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楚浔指尖在即将触及那方玉璧之前停下,谨慎道,“它若碎了,仙君会如何?”

    “你倒是一点没变,”贪狼星君悠悠道,仍是不答他的话,“他的种子你捡回来了吧?先前在时空隧道里应当也开辟了丹田空间吧?将种子在那里以冰雪气息蕴养起来,过个七七四十九日,施那招魂之法,便可使他元神归位。”

    贪狼星君司掌智慧,当真名副其实,竟是连数百载之后的事宜,都能料得清楚。

    见楚浔仍在消化他的话语,贪狼星君轻笑一声,催促道:“还不动手?”

    楚浔暗暗猜到倘若那方玉璧碎裂,星君怕是就要彻底陨落,但他到底是自私之人,于他而言,还是自家徒弟更为重要。

    楚浔指尖一点,一道银光迸射而出,便将玉璧彻底击碎,无需他如何施为,一道灵光便立时主动没入他眉心之间,在他识海内铺陈开来。

    楚浔立即运转灵力,将刻入识海之中的传承内化于心。

    下一瞬,楚浔眼前一黑,已是置身于一处桃林之内。

    此方空间之内,微风和煦,桃香袅袅,漫山遍野都是绮丽的红。

    “天枢,”远处有一道模糊的人声惊喜地唤道,“你终于来了!”

    楚浔闻言旋即四顾望去,却是空无一人,根本没有贪狼星君的踪影。

    “天枢?”那人的嗓音依旧缥缈,难以辨明其来处。

    楚浔忽而想起那日在萧清毓的回忆之中,桃花娘娘与他说话时,也是这般浩渺莫测。

    “你……你是桃林?”楚浔不确定道,“仙君传承何在?”

    他的嗓音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委屈:“天枢,你不记得我了么?”

    楚浔被他这一句“天枢”弄得愈发迷糊,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除却自己以外,并无他人。

    “这位……”楚浔一时之间拿不定其人称呼,犹豫片刻方道,“这位公子,你是何人?”

    “哼!天枢!”那人冷哼一声,却是不曾生气,而是语带哭腔,道,“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七百年没有来看我了?”

    七百年?

    那处婚房的封印,正是在七百年前,而那婚房内燃的喜烛,亦混杂有此处的熟悉桃香。

    莫非这位便是贪狼星君的爱侣么?

    楚浔眉头微蹙,自己之所以能进入此地,便是因为方才玉璧已碎,这也就意味着贪狼星君的彻底烟消云散。

    偏偏仙君不曾告诉他如何在此处寻找传承……

    楚浔不免有些头疼。

    若是他将实话告知于此间主人,惹得主人生气倒还算小事,就怕主人家一时气急要将他逐出,他家徒弟便就真要陨落!

    “呜、呜呜……”他不知身在何处,楚浔只觉四面八方一道传来细碎的啜泣之声。

    不知为何,楚浔只觉这分明是一个略有些熟悉的成年男子的声音,其主心智却是几如幼童,话语听起来很是懵懂。

    “公子,”楚浔迟疑道,“公子可否现身说话?”

    “呜、呜呜,七百年不来看我,”他的哭腔愈发颤抖,甚至因一时岔气而打了个小小的哭嗝,愈发显得“年幼”,抽噎着道,“还、还不肯叫我的名字……不是、不是说从天地大劫回来以后,就、就同我结契吗?”

    这人心智似如幼童,却知晓这“结契”之事么?

    此处分明未有他人,那他这一番话,也只可能是对自己言说。

    楚浔不由怔愣片刻,喃喃道:“天枢、天枢……”

    楚浔不可置信地向远处说道:“敢问公子,天枢是我?”

    闻言,那人的哭声稍稍一缓,呆滞道:“天枢,你、你当真是不记得了吗?”

    第79章 二更

    就在楚浔有些无措之时,一个纤瘦的身影忽而出现在了楚浔面前,他身量比楚浔稍矮,望向楚浔的眼时须得稍稍抬起下颌,便露出了一节莹白脆弱的漂亮脖颈。

    楚浔呆愣在了原地,喉头发涩,不可置信道:“毓儿……”

    面前的青年五官和身形与萧清毓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眉心并无那一朵熟悉的桃花印记。

    那人闻言却是眉心一拧,面上还未消退下去的泪痕此刻再度泛滥开来,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呆呆道:“天枢,你、你认识乱别人,就、就不要我了吗?”

    他后退了几步,局促不安的咬了咬唇,这般动作几乎与他家小徒弟常做的完全相同,楚浔下意识就要上前替他拭去眼角泪痕,手却是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堪堪停住。

    “毓儿……”楚浔轻叹口气,道,“我、我很抱歉。”

    见对方仍是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肩膀亦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楚浔识趣地与他拉开了距离,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望向他的眼睛。

    在那琥珀色的瞳仁底部,似有一枝桃花虚影,随他眼睫翕动的频率忽隐忽现。

    “莫怕,”楚浔放轻了声音,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与我说说从前之事好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头已是低了下去,一头披散在肩的长发随他低头的动作滑落下来,愈发显得柔弱无害。

    “七百年前你说你会忘了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骗我……”青年似是被他这话激起了什么回忆,痛苦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低低啜泣起来。

    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反应,楚浔还未反应过来时,已是将地上的人揽入了怀里。

    青年虽是成人模样,心智却似乎只在幼童,伏在楚浔怀里并不说话,只是呜呜地哭。

    楚浔耐心地抚了抚他的背脊,顺着他的话头柔声哄道:“对不起,把你忘了,是我不对,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么?告诉我以后,我就能想起来了。”

    楚浔本以为自己深谙“讨小孩欢心”的法子,不料青年闻言却不仅不曾回答他,反而颤抖得愈发厉害,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在楚浔的怀里不住颤抖。

    楚浔目光一沉,已是大抵猜到了如今景况。

    青年不光心智只如幼童,记忆亦很是残缺。

    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却还记得天枢是谁。

    虽然有些隐隐的预感,楚浔心中不免还是因这位“天枢”产生了些许醋意。

    “很难受么?”楚浔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温柔道,“难受就别想了。”

    他仍旧保持趴伏于楚浔怀里的姿势,不安地点了点头,下巴在楚浔身前刮了两下,咯得楚浔有点疼。

    “……瘦了,”楚浔闭了闭眼,勉强将心中的酸楚压下,迟疑道,“那你可还记得,天枢,是我么?”

    “当然!”他嗓音虽仍带着哭腔,却很是坚定,“我、我忘了我自己,也不会忘记天枢!”

    许是楚浔身上熟悉的霜雪气息叫青年渐渐安心,他无师自通地张开双臂,主动抱住了楚浔的腰。

    熟悉的触感骤然缠了上来,楚浔的呼吸登时一紧,险些起了反.应,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滚动,半晌,方艰涩地伸手回报住他。

    青年懵懵懂懂,偏偏天生懂得如何撩.拨,加之周身无比馥郁的桃花香气,直教楚浔微微失神,险些耽溺其中。

    这般动作,仿佛两人已做了千年。

    “那你在此处做什么呢?”楚浔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勉强平复了一下烦乱的心绪,问道。

    青年自楚浔怀里探出头来,委屈地抿了抿唇不说话,似是在控诉楚浔的无情遗忘。

    他无辜的眼神立时便叫楚浔缴械投降,彻底招架不住,柔声人认错道:“对不起,我忘了,是我不好,你能重新说与我听么?”

    “还不是你,非要我在这里等七百年,说七百年以后才能与我结契,”青年神色恹恹地玩弄着楚浔一缕散落的长发,嘟囔道,“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只是说着玩呢,结果当真七百年不来见我。”

    “哼,骗人精,负心汉!”

    结契、成婚?

    联想到先前那处封闭起来的婚房,楚浔一时讶然,只是怀里的人实在懵懂,遂神色复杂道:“你可知结契是何意?”

    “不知道啊,”青年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说得一脸笃定,“不过我知道天枢是绝不会害我的啦,所以我只要等天枢来寻我就好了!天枢,那你是来与我结契的么?”

    原来星君七百年前布置婚房之时,便已料到如今之事么?

    楚浔轻叹口气,揉了揉他的发顶,到底不欲蒙骗心智未成的青年,对这一话题避而不谈,并不回应,而是改口道:“那你还记得,我的传承在何处么?”

    贪狼星君料事如神,这位虽记忆丧失,但想必星君亦有所安排。

    “传承?什么传承?”他歪着头想了想,道,“没听你说过啊!你会什么术法,为什么还要找自己的传承?”

    楚浔瞳孔微缩,旋即将灵力汇于丹田,将自己的内世界查探了一番。

    就见在那处安静温养着的种子,此刻已是光华熠熠,似在大肆吸纳此处空间内的木气。

    而他体内不知何时,亦多了几缕繁杂无比的诡异气息。

    “那、那是我曾丢失的记忆么?”楚浔喃喃自语。

    “诶,这个你好像和我说过哦,”青年双手一拂,自虚空中取出了一枚玉佩,乖巧地递给楚浔,道,“七百年前,你说若是你提起了‘记忆’二字,我便把它给你。”

    楚浔结果玉佩,在掌心细细摩挲了一阵,忽而将腰间的玉佩解下,仔细对比起来。

    果然,这一块玉玦,与萧清毓所刻的,一模一样。

    楚浔缓缓合拢掌心,虔诚地将其握在手里。

    随着他灵力的注入,一段庞杂的记忆缓缓在他识海之内加载。

    天界,万卷阁。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霜雪还不曾消融,万卷阁周遭的树林亦被皑皑白雪所覆。

    万卷阁乃是天下智慧的集中之处,而他身为贪狼星君,正是司掌这万千智慧。

    若是往日里,他必是要直奔阁内而去,履行他的职责,今日却是忽有所感,绕过了阁楼,转向了那片树林。

    在积雪之下,有一株被大雪压弯腰了的小桃树。

    他本非悲天悯人的性子,只是今日或许是缘法到了,他出手帮了那桃树一把。没想到却阴差阳错,误了当值的时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结果偏偏丢了一件重要卷宗,天帝一怒之下,将他打下凡尘受罚,除非从人间重新修炼成仙,从能恢复仙格。

    人间,桃花坞。

    他受奸人暗算,身受重伤,险些就要殒命,濒死之时,一名年轻的青衣修士自桃树之后走出,喂他吃了一颗仙桃以后,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数月,终于将他的伤治好。

    二人一见如故。

    山中春色实在撩人,他并应青年之邀,在谷中小住下来。

    便是自那时起,情愫渐生。

    直至一日一盏桃花酒,彻底消弭了二人间的距离。

    洞府,二人的婚房。

    他与青年均是神色如常,没有一人显露出丝毫别离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