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们不远处的梁轻看了几眼,略松了一口气。

    太子纯良,情绪都写在脸上,又因为皇后保护得好,没有遇到什么使其心性改变的事。

    或许太子册封,不是一件坏事。

    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国师,对方低头品酒,一直没怎么说过话。

    很快,陈儒就看好了两篇文章,用自己的满腹经纶评判了一下,总结来说,萧承衍更沉稳,力透纸背,程子瑞略显稚嫩,但也有可取之处。

    陈儒说:“臣就事论事,没有偏颇任何一方,若要论高下,每个人都会自己不同的偏好,还是由陛下定夺。”

    皇室从来都与安定侯府交好,皇帝自然不能做这个恶人,道:“朕更偏好程爱卿的文章,当然,萧承衍的文章也不错。梁爱卿,你觉得怎么样?”

    梁轻:?

    这位皇帝腹中空空,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学渣,没什么能点评的,但叫上自己干什么?

    梁轻说:“能得陛下赏识,自然是一份荣幸。陛下也知道,我府上人丁凋零,能有人能做出一手好文章,臣自然高兴。”

    梁轻说的大实话,镇国公府上就他一个人,原主自小没读过什么书,他读过书,但读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化水平在这里连原主都比不上。

    这个世界上,谁家里出个能提笔写字安江山的,都会觉得光耀门楣。

    皇帝想了想,梁轻都开口发话了,自己或许也该表示一下对镇国公府的重视,便道:“太子,你代朕向萧承衍赐酒。”

    太子愣了,众人也愣了,梁轻在心里微微叹气,这位皇帝,是真的脑子不太好使。

    萧承衍站起身,太后劝道:“陛下,太子尚且年幼……”

    太子却已经拿起了酒杯,迈出了自己的小短腿,他其实对今天这种隆重的场合兴奋又忐忑,但他喜欢自己的母妃在父皇这里受到重视,所以他做什么都行。

    梁轻抬起头,恰好扫过前方,国师的座位上空了!

    小太子腿短走不远,萧承衍步子大,很快走到前方,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梁轻一眼,随后在太子面前跪下。

    很快有太监捧着托盘上前,跪地呈上,梁轻看着那尊清酒盛满的容器,以及太监恭敬的姿态,电光火石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国师不是会轻而易举放弃的人。

    年幼的太子还那么小,什么也不知情,是最容易掌握、也不会被怀疑的刀。

    就在萧承衍的手刚抬起来的时候,梁轻忽然出声:“等一下。”

    百官望过来,梁轻让后面伺候着的小太监推到大殿中央,道:“既然陛下有意赏赐镇国公府,不如让臣来代喝。”

    小太子抬起头,睁大眼看着忽然来到面前的男子。

    萧承衍一愣,下意识道:“你不能饮酒。”

    他话音未落,梁轻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也不等皇帝回答,他就拿起那酒,仰头喝尽了。

    -

    宴席散场,梁轻携萧承衍回去,因为天色太晚,皇帝破例,让镇国公府的侍卫进来接梁轻。

    梁轻裹着身上的狐裘大衣,临安的冬天到了夜晚便格外的冷,他手里抱着暖暖的汤婆子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

    萧承衍跟随在他身侧,低声说:“公爷要代我喝酒,是何意思?”

    梁轻道:“皇帝要赏镇国公府,我喝才是最合情合理的。”

    侍卫上前抬着梁轻的轮椅上了马车,梁轻坐了大半日,上半身哪哪都不舒服,撑着扶手坐到马车上的软垫上去,忽然一阵寒风刮来,萧承衍上了马车。

    梁轻咳嗽了一下,忍着胸口的疼,道:“你来干什么?”

    “公爷近日躲着我。”萧承衍说,“方才大殿上,是程子瑞主动找茬,并不怪我。”

    梁轻一愣,道:“无妨,皇帝应该知道你不是有意想出风头。”

    萧承衍忽然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他的手心擦过梁轻的鼻尖,带着大殿上宫廷酿造的酒香味道,香醇浓郁。

    让梁轻想起方才喝下的酒。

    “公爷醉了。”萧承衍看着他,微微皱眉说,“眼角有点红。”

    梁轻听见了他在说什么,他醉的其实不是很明显,只是全身都疼,尤其胸口疼的尖锐。梁轻低下头,他伸手掩唇,有鲜红的血从他发白的指尖流了出来。

    短短一瞬间,梁轻神思模糊到看不见什么,他只感觉到有人大力抱着自己,梁轻说:“……别疯。”

    作者有话要说:  顶上我的小锅盖,轻轻不会死……

    我的固定时间真的是晚上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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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入了夜的官道上十分寂静,马车行驶的平缓,外面冬日寒风冷冽,车内却十分温暖,灯笼的光是昏暗的黄色。

    暗黄的光将梁轻的眉眼照的蒙眬,萧承衍发觉梁轻状态不对后,对方捂着嘴的手指缝已经流出鲜血,萧承衍神色大变,上前将他的手腕抓住。

    梁轻口中的血却止不住似的,从嘴角滴落在他白色狐裘上,像最艳的梅花。

    萧承衍扑上前把倒下的人一把抱起,却只听见此人低低的说了句别疯,随后便躺在他怀里,再也没了声息。

    但是此刻萧承衍冷静下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梁轻抱在怀里起身撩开了帘子。外头的轿夫和国公府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萧承衍已经跃下马车,直直穿过巷子和围墙,不知道往哪去了。

    萧承衍的脚程,比还要绕路的轿子快上许多。再加上他轻功了得,怀里抱个人也不碍事,没一会儿,萧承衍便到了镇国公府,也不走正门,直接从墙壁上飞身而下。

    镇国公府巡逻的侍卫们吓了一跳,萧承衍直接往主院而去,声响惊动了陶管家,陶管家急匆匆跑过来,看见萧承衍怀里的人、以及雪白狐裘上的血迹,神色大变道:“萧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皇宫赴宴了吗?”

    萧承衍阴沉着脸,一脚踹开了门,说:“立即传医师。”

    陶管家骤然看见主人如此重伤,彻底慌了神,这下才回过神,忙跑去叫府医。

    萧承衍将梁轻放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将梁轻的脸颊照的瓷白一般透明,他的呼吸很轻,轻不可闻,鲜血将双唇染的嫣红,整个人如最好看的瓷器一般,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了。

    等府医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便是看见萧承衍在床侧握着梁轻的手、而梁轻躺在床上,嘴角带血,衣袖处还有几滴梅花般的血迹。

    府医放下药箱,走到梁轻面前,看了萧承衍一眼,“萧公子,能否告知……”

    “突然吐血不止。”萧承衍声音极为压抑,“八成是中毒。”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中的毒,但萧承衍根据前世的经历,应该只有中剧毒才会毫无征兆。

    一般来说,如果下毒,那必然是真想杀了对方。

    是有人给梁轻下毒吗?

    府医擦了擦汗,这萧承衍在梁轻身边的时候,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然而梁轻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好比上次的发烧病重,这人就一副阴鸷又狠戾的模样,仿佛谁对梁轻不利他就直接杀了谁一样。

    府医小心地去探梁轻的脉,片刻,才颤颤巍巍道:“公爷确实是中毒,只是小的对毒药并不精通,看不出来是何毒……”

    萧承衍用‘要你何用’的眼神看了看他。

    府医被吓得跪了下来,道:“解毒是需要解药的,小的不知道是什么毒,配不出解药。但是小的可以试一下针灸,压制公爷体内毒素,或有转机。”

    萧承衍问:“几成把握?”

    府医不敢回答,也答不上来。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试,萧承衍上前将梁轻抱起,将他的身上的狐裘脱下。陶管家烧上地龙,屋子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梁轻上身的衣服退去,他的皮肤瓷白一般,然而萧承衍却半点没有旖旎的心思,半揽着梁轻,让府医施针。

    萧承衍头一次感觉时间如此漫长而寂静,而自己却不敢去想别的,多想一分,他就有些压不住心头的暴戾和恨意。

    他知道梁轻说别疯的意思,如果梁轻不在,萧承衍便不会有任何顾忌。

    府医施完针,梁轻仍是没什么反应,站在一旁的陶管家看着萧承衍的神色越来越冷,而且是那种极阴沉的冷,心里越发忐忑,好在此时,归一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梁轻派人紧盯着的季嬷嬷,想要逃跑,被抓回来了。

    萧承衍勉强转移注意力:“季嬷嬷是谁?”

    归一不知道为何梁轻昏迷似的躺在床上,不解释,问:“公爷怎么了?”

    他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看向萧承衍,没有半分胆怯。

    两人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陶管家道:“两位爷,还是看看公爷,到底怎么办吧!”

    萧承衍低头,将一直握着的有些发凉的梁轻的手放进被子里,起身道:“我去请太医。”

    府医一直在府上,与镇国公府联系密切,为人也颇为实诚,值得信任。所以萧承衍最先让他医治,只可惜府医医术不够。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来自南越各处医术最高明的医师,但是镇国公府上只有陶管家一人,萧承衍没法独身离开,好在归一回来了,梁轻的安全可以保证。

    萧承衍起身看了归一一眼:“你看好他。”

    他的神色仍是冷冰冰的,带着压迫感。

    归一背脊笔直,和以往一样面无表情道:“自然。”

    -

    那日梁轻见季嬷嬷的时候,萧承衍便是出去联系江湖神医,同时收拢他父亲留下的各方人脉。

    其中一位便是原太医院院使公孙理,因为几年前被人算计降了职,如今在太医院负责制药,从此以后谨言慎行,甚少出现在权贵面前。

    但太医院院使是太医之首,他曾经能做到这个位置,足以说明对方的能力。

    而在公孙理年轻时,曾受过豫王一个大恩惠,因而暗中也愿意帮助萧承衍一二。

    萧承衍很快将他带回了镇国公府,落地的那一刻,公孙理却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道:“世子想让我救的人是谁?”

    萧承衍道:“镇国公。”

    公孙理已经年过半百,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虽然此刻是近乎隐退的状态,却也知道当今的朝廷格局。他微微蹙眉道:“镇国公此人阴险狡猾至极,在朝中拉党结派,谋取私利,而且,他有可能是豫王案……”

    “公孙先生。”萧承衍冷冷地打断他,碍于对方是前辈,解释道,“如果不深交,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如何?”

    公孙理道:“但若是人人都如此之说,那必然有所可信之处。”

    “我必须救他。”萧承衍眯起眼,他眉间染了点暴戾,是那种近乎疯狂的意味。

    谁都想不到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公孙理猛然发觉,萧承衍与往日克己复礼的性子,截然不同了。他顿了顿,道:“容老夫去看看。”

    来的路上公孙理已经知道梁轻中了毒,但见到躺在床上的人,还是有些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