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没有武功傍身,什么也没察觉,低头看书册。

    他认真专注的时候,倒显得无害又单纯,半点没有萧承衍在那日晚宴上见到的凌厉尖锐、不可侵犯的高冷模样。

    似乎好像被捧的高高的,也不会让人觉得可恶。

    回来路上遇到国师佛朗,却实实在在让萧承衍出乎意料。

    他当晚睡觉的时候,忆起前世的‘梁轻’被关押在大牢里时,萧承衍的暗卫给自己传消息,说国师佛朗去看他了。

    萧承衍问他们都说了什么。

    暗卫说,镇国公对国师说,好久不见国师大人了,徒弟再给您抄一份经书吧。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萧承衍回头就给忘了。要不是因为见到佛朗,他可能都想不起来。

    萧承衍捏着书,忽然问:“大人的字叫昭回吗?”

    昭回二字,寓意星辰日月,应当是很美好的祝福。

    梁轻头也不回:“对啊,怎么了?”

    萧承衍说:“我以前都未曾听说过。”

    “可能因为这么称呼我的人没几个。”梁轻抬起头,说,“我听说你有过目不忘之能。这是府上东、北两院内物品的清单,你拿着这几本账册,一一核对,看看对不对得上。”

    萧承衍走到案前,梁轻又说:“你脑子灵活,又与府上的下人没什么利益纠缠,这件事交给你最合适。”

    萧承衍道:“大人就这么确定,我不会从中藏私?”

    梁轻露出一个‘我又不傻’的眼神:“你藏私能藏到哪去?你那间小厢房?你卖身契还在我手上,你要是这样做,我就拿着你的卖身契,去市场上拍卖。”

    梁轻漆黑的眼眸微微眯着,竟然低头认真算了起来:“你体力好的很,什么活都能干。养府上也长门面,一定能卖个高价,那我也不亏了。”

    萧承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威胁自己。

    -

    很快就到了朝会的日子,头一次,梁轻在朝会上没被任何人弹劾过一句,顿感十分欣慰。

    下朝后,忽然有人叫住了梁轻,他一回头,竟然是徐世。

    徐世走上前,对方眉眼苍老,但精神不错,看他的目光也没有以前那样嫉恶如仇了。徐世问道:“是公爷的意思,让皇上改了江南巡抚的人选吗?”

    这是他的门生告诉他的消息,一开始,徐世还是不相信的。

    梁轻没有否认,“你提议的人选无论是从才能学识,还是性格出身来讲,其实更合适。”

    徐世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细看之下,梁轻原本冰霜般的面容其实非常的柔和文雅,他的相貌原就俊俏非凡,眼眸明亮,舍去原先阴险狡诈的深沉心机,是个活脱脱的美人相。

    徐世心下微微惊叹于对方的相貌,其实他不光是为这件事过来,还有那日晚宴上,梁轻与北魏使臣的对话,也让他颇为敬佩。

    他原以为这人是只会弄权算计之辈,没想到对方心中也有国家大义,也捍卫着南越江山和百姓。

    徐世低调地行了个礼,类似于那种文臣之间见面的礼节。

    随后,他再没问什么,就走了。

    梁轻却明白了,徐世在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份人情。

    徐世离开后,梁轻要去藏书阁帮皇帝代取地图。

    藏书阁不远,但是梁轻下去费了好一番周折。

    阁楼很大,里头十分阴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书架上放着一排排的浩瀚书籍,看的令人叹为观止。再往里去,还有写字用的书案,案桌上摆放着齐全的笔墨纸张。

    梁轻推着轮椅往透着光的窗去,忽然注意到窗下拿着书卷、跪坐看书的人。

    国师佛朗。

    对方眉目俊朗,端着一派霁月清风。

    梁轻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一方面担心自己身份暴露,另一方面又下意识觉得对方不是会伤害自己的人。

    他上前打招呼,国师得知他在做什么,道:“让公公送去给皇上吧,昭回跟我坐一会儿。”

    梁轻不敢反驳,道:“这几日事情很多,一直没能过来看国师大人。”

    国师翻了一页纸:“无妨,你今日若有空,可以帮我抄一些经书,七日后的祭天用。”

    每月祭天是南越皇室的习俗,没什么奇怪,但梁轻心头一惊,他不会原主的字啊!一写字,不就露馅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飞快思考该怎么办,突然想起萧承衍在书房跟他的对话。

    梁轻道:“我写不了。前日我洗澡的时候没注意,摔倒了,把手臂给划伤了……提、提不动笔。”

    国师抬起头,看着他颇为无奈地笑道:“罢了。伤口要不要紧?”

    梁轻忙说:“好些了。”

    国师合上书,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惋惜道:“你的腿我尚且也没有办法……算了,往后多注意点。我也不留你了,回去吧。”

    -

    回府的路上,梁轻还在回想方才见国师佛朗的场景。

    幸好他用手臂受伤作借口,不然真要他动笔,梁轻只能当场表演一个帕金森症了。

    也多亏萧承衍跟他说起手臂受伤这回事,果然抱着龙傲天的大腿,就能获得老天爷的眷顾吗?

    回到府上,梁轻便问:“萧公子在做什么?”

    陶管家说:“大人让萧公子去核对账目和东北两院的物什,东西太多,萧公子还在里头呢。”

    梁轻没有怀疑,抱着兔子白白,狠狠rua了一顿。

    幽暗的东院厢房内。

    微弱日光透过窗,将书架下的男人的脸颊照的明灭不清。

    萧承衍正拿着一本书,准确来说,是一本武功秘籍。

    他前生机缘巧合,也拿到一本武功秘籍,与这本同出一源,只不过那本霸道,这本柔和。

    他只修习了那本霸道的书,致使他的寿命缩短,不能长久。然而如果再加上心法柔和的这一本,或许能弥补缺憾,更有机会获得上辈子没能实现的突破。

    萧承衍想了想,把这本书带走了。

    把书上的内容记下来后,再归还好了。

    再不济,挨一顿打,要是拿他的卖身契去拍卖,他……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萧承衍看着一排货架上价值不菲的金银器具、和那万两银子都买不来的前朝莲花瓶,咬了咬牙。

    这还要卖了他。

    梁昭回……他就那么爱钱吗?

    -

    第二日傍晚,萧承衍将清点完的账单归还给陶管家,梁轻正和陶管家在府上的库房里取茶叶。

    听说国师喜欢泡茶,他想送一些名贵的茶叶去。

    注意到萧承衍过来,梁轻停下动作,接过对方的纸。萧承衍道:“第一页是缺失的物品,仓库内没有,第二页是不在原位置的器具。”

    总共少了两幅山水画,一个白玉瓷瓶、和一块上品墨,都是上等品。梁轻将纸收起来,道:“去书房说。”

    他召来幕僚,没让萧承衍离开,问:“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理?”

    幕僚说:“排查府邸上下,将人找出来,按偷窃罪交由衙门惩治。”

    这是一般的做法,萧承衍提醒道:“可以顺便清理府上的眼线。”临安城内,朝中党派纷争,梁轻权势大,忌惮他的人多,往往会在他府上秘密安排自己的人。

    幕僚恍然大悟:“大人,这样也可以!”

    梁轻点了下头,幕僚说回头制定一个更细致的计划来,梁轻答应了。等他们出去后,梁轻回头看向萧承衍,目光犀利尖锐:“你怎么还知道我府上有奸细?你是不是……”

    萧承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他该不会发现自己每日偷偷潜入书房了吧?

    他这下是真的要被拿去拍卖了吗?

    梁轻皱眉看向黑心龙傲天,颇为同情道,“你是不是被他们排挤了?”

    第15章

    萧承衍一时神色复杂。

    这也不能怪梁轻,自从入府以来,萧承衍表现是孤僻又冷淡,而且喜欢独处,话也很少。梁轻担心家族覆灭的事情,给幼年期的龙傲天带来了心理阴影。

    梁轻不希望对方成为极致冷血阴鸷的暴君,更不希望对方变成不合群的偏执狂。

    萧承衍说:“没有,挺好的。”

    他真的挺好的,国公府住着虽然清贫,但很是自在。

    对于前世经历过非人折磨、被人踩踏在泥潭里挣扎的萧承衍来说,已经好上了千万倍。

    他会像梁轻看到的那样孤僻,只是习惯于一个人处理事件和面对危险,而不是去依靠别人,甚至不会告知他人。

    但这一点,梁轻现在还没有意识到。

    梁轻点了下头,看了眼龙傲天不算冷硬的脸庞。

    撇开气势,萧承衍长得其实非常年轻俊美,只是因为常年寡言少语,神色冷淡,显得老成,总让人忘记他不过才刚弱冠的年纪。

    梁轻想要拍拍失去父母的可怜小伙子的肩膀,比较了一下自己手臂和对方的身高,最后只能像是老父亲一样颇为操心地说:“行,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

    又过了几日,皇帝突然下旨,赐婚三公主萧月与徐世之子徐恒。

    这件事完全出乎了梁轻的意料,他本以为,自己用江南巡抚的职位帮助皇帝拉拢了徐世,没想到依然没能改变原著中赐婚的剧情。

    梁轻与三公主自从那一日后便再没有联系,他本来不需要多管闲事,只是想起三公主是主角后宫之一,就跟着紧张起来。

    但是梁轻又没有立场不同意,他去找萧承衍,告诉了对方这件事,对方竟然眉头也没皱一下,只道静观其变。

    梁轻颇为感慨,真不愧是冷酷□□的暴君,任何时刻都能保持理智冷静。

    下了朝会,梁轻带上精心准备的名贵茶叶,往国师佛朗常住的偏殿去了。

    国师也住在皇宫内,对方出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只有在每次祭祀算卦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偏殿内陈设简洁,国师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梁轻将茶叶赠与他,国师神情透出一丝惊喜,道:“看着不错,昭回这一次,又是要求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