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钺松口气,暗道自己风声鹤唳,又倒回去蒙头大睡。

    等他发出清浅的呼吸,半开的窗前才现出一个人影,一双低垂的桃花眸静静注视他许久,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他枕侧。

    翌日段钺一睁眼,便察觉脸颊下硌着异物。

    他奇怪摸出来,竟是昨日被扔了的玉牌。

    段钺眨眨眼,看了眼临着窗的木榻。

    操,他昨晚忘了关窗户!

    段钺直接起身拿了俩木条,把窗户钉死了,不给狗王爷留一丝空隙。

    晌午时分,中承帝传唤他去一道用膳,又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场面话,大致意思就是“对不起,朕有苦衷,怪不得朕,但朕会好好补偿你的”,经典渣男语录。

    若不是顾忌段飞还在一旁看着,段钺都要掀桌子揍他脸上去了,什么主仆尊卑,他可不管。

    离开时,段钺忍不住抱怨:“统领,你到底喜欢老皇帝什么呀,他这么渣,赶紧一脚踹了算了,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男人还不好找吗!”

    段飞眼尾嫣红,斜眸看他:“说了多少遍,宫里不许议论这些事。”

    段钺说不得,发泄不了,只能一味地生闷气,蔫巴巴埋头往前冲。

    段飞把人拉回来,无奈地摸摸他脑袋:“我都没气,你气什么。”

    “他欺负你,你还喜欢他!”段钺红眼瞪他。

    段飞叹口气:“谁说我喜欢他。”

    段钺愣了,眨眨眼:“不喜欢?”

    “十六,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用‘喜欢’和‘不喜欢’来衡量,在皇宫更是如此,哪怕心中厌恶,也要曲意逢迎,哪怕深爱至死,也不得不狠心抛弃。这是茧,死死网着每一个宫里的人,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摆脱,又怎么会有林贵嫔和瑶初皇后这样悲哀的人。”

    段飞说着,摸摸他白嫩的脸蛋:“你不也对四殿下横生执念么,十六。”

    段钺像是被戳破了深藏的秘密,有些慌张地看他:“统、统领,我没有......”

    段飞没说话,摸摸他狗头。

    “再等等,十六,我会带你离开。”

    这之后好几天,段钺都没敢再去骚扰段飞,生怕自己重生的事被发现,若是统领将他当做妖怪处死,他都不知道是该反抗还是该跑路。

    段四倒是日日傍晚来寻他,商量生辰宴的事,一直不死心地想把他女装跳舞的环节加上,段钺为了避开喇叭花的骚扰,只能去接任务。

    是个盯梢任务,监视外务大臣杜铭礼。

    他晚上出任务,白日睡觉,过了几天日夜颠倒的日子,除了任务同伴,倒没再见过熟人,着实清净不少。

    眼见就快到腊月中,段钺生辰近在眼前,段四都将一切准备就绪,等着给他一个惊喜了,谁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节骨眼上,边关出事了。

    北夷不知从何处得知粮仓隐藏之地,趁夜偷袭,烧了驻防边军的粮草,活捉驻边大将张璇,威胁天朝议和结亲,要将北夷公主送来长安做四皇子妃。

    第九十章 暗卫挡枪

    驻边大将张璇,乃两朝元老,战功显赫。年轻时曾与靖王外祖、镇国大将宋卿行并称“定北双雄”。自宋氏被抄家灭族后,朝中武将便只剩张璇一人独撑顶梁,门下忠将无数,担得起“德高望重”四字。

    他一出事,武将们便炸开了锅,纷纷上奏请求皇帝派人营救。

    中承帝紧急调兵,先后派遣暗卫营及东厂等数百名精英赴北相救,但皆音信全无。

    不过五日,驿站传回一盒镶满宝石的精致木箱,乃北夷进贡之物,打开来,却是血淋淋一只右手。

    北夷来信称,三日内,天朝若不答应和亲,便将张老将军头颅砍下,挂在城墙示威。

    此举令边军群情激愤,中承帝不得已,只得召开朝会商议,作为和亲主人公的段初初也赫然在列。

    仲辅元等文臣,主张避战养民,和亲了事。

    武将这边则都是血性方刚的汉子,以张璇亲孙、中军参将张呈瑾为首,强烈反对议和,要求亲自带兵攻打北夷。

    大战劳民伤财,且天朝良将短缺,并无必胜把握,中承帝偏向和亲,又有所顾虑,一时无法决断,便问询四子意见。

    段初初沉默片刻:“父皇,儿臣已心有所属。”

    中承帝皱眉,显而易见地不虞起来:“皇室男儿怎可耽于情爱,和亲事关重大,难得公主看得上你,以你的才能,予你作妃又不曾委屈你。”

    靖王不语。

    中承帝脸色便阴沉下来:“初初,难道你不愿?”

    仲辅元见此,挑着眉插话:“四殿下,北夷公主貌美多才,这可是你的福分啊。”

    “若放不下心上人,日后再抬个侧妃侍妾便是,有什么可犹豫的。”

    “张老将军危在旦夕,殿下还在此推推搡搡,究竟是存了什么心呐?”

    “张将军若因殿下而死,殿下可就成了天下的罪人了。”

    一堆文臣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的,事不关己说着风凉话。

    张呈瑾气得咬牙:“尔等!休要拿祖父作枪使!祖父绝不会用四殿下幸福当筹码换来自己苟且偷生!况且夷蛮狡诈多端,他们的话怎可信?若真想救祖父,除了带兵打仗,别无他法!”

    仲辅元冷哼:“张小将军常年在外征战,不知民生也情有可原,这三年来天朝连逢旱涝洪灾,国库堪忧,哪来多余的钱财粮草供你去前线打仗?我看你不是想保家卫国,你是想通敌卖国!”

    “不错,与其征兵伤民,倒不如叫四殿下发发善心,赶紧娶了那北夷公主,把张将军放回来,这事儿不就圆满了。”

    “我听说北夷遍地宝石铁矿,公主嫁过来,那北夷不就成了天朝后花园么?到时财宝取用不尽,百姓还得感谢咱们四殿下呢,哈哈。”

    张呈瑾快被这帮文臣气死了,对牛弹琴,根本说不通!北夷大公主有多阴险狡诈,真叫她嫁来长安还得了!可这帮人根本不关心,一心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官位!

    他愤然拱手:“陛下!事关四殿下终身幸福,还请您万务三思!”

    中承帝沉吟不语。

    他自是不愿在自己执政期间挑起战乱,但老四不识抬举,若强行逼迫,反倒会叫自己落得个不仁之名。

    就在这时,王霖上前,在他耳畔小声道:“万岁爷,倘若应了此事,四殿下便再没有理由缠着十六大人了。”

    中承帝眸光一深,当即下定决心,锐利的视线直视段初初:“老四,若朕一定要你求娶单于公主呢?”

    段初初垂下纤长的眼睫,俯首弓腰:“儿臣,一切听凭父皇吩咐。”

    中承帝龙颜大悦,连称数声“好皇儿”,丝毫没有犹豫,当场便拍板定下和亲之事,赏他许多金银珠宝。

    段初初仰头注视他。

    宣政殿前挂着“仁德君心”字样的金丝楠木牌匾,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盘踞着张牙舞爪的巨龙,群臣俯首,天下跪伏,衬得那个位置威严而尊贵异常。

    他真想再看一次,他的生身父亲在龙椅上鲜血四溅的场景。

    朝会后,和亲之事便真正定下来了。

    段钺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是做任务时,趴在墙头盯梢,听同伴议论起,才知晓此事。

    “说来四殿下福气不小,单于绯燕乃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娶回家真不亏。”

    风乙斜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占便宜似的,咱们四殿下也是个美人胚子啊,单轮容貌,单于绯燕还及不上他呢。”

    暗卫营人数过百,除十六玄卫赐段姓,论排名外,其余普通暗卫皆是编制成小队,四人一组,方便行动。称呼则以小队名号为首,例如:风甲、风乙,雷一、雷二等。

    因着更新换代死人快,暗卫营并不重视称呼,往往是沿用上一代前辈的名号。

    比如“风乙”这个名字,从段钺进营到现在,已经换了十几个人了。第一代风乙还曾当过段钺的教习师傅,轻功卓绝,只可惜后来出任务时,被当做诱饵送了命。

    阿花翘着兰花指细声叹气:“要说,四殿下才是可怜人呢,都有了心上人,还要被迫娶不喜欢的女子,换成我,真不想活了。”

    阿花本叫花元,小队里其余兄弟在两年前一次任务中死绝了,只剩他一人。新训练的小暗卫嫌他娘炮,不肯跟他,因此队伍里只有他一个。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八卦地凑上来:“四殿下心上人?是谁?”

    段钺没说话,默默支起耳朵。

    “不清楚,只知殿下为了那人,当朝顶撞陛下,险些被赐罪呢。”

    阿花眼眸含愁如秋水:“四殿下一定很爱那女子吧,世上又有几人能如他一般深情呢,可惜没有男子肯这般真心待我,否则,我定是要为他死生不渝的......”

    说着,哀怨地瞥了眼段钺。

    众人:“......”

    阿花暗恋小队长段十六,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惜小队长人俊心冷话也少,从不回应。

    “欸!杜铭礼去如厕了,阿花,别愣着了,快去盯着。”

    风乙连忙把他挤开,自己趴到段钺身侧。

    段钺蹙眉:“别胡闹。”

    “遵命!”风乙笑眯眯应下。

    他们几人都比段钺大五六岁,平日说话,总带着点点哥哥宠弟弟的溺爱。

    段钺哼了声,心想我两世年纪加起来可比你大,你想当谁哥哥呢。

    风乙老实没一会,便忍不住捣捣他胳膊,挤眉弄眼道:“欸,十六大人,四殿下和你关系不是很好么,他有没有告诉你是谁?”

    段钺冷脸:“谁说我和他关系好?”

    风乙露出“哎呀你别瞒了大家都知道了”的八卦表情:“四殿下前些时日和三殿下争抢大人的事,咱们还历历在目呢,殿下若有心上人,大人不肯定是第一个知晓的?”

    段钺懒得搭理,可风乙不死心,一个劲在旁边瞎哔哔,段钺担心延误任务,便想了想,道:“他喜欢明月郡主。”

    风乙惊讶:“当真?可我听说明月郡主近来同二皇子走得极近。”

    “他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越是得不到越喜欢,越想要,懂么。”

    “喔!”风乙恍然,“懂了,原来四殿下竟有如此癖好。”

    又看向段钺:“真不愧是大人,连这些隐秘都知道!”

    段钺意味不明勾勾唇,黑夜中显出几分阴森。

    杜铭礼掌管外务交易,同北夷等地联系密切,最重要的是他乃庄氏派系,因而一直是中承帝心腹之患。

    段钺等人奉命监视已有小半月,但此人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今夜亦是同样。

    天将破晓,到了交接换班时间,段钺等人便打算起身离开。

    谁料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了马车啼鸣之声。

    众人微惊,连忙趴下,隐蔽身形。

    紧接着就见一辆漆黑的乌篷马车停在杜府前,一个从头到脚身着黑袍的男人下了马车,左右环顾一圈,才谨慎地从偏门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