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正这么想着,忽而听到头顶传来细微响动,几粒微尘从瓦片缝隙中落下。

    他蹙起眉。

    对面的林潼还未发现异样,装模作样抿了口茶道:“殿下有所不知,庄晁这小子本官见过,性子憨厚,不至于这般作恶,想必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依本官看呐,这案子还是先搁置一段时间,再派人仔细查查为好,锦衣卫公正严明,可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呐,四殿下认为呢?”

    靖王眯了眯眸子,落下的灰越发多了,有一些甚至飘到他眼睫毛上。

    他后退一步,远离了林潼。

    林潼不解:“四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本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

    话音未落,头顶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人影砸开房顶,陡然掉下来。

    靖王侧过身体,原本是想避开。

    突然他眼角瞥到什么,神色猛地一变,陡然冲上前,一掌推开懵逼的林潼,张开手臂快速扑过去。

    人影结结实实掉在他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直接撞上墙壁,怕伤到怀里的人,他快速转过身,用后背抵住墙壁。

    脊骨猛地磕到硬物,一阵剧痛,但靖王并没有放手,反倒抱得更紧,生怕这人掉下去摔到哪里。

    这一系列动作牵扯到旧伤,叫他眼前一阵晕眩,缓缓靠着墙壁滑坐到地面,好一会才平息下来,终于得空低头看向怀里接住的人。

    是个玄衣的少年,蒙着面,只露半张脸。

    那熟悉的眉眼,烧成骨灰靖王都认识。

    幸而他接住了。

    靖王松口气,伸手轻轻碰了下段钺苍白的脸颊:“十六,醒醒。”

    屋顶的阿花心脏险些飞出来,看见这一幕倒是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跟着跳下去。

    ......

    靖王向林潼辞别,将昏迷的段钺公主抱在怀,走向自己房间。

    阿花跟在他身后,不死心地要人:“殿下,大人受了很重的伤,得回宫医治,您快把大人给奴才吧。”

    靖王不理人,把人抱到榻上,替他检查了下伤势。

    左腿一处刺伤,腰间一处剑伤,其余各处擦伤淤血不计其数,最严重的是右臂的炸伤,血肉横飞,连骨头都露了出来,恐怕是伤到了筋骨,能不能重新抬起来都不一定。

    靖王桃花眸里一闪而过几分森冷怒意:“谁干的?”

    “啊?”阿花愣了下,“哦,您说动手的人,还不清楚,不过听他自称,似乎是北夷公主的人。”

    暗卫营有保密规定,他没法说出来龙去脉,只能捡些不重要的事说。

    说完又急得跪下来:“殿下,大人性命垂危,耽搁不得,求求您,快把大人还给奴才吧!”

    第九十二章 暗卫梦回前世

    靖王对段钺的过去,了解得其实并不多。

    因为段钺太省心。自认他为主起,便一心一意侍奉,再没有和其他任何人有多余牵扯。

    以至于这么多年了,靖王也只知道,段钺是暗卫营少有的天才,是个忠心的奴才。

    而关于他的身世、他的生活、他的朋友,靖王皆一概不知。

    从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不需要了解一个奴才平日在做什么。

    但当眼前这个生得有几分貌美的暗卫,一脸焦急向他讨要段钺时,他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此人是谁?为何如此关心段钺?他与段钺又是什么关系?若是普通朋友,何至于冒死要人?若是极好的关系,段钺又为何从未向他提及?

    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萦绕在靖王脑海,让他心底没来由地烦躁,甚至想直接将这暗卫赶出去。

    但他及时止住了思绪。

    “疾风。”

    窗外跃进一个矫健的身影,高马尾,负长刀,英姿飒爽。

    “主子,请吩咐。”

    “拿我的牌子,去请太医。”顿了顿,看向阿花:“你同他一道。”

    阿花“啊”了一声,为难不已:“四殿下,奴才不能离开十六大人,大人醒了以后见不到奴才,一定会担心害怕的,奴才不能把大人一个人留在这里。”

    靖王没说话,眸光却深了几分。

    疾风敏锐地观察到他眼神变化,心一下子悬起来,连忙抓住阿花肩膀:“好哥哥,弟弟初来乍到,对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认错路耽搁治疗就不好了,还请哥哥带我走一趟吧。”

    说罢就强行把阿花拖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带上门,留靖王和段十六单独相处。

    阿花“哎呀”几声,拍开他的手,不高兴地跺了下脚:“你扒拉我干什么呀,我得守着十六呢。”

    疾风见他矫揉造作的小女儿姿态,浑身鸡皮疙瘩直掉,心道暗卫营怎么都是这样的娘炮。

    面上倒也不得罪,拱手陪笑:“是弟弟的错,哥哥见谅。”

    “谁是你哥哥呀,人家年纪嫩着呢。”阿花挑起眼尾哼了声,翘着兰花指抚了抚发鬓:“罢了,你们锦衣卫就是不懂风情,不和你计较,快走吧,十六的安危要紧。”

    说罢便率先提起轻功掠出去。

    疾风在后头慢悠悠跟上,懒散地枕着脑袋,心道这暗卫娘是娘了些,轻功倒是可以,不算废物。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太医院。

    此时风乙也已经赶回宫,将杜铭礼同单于公主勾结之事告知段飞。

    段飞皱眉:“看来此次,北夷是有备而来。”

    “统领,事关重大,是否需要即刻禀告陛下,及时取消和亲?”

    段飞摇头:“来不及了,消息已经传出去,此时毁约,只会显得天朝不守信誉,落人口实。”

    段一淡淡出声:“你去出任务,恐怕还不知晓,就在方才的朝会上,陛下将统领派去了北夷。”

    风乙一惊:“什么?!边境战乱不断,咱们都有多少兄弟折在那儿了,统领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陛下他怎么说也和统领......他怎么会......”

    段一眯了眯眸:“你没听错,就是陛下亲口下的圣旨,过几日北夷公主抵达长安之后,统领就要动身出发,去救张老将军。”

    风乙急得看向段飞:“统领,您的身体可受不住舟车劳顿!难道不能让旁人代您去吗?属下代替您不行吗?”

    “陛下指了谁就是谁,不准再多嘴,教你们的规矩都忘了?”

    段飞冷声训斥一句,不再谈这个话题,只问:“十六如何了,他又受伤了?”

    风乙颔首:“右臂受了很重的伤,阿花留下来照顾他了,还在锦衣卫所。”

    段飞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伤药,对段一道:“我去看看,你留在营里照看,有什么事派人来通知。”

    靠谱的成年人段一拱手道:“统领放心。”

    ......

    段钺头脑一片混沌,身体像轻盈的雾,在一片白茫茫天地间漫无目的地飘荡。

    不知飘了多久,似乎有一辈子那么长,他终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个熟悉的、怪异而死板的音调:“前辈,我申请调换任务,我和赵景幼这位宿主合不来。”

    段钺顺着声音,拨开云层浓雾朝下望。

    两个俊美的男子正在对峙。

    说话的那个,是个冷面禁欲的青年人,身材极为高挑,应当是段钺目前为止见过最高的人了。

    “440,你再忍忍,熬过这个任务,你就能正式转正了。”成熟一点的男人劝他。

    “赵景幼已经被囚禁,任务判定失败,我认为及时止损效率更高。”

    “她做过的任务不少,积蓄丰厚,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呢,440,组织是信任你,才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派给你,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啊!”

    叫440的青年人静默一瞬:“我明白了。”

    对面的成熟男人露出笑容,满意地拍拍他肩膀。

    但等他离开后,440却眯了眯眼,闪身消失。

    段钺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像是被牵引似的,被迫陷入一道漩涡,跟着他一起离开。

    再睁开眼时,又是一幕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场景:

    还是鬼魂的段钺,拼命冲上前,替靖王挡下那道必死无疑的攻击,旋即勾着唇,烟消云散。

    段钺重生之后,想过很多次这幅场景。

    他想自己送死的身影一定很帅,脑子一定很傻。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作为一个旁观人,再亲眼看见自己英勇挡刀的这一幕。

    如今跳出迷局,他才发现一件被忽视的重要之事。

    ——他娘的,自己笑起来竟像个傻缺。

    以后还是少笑点保持逼格为好。

    段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回到这里,他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前世挡刀后他便失去意识,醒来后直接重生,因此并不知晓这一世后续如何。

    段钺看见靖王表情空白一瞬,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双手。

    白皙修长,什么都没有。

    然而就在方才他怀里还抱了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小暗卫。

    他又替他挡了致命一刀。

    他连死了还跟在他身边。

    一旁禁军早已经扑上前,将赵景幼控制住,正准备乱刀砍死。

    靖王出声:“慢着。”

    一出声才发现竟有几分嘶哑,他喉结动了动,看向赵景幼:“你方才,做了什么?”

    赵景幼冷笑:“你运气倒是好,竟没死成,不过,那小暗卫是没命活了,魂飞魄散,他连转世的资格也没有了!”

    靖王面色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