:“只限今晚。”

    我闷闷的拉高被子盖住头,当自己是只鸵鸟。

    今天……今天他什麽都做过了。

    明天呢?

    看他的样子,应该离京城不远。

    明宇呢?

    明宇会不会来?连苏远生都来了,明宇却一直没消息。

    难道,他出了什麽事?

    我身体疲倦得要死,可是却毫无睡意。

    裹在被子里的身体渐渐觉得燥热,心里满是不安。

    明宇会不会……

    不,一定不会!

    把被子拉开一条缝,轻轻吁气。

    明宇,旁人总说,情人之间,常常心有灵犀。

    你现在,知道我在担心你吗?

    龙成天坐到了床边,手轻轻在我的头发上滑动:“怎麽还不睡?”

    我翻身坐了起来,直视著他的眼睛:“姓龙的,你跟我老实说,你有没有派人去和明宇爲难?”

    他笑道,不以爲忤:“怎麽会,我也是很想他来的。”

    我想了想,是,他说的也是。

    那麽,还有什麽原因?

    龙成天完全能洞悉我的想法:“不用担心,他机敏过人,不会有事。”

    我甩开他手,面朝里背朝处躺下。

    风雪一直没有停,我的担心也一直一直的没有停。

    天亮了麽?

    窗纸上一片白亮,是不是天晴了?

    屋里很安静,带著大船特有的动中的静。

    我裹著被子起来,蹭到窗户边向外看。

    啊,还没有。

    窗户才开了一条缝,寒意便直刺到脸上来。

    外面大雪纷飞下得正紧,只是风没有昨晚那麽大了。

    身後忽然有个温和的声音说:“公子,风雪很大,请您关上窗吧。”

    我回过头来,刘童站在身後,把一件裘皮披在我的肩上:“您要保重身体。”

    我苦笑著摇头,问道:“小陈怎麽样了?”

    他顿了一下後说:“现在押在底舱。”

    我点了点头。

    还活著。

    他轻轻扶住我的手臂,绝不会令我反感的力道的有分寸的动作,将我扶至榻边。

    我皱皱眉头:“床收了吧,我不想睡。”

    他点了点头,击一下掌,有人进来动作迅捷的收拾床褥。

    屋里总不开窗,前晚的情欲的残味,还是隐隐的在浮荡。

    也许是我的错觉,就是觉得不舒服。

    刘童爲我端了水来洗漱,梳好头发挽起来,拿了衣裳出来。

    “还有几时到京?”

    他道:“最迟明日傍晚,一定能到。”

    我哦了一声,抱著膝盖坐著,想多找到一些力气。

    象是等著砍头的人,望著那把寒光闪闪的大刀,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落下来。

    刘童手势纯熟轻缓,替我梳好头发系起衣带。他的腰微微弯著,曲著一腿,姿态虽然卑下,却不难看。

    这种被人殷勤服侍的生活真是久违,说一点儿不怀念那是假的。人总是有惰性的,有人代劳,不必自己动手,省了力省了时,自然舒适。

    虽然不至于雇请了奴仆如云,重温那种荣华滋味,不过偶尔还是会想念一下。

    “公子。”他轻声说:“天冷,公子喝杯热茶暖暖身。”

    “雪还下?”

    “怕今日还不会停,阴云沈沈的。”

    我抿了一口茶:“皇上去哪儿了?”

    “小人不知。”

    嗯。

    标准答案。

    还真有点冷。

    他nnd,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指使人给我下药的!明宇当然不会,皇帝虽然否认,不过也有可能他说谎……现在看起来,苏教主的可能性最大了。

    不过,我和他应该没什麽曲直恩仇了,他不大可能是针地我,有可能是冲著明宇。

    我是炮灰吧。

    昨天晚上他在雪中吹箫,我当时心情激荡想不起来正事,後来快睡著的时候才狠狠後悔。我真是个笨蛋!发什麽幽情,当时想个办法要解药就好了!

    唉,太平日子过久了。

    刘童应该是皇帝身上非常使得上的人手,哪里都能见到他。

    “小顺没有一起来?”

    他伺身一旁,躬身说:“没有,皇上此次带的人手不多,婢女一个也没有带,侍从也只有几人。”

    我点点头,没有话说。

    谁能告诉我,别人家的人质肉票都怎麽过日子的?

    就我有限的经验,好象不是被捆著堵著嘴,就是用药放翻了象死猪。

    再不,就是干脆的,杀了省事儿。

    象我这种不捆手不堵嘴不放药的肉票……

    日子怎麽过?

    在一艘船上。虽然未见全貌,想必此船的牢固性一定很高。

    张嘴能说,不过人人都是听命于九五之尊,我的话还不如北风,北风还能让人觉得冷,我就是吹破嘴皮,也吹不晕一个人肯放我走的。

    所以,虽然我没被捆,跟捆著也是差不多。

    可是干嘛不捆上?捆上我就没什麽想头儿了,专心睡觉当肉票就好。

    现在手脚能动嘴能言,但依旧不能说不能动不能走。

    唯一能动的就是思想。

    可是我没什麽有建设性的思想,有的只是胡思乱想。

    比如……现在我看著刘童……

    “你靠过来些。”

    他依言弯腰,我道:“再近些。”

    他头已经离我很近,我凑近了他耳边,细声细气的说:“明宇,你什麽时候来的?”

    他一动不动,声音一样轻:“你什麽时候发现的?”

    我只是直觉著有些不对,却没有抱著什麽太大希望,反正是无聊。他斜斜的从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下看我,样子有些惊讶。

    我嘻嘻一笑:“刚才不久。”

    他嗯了一声,没有擡起头,我接著问:“你到底什麽时候上船的啊?”

    他道:“昨晚箫啸大斗法的时候。”

    啊啊,这个人真懂得把握时机。

    “你的易容术不错。”

    “你怎麽看出来的?”

    我歪头想了想:“放心,龙成天应该看不出来。因爲……这应该是我才有的直觉。”

    他嘴角弯弯,露出一个绝不属于刘童,而是明宇那意味的笑容。温和,淡雅,那张普通的脸孔霎时光彩起来,我的手本来想抚上他的脸,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重重握拳。

    “明宇……我……”

    他的手按在我的唇上,轻声道:“对不起小竟,我来晚了。”

    所有的不安,忧虑,恐惧,羞辱……这一切都在他这句话下面纷纷碎落,象是遇到阳光的冰雪。

    我不用说,他已然全部明白。

    我不是情愿的,虽然和龙成天又……但我真的不是情愿的。

    我低头没说话,他也没有。

    “你真的是神乎其技,你怎麽把身高也缩了?”

    他道:“这是缩骨术,不过是小把戏。”

    我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走吧?”

    他轻轻抚摸我的耳廓:“你刚才喝的茶里加了一点药,但要恢复功力起码要到夜里。夜里下锚夜泊的时候,我们一起走。”

    109

    “明宇……”明明是过了没多久,却有恍然隔世之感,心里觉得好多话,却又想不出要说什麽。

    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额上:“别怕,有我在。”

    我伸手指在他腰间戳戳,又戳戳:“你行不行啊……龙成天那个家夥死狡猾,我怕我们两个也精不过他一个。”

    明宇微微一笑,虽然脸孔不是他的,但眸蕴莹光,笑容温雅,绝对是他的招牌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