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十二拱手:“六殿下,我家殿下就劳烦您看顾了。”

    “嗯。”六皇子应了声,眉目沉着冷静。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短暂交汇,别有深意。

    段十二目送自家小殿下离开后,身形一闪,也跃入黑暗之中。

    段云睿等了好片刻,才瞧见段云裴抱着段云舟姗姗来迟。

    “舟舟怎么来了,打猎不是玩闹,当心受伤,快回去。”

    段云舟昂首挺胸:“不要嘛!舟舟就要看梅花鹿,二哥哥让舟舟看!”

    段云睿勾唇,倾身过去薅了把他脑袋,“那舟舟要记得跟紧六哥,不许乱跑,否则二哥就把你扔在林子里,叫大灰狼过来吃了你。”

    段云舟吓得瞪大了眼,小手慌乱地抓紧六皇子衣襟,“六、六哥哥,真的有大灰狼吗?”

    段云裴也跟着一本正经附和:“有哦,舟舟抓紧了,千万别掉下去,不然就要被叼走了。”

    段云舟登时哭嚎一声,钻进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喊着要回去。

    逗得骑马而行的两个无良哥哥大笑不止。

    笑够了,段云睿才道:“六弟一向身子羸弱,不喜参与狩猎之事,这次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段云裴知道他在试探自己,回答得滴水不漏:“四哥不在,舟舟总要有个人看顾,我若退缩,便没人能护得住他了。”

    “六弟言重了,二哥再不济,也不会对自家兄弟下手。”

    “是么。”段云裴转眼看他,“那七弟的事,当真和二哥无关?四哥中毒,也不管二哥的事?北夷太子进犯一事,二哥仍然一无所知?”

    “六弟,我已经解释过许多遍,云琅是被他母妃牵连才禁闭,初初也是受了北夷人的暗算,至于覃墨川叛变一事,我已经和覃氏断绝关系。我既是皇家子嗣,又怎会帮着外人对付自家兄弟。”

    段云裴神色不变:“希望二哥说的是真的。”

    两人都沉默下来。

    夜幕降临,前路变得朦胧不清,身后禁军点亮火把,上前去探路。一行人渐渐行至山中,四周却越发寂静得诡异,根本没有猎物出没的迹象。

    就在众人以为即将无功而返时,忽然,段云舟眼尖地一指前方:“六哥!鹿!”

    众人一惊,立刻上前,这才发现竟有两头体型优美的梅花鹿伏在浅池边喝水。

    段云睿当即弯弓搭箭。他的箭术不及靖王,但也称得上优异,如此近的距离猎射两头鹿不在话下。

    然而,羽箭尚未离弦,身旁段云裴便先他一步,疾射两箭。

    段云裴自幼体弱多病,武功向来不好,骑射也一般,这两箭都偏了。

    而两头梅花鹿被这动静惊扰,立刻吓得四处逃窜。

    段云睿盯着这一幕,脑海中闪过今日段云裴种种一场举动,忽然间灵光一闪,似乎触碰到某个深藏的阴谋边缘......

    然而还未等他想起,下一刻,段云裴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思绪:

    “二哥!你去追左边那头鹿,我追右边的,快!别叫它们跑了!”说罢一马当先奔驰而去。

    段云睿来不及耽搁,一拉缰绳,吩咐身后禁军:“十人跟我走,另外二十人跟好六弟!保护他们周全!立刻跟上!”

    两人分道扬镳。

    段云裴抱紧怀中段云舟,一声不吭拼命驾马奔逃,渐渐甩开身后禁军。

    “六、六哥哥。”段云舟被颠得一晃一晃儿的,说话都口齿不清,“咱们不追鹿鹿了吗?”

    段云裴蹙着眉,一直到出了森林,才停下来大口喘息,抱歉地看他:“舟舟,今日看不到梅花鹿了。”

    身后林中传来一阵惨叫声,伴随着阵阵烈火烧焦的刺鼻气味。

    段云舟好奇地回眸,就见不远处火光连天,森林陷入火海,凶猛的火舌吞噬着夜空。

    段云舟惊骇:“六哥!着火了!”

    “嗯。”段云裴应得很平静。

    “快、快回去救二哥!二哥和父皇都在那里,他们会死的!”段云舟揪着小手,急得快哭出声。

    段云裴却神色淡淡,遥遥望着眼前这一幕。火光印在他瞳眸,透出几分漠然。

    他揉了揉段云舟的脑袋。“傻舟舟,这场火,就是为了你二哥和父皇放的。”

    段云舟眨巴眨巴眼,听不太懂:“什么、什么意思呀?”

    ......

    段钺半夜睡得正熟,行宫里忽而响起一片兵荒马乱的惊叫声,有人在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段钺惊醒,揉了揉眼,抬头迷迷糊糊朝窗外看了眼。

    只见四处人影攒动,火把连天,锦衣卫、禁军和东厂都在叫喊,似乎在发生什么大事了。

    他疑惑,也没了睡意,把身边还睡得死死的靖王一巴掌拍醒。

    “别睡了,我听人说着火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看什么看,不看。”靖王想也不想,翻了个身把他搂入怀里抱紧,“没事,继续睡。”

    段钺半信半疑:“你确定没事?这么大的动静,该不会是老皇帝寝宫着火了吧。”

    “他今夜住在林间营地中,便是着火,也和咱们无关。”

    段钺无语:“那可是你老爹。”

    “他不是。”靖王皱起眉,睁开眼严肃地看他,“从他不听我母后辩解,抛弃我母子二人起,我就再也没将他当做亲人。”

    段钺眨眨眼。他当然知道,前世靖王杀老皇帝时,可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狠辣得连他都生畏。

    靖王见他走神,将他的脸掰过来:“你也不许偏袒他。他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你别上当受骗。”

    段钺好笑。

    他看起来有这么蠢吗。再说这老皇帝那般糟践他统领,他早就心生杀意了。

    “我知道了。”

    “那你发誓。”

    段钺无语,“你现在又不困了哦?”

    靖王立刻闭上眼睛,演技拙劣:“我睡着了。”

    段钺笑了两声,揉揉他披散开来的墨色长发,亲了亲他眉心。“晚安。”

    过片刻,又蹙眉看了眼窗外连天大火。

    后半夜段钺一直没再睡着,外头太吵了。听着来往侍卫议论,他倒是约摸理清了来龙去脉。

    据说是天降雷火,劈了老皇帝休息的帐篷,而四周禁军都被二皇子调走寻鹿去了,因而一时间竟无人发现,最终导致林中大火。

    听说,老皇帝到现在还在火海里,没救出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巧啊你也来钻狗洞吗

    翌日,段钺早早就起榻。

    王典端了盆热水进来,轻手轻脚伺候他洗漱。

    段钺回头瞥了眼还在熟睡的靖王,压低声音问:“昨夜大火灭了没?陛下有无大碍?”

    王典惊讶看他:“殿下没告诉您么?那火不就是殿下设......”

    靖王及时清醒,闷哼一声打断他,干呕两声。

    段钺微惊,一回头,就见他趴在床边痛苦地咯血,连忙上前去查看他情况。

    “怎么了,内伤发作了?”

    靖王虚弱地摇摇头,将逼进心脉的内力收回,顺势靠在他怀里,闷声道:“受凉了吧。”

    “尽瞎几把扯,受凉能咳血?”段钺替他探了探脉搏,蹙起眉,“我还是带你去找十二哥瞧瞧。”

    说罢要将他抱起。

    靖王连忙抓住床柱:“不要,我不想去。”

    段十二现在还在林子里清理尸体呢,怎么能让段钺过去。

    段钺不知他心里小九九,苛责了两句,嫌他不爱惜身体。靖王恹恹地垂下脑袋,好半晌,裹紧被褥小声道了句:“真的没事,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王典看情况不对,也连忙帮腔,叫段钺别担心。

    “殿下身子一向不好,咯血之事常有,太医也说了没办法,只能好生修养......”

    靖王点头表示没错,小指勾起段钺衣袖轻晃了晃,桃花眼水雾盈盈的:“别生气了,真的没事。”

    段钺见他可怜,也没舍得再说什么,坐下来捧起他脸蛋亲了亲,“那我去给你熬药,你先休息,有情况就喊我,我就在院子里,不走远。行不行?”

    靖王“嗯”了声,见他离开,才闭目盘腿,快速调息片刻。

    方才一时情急才使出这招,没想到段钺会这么紧张,下次再也不要用了。

    王典自知犯了错,战战兢兢候在一旁,见他睁眼,立刻噗通跪地请罪:“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有意泄密的,奴才实在是没想到您会瞒着段大人......”

    “闭嘴。”靖王不喜他这句话,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沉沉盯着他,“再敢有下次,你就提头来谢罪!”

    “是、是......”

    王典骇得咽了口唾沫,见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才小心翼翼退下。

    “等等。”

    快要跨出房门时,靖王忽然又开口,吓得王典险些跳起来。

    靖王冷冰冰盯着他:“外头天冷,你滚去熬药,让段钺进来。”

    王典哆哆嗦嗦应了声,立刻屁滚尿流爬了出去。

    院子雪停了,青苔地板上覆了层薄薄的积雪,印着串脚印。王典深吸口气,闭眼躺下。

    段钺正蹲在树下,支了个炉子,正用干柴捣腾着火,就见王典哭丧着脸,一边哀嚎一边滚过来。

    真的是滚过来。

    衣裳都被雪沾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