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子比他反应更快,麻杆般的脊背立马弓了下来,搓手凑到廖娘身边谄媚道:“小姐怎来了?”

    廖娘看也未看他,走到薛羽身边很是担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小羽怎样?未受伤吧?”

    薛羽被廖娘那非人的手劲揉得脑壳一歪,艰难道:“没、没有。”

    少女对他好一通打量,确认身上真的没有血口子后才问:“你爹爹呢?”

    她看了一眼薛羽手上捧着的碗,柳眉一竖凶煞道:“不会是抛下你又去攀了高枝儿,才央你在这儿乞讨吧!”

    薛羽:“……”

    他咬紧后槽牙甜甜一笑:“……没有呢,爹爹给我买橘子去了。”

    廖娘哼道:“算他有心。”

    她瞥了一眼小胡子:“你俩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等薛羽开口,被唤作殷二的人便麻溜将地上的碎银子抄手一捞,在前襟上擦一擦捧到薛羽面前,赔笑道:“误会,我跟这小兄弟之间发生了点误会。”

    廖娘追问:“什么误会?”

    “我见这小孩儿捧着个比他人还大的空碗站在街角要饭,看着着实可怜,便想上前帮助一二。近前时又看他怀中猫儿生得可怜可爱,与小姐之前养的那只还有几分相似,若小姐见到必然十分欢喜,便想着加些钱看看小兄弟肯不肯割爱。”

    殷二顿了顿,脸上竟出现些自嘲的神色:“想来是我这人形貌有所不堪,天底下也就小姐这样至纯至善之人才不会计较我的容貌,那小兄弟与我不熟,便以为我要抢他的猫也不奇怪了。”

    薛羽:?

    春秋笔法、颠倒黑白,这茫茫修仙界,竟还有和我一样绿茶的人?

    廖娘唏嘘:“原是如此。”

    她把鞭子还给殷二,又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慰道:“容貌躯壳本是父母所给无法更改,但我等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无愧于自己无愧于天地!”

    薛羽:?竟然还信了?

    别说,这小姑娘还挺适合拜入天衍宗的,缺心眼子都不用传承。

    薛羽转念又想,她如果不是缺心眼,昨天在酒楼里也不会被薛羽三两句就哄骗走了。

    廖娘转身对薛羽道:“这事说来也算因我而起,这银两就当给小羽压惊!大家握手言和可好?”

    说着便掏出几块大银锭放进薛羽手里。

    在绿茶一道上他怎可能会输?

    薛羽忍痛把银子推了回去,哽咽道:“原来老伯提豹豹脖子、捉小羽肩膀都是小羽误会了,怪不得老伯要气到抽小羽鞭子,还抽得客栈柱子都坏了,老板都没有出来找老伯要银子,因为都是小羽应得的。”

    廖娘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殷二还冲小孩使了鞭子。

    她又看了看墙上坑坑洞洞的鞭痕,和那根拦腰抽断的柱子,显然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弯。

    薛羽刚要把在客栈门口探头探脑的小二跟老板叫来,却突然感到周身灵气陡然激荡,身后袭来一道幽幽冷香。

    是岑殊回来了!

    “爹爹——!”

    他想也没想转身往人怀里一扑,充当围脖的雪豹也“嗷”一嗓子扎了进去。

    两只豹豹一左一右在岑殊怀里吚吚呜呜假哭,场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十分凄苦。

    岑殊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热情的欢迎,在原地愣了两秒,一手接住雪豹,另一只手按上薛羽后颈。

    薛羽早已领略过岑殊那种奇异的撸猫手法,此时却依旧被他捏得后颈酥麻,出口的声调都拔高好几个度。

    好在他本来就在假哭,那细声细气的一声“嘤”听起来并不打耳。

    看这情况岑殊便知道这小骗子又在骗人了。他垂首看了看盈了满怀的雪豹,后才挑起眼皮冲面前几人冷淡道:“何事?”

    比起坐在酒楼大堂里淡然饮茶,此时的岑殊气势相当盛,廖娘被他不含感情的黑眸那么一扫,之前敢在这人面前拍桌子瞪眼的胆子全都没了,她心头不知为何猛然一跳,嗫嚅着有些不敢说话。

    比起心思简单的廖娘,殷二可算是见多识广,可就连他也没见过这样通身逸着贵气的人,只简简单单往人前这么一站,便让人止不住生出想要臣服跪下的念头。

    这殷二也算个人物,即使内心已被吓得不轻,却还是将刚刚给廖娘编的瞎话又给岑殊复述了一遍。

    岑殊宠物养久了,平时沉思的时候手指便不自觉想摸一摸东西。

    他单手托着豹,便不方便再撸一撸雪豹软软的背毛,只好退而求其次在薛羽脖颈后缓慢磨娑着。

    就算已经是人形,薛羽也根本拒绝不了这种猫猫本能。

    他埋首在岑殊衣襟中,被捏得脸颊通红双目含潮,像雪豹被摸下巴时那样用脑袋在人身上不住地蹭,口里还哼哼唧唧地冲人撒娇。

    另一手的雪豹也跟人形联动起来,长尾巴缠上岑殊手腕,两个脑袋一齐蹭岑殊的胸口。

    好在这一人一豹本来就在装哭,在外人看来蹭人的动作倒也不很奇怪。

    然而岑殊似乎并没有发现怀里豹的异样,他听罢殷二编的瞎话面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以祖宗的性格,自然也做不出与外人口舌相争的事情。

    他身上灵力些微一荡,只听一陌生声音道:“刚刚的事我是看见了的!”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刚刚旁观了许久的店小二。

    他的表情不知为何万分惊恐,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清晰:“是殷二非要买猫,但是这小郎君并不同意,殷二强买强卖不成,便想直接将那猫儿抓走。谁料想小郎君左躲右闪,硬是没落在殷二手里,殷二抓猫不得便生了火气,这才祭出长鞭冲小郎君打将过去!”

    说话间,一直不见人的客栈掌柜冲出来,不住拉那店小二的衣摆,谁知那人却像脚上生了钉子一般,扎在地上动都不动。

    店小二越说表情越恐惧,冷汗瀑布似的从脸上哗哗往下流,最后竟连鼻涕眼泪都一起涌了出来,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耽误他口齿清晰地将一段话说了个囫囵。

    “这小郎君跟他爹爹昨晚还在我家客栈住了一夜,定不是什么讨饭的花子,我们虽知道这茬可也不敢出来相劝。就算他抽坏了墙和柱子,那修缮的钱我们也必不敢让他出的。”

    掌柜的本来还在脸色惨白地堵嘴拉人,可突然不知怎么他动作一停,在店小二身边直挺挺立正,也开始一脸惊恐地说话:“这殷二虽然是个十足的泼皮小人,却生得一张伶俐巧嘴,把潜阳寨的寨主跟小姐哄得找不着北,有这两人替他撑腰,殷二天天在城中横着走也没人敢管啊!”

    一旁殷二早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此时终于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喝道:“我殷二何时的罪过你们,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他话音还没落,只听街边又插进一道陌生声音:“上月我在街边走,便是殷二强行扯去我耳上玉坠,又扔来一块碎银说这是在向我买!”

    众人向音源看去,只见周围不知何时已多了许多人。

    说话的是一位小娘子,她双耳耳垂上俱有一道将将愈合的伤口,开口说话时虽然面上仍有惧意,却在说了几句后冷静下来:“如今这一对儿坠子正挂在小姐耳上!”

    廖娘面色一白,手指不自觉抚上耳朵上的赤红色耳坠。

    殷二鬓边见汗,刚要张口,却见又有一路人站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义愤填膺地诉说着殷二平时的恶行,众人皆是一副又惧又恶的表情,语气却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殷二面色惨白:“……血口喷人,你们都是在——”

    他忽然一止话,神情古怪地重新开口道:“潜阳寨的老寨主蠢笨如猪,被我三言两语就骗取了信任,不仅给我安排个清闲职位,连祖传的鞭法都教给了我;他那女儿更是青出于蓝,比他蠢爹还要好骗,我唔——”

    本来滔滔不绝的殷二猛地把牙关一闭,再张开时鲜血从他口中涌了出来。

    一团血肉模糊的软肉和着血喷落在地上。

    殷二面容扭曲还在不停说话,口中小喷泉似的喷着鲜血,却只能再发出“啊啊哦哦”的声音。

    接着他人往地上一倒,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要学习的成语是:左人右豹

    比喻一种人生赢家的生活状态。

    第35章 035

    血直喷出丈余远,围观众人哗然退开。

    殷二倒在地上,周身立马空出一大片空地来。

    薛羽本来缩在岑殊怀里吃瓜吃得正香,猛地看见这一遭吓得差点没蹦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滩血泊,不由咂舌:这人当真是有魄力,竟为了不说错话直接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按在薛羽后颈的手掌安抚性地捏了捏,岑殊身上漾出的灵力缓缓平静了下来。

    周围人群安静了一瞬,后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带兴奋地互相说着话。

    “我竟然说出来了!”

    “是啊是啊,刚刚不知怎么脑袋一热那话就自己从嘴里蹦出来了!”

    “以前可根本不敢说呢!”

    让人不由自主说出心里话,这鸡肋的手段听着就非常耳熟,非常杂修。

    薛羽贴着岑殊胸口悄悄抬起头,以口型问他:这是师父做的吗?

    岑殊垂目看他一眼,略略颔首。

    厉害嗷!

    薛羽忍不住给自己师父比了个拇指。

    想来在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途上,当朵茶香四溢的白莲花,耍耍嘴皮子上的小花招,还是比不上人家在力量上的绝对优势。

    这样想着,薛羽把大佬抱得更紧了。

    还是软饭吃起来香!

    与喜气洋洋的路人相比,廖娘则呆呆看着地上还在不断抽搐的殷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乍然看到这样血腥的场景还能保持冷静,已经非常难得。

    薛羽叹了口气,刚想上去安慰一下,却看见几个护卫已经迎了上去。

    一部分护卫恭敬站在廖娘身边,低声与她说着什么,另些个人该架殷二的架殷二,该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

    是了。薛羽想,与从小孤苦的玉冰机,和后遇歹人的湛灵不同,廖娘本就是被护在手心中长大的千金小姐,自是不需要他横加拯救的。

    薛羽往岑殊怀里又蹭了蹭,仰头看了那人一眼。

    他现在只专心致志救一救这个就行。

    兵荒马乱间,薛羽趁着在场的人都不会想起他们父子俩来,便拉着岑殊从边上悄悄溜走了。

    两人一口气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条鲜人来往的小巷,这才停了下来。

    薛羽打量着两手空空的岑殊,问:“师父去找哪个师兄要钱了?”

    一提到钱,面前这人仿佛瞬间从九重天阙“啪”地掉进了人间,把身上的仙气儿都摔散了。

    “我回了山。”他干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