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了海,天欲雪的脸色就不太对劲,小舟行了一两个小时,他突然捂着耳朵蜷在船舱里,面上浮现出痛苦神色。

    薛羽赶忙问道:“怎么了,晕船吗?”

    船舱外的笛昭闻声也躬身向里望来。

    “吵。”

    天欲雪抿着的嘴唇苍白,额上缀着细汗。他整个人包在一团纯色衣料中,竟分不清谁更白。

    他说:“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好吵。”

    薛羽一愣。

    渔船不会走得那么远,因此此时海面上除了他们外廖无人烟,只余海水拍打船舷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风刮起海浪,便愈发衬出海上寂静。

    笛昭面色轻松下来,撑着船篙笑道:“大海深邃,海中生灵比陆地上更多,你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证明你十分有潜质。”

    她顿了一下,又说:“只是你年纪还小,可能还不能控制自己神识外放。”

    说罢,她教了天欲雪几句收束神识的要诀。

    其实天欲雪并不是不会。

    他能帮着天星子将笛昭擒住,便证明他于神识一途比笛昭更加强横,也因此更加脆弱和敏|感。

    就像在小院中无可避免地能感知薛羽和岑殊的动静一般,他亦无法阻挡那种混乱的呓语声钻进他的脑袋里。

    越入远海,那声音越大。

    薛羽见他如此难过,当即想让笛昭调转船头回岸上,可天欲雪自己不同意,只说要跟着去。

    薛羽无法,只好让雪豹跳入天欲雪怀里,充作安抚人心的毛绒绒。

    他豹长大了,天欲雪人小,不太能抱住他,便躺在一边座椅上,把雪豹当抱枕似的搂着。

    黑白相间的斑纹已经长起来了,雪豹身上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没墨一般的白色,长尾巴搭在天欲雪细条条的腰上,像是给他戴了一条宝石扣儿的腰带。

    另一边岑殊虽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其实是不大乐意的。

    这人虽然十分稀罕豹,但也十分有理智。当年在天衍宗吃锅时也愿意让旁的人抱着雪豹喂食。

    就连他自己闭关不宜外出的时候,也要让薛羽小号抱着大号出去到处游荡。

    但那就跟在电线杆子上贴寻猫启示,结尾写“猫没丢,就是他太可爱了想让你们都看一看”一样,那是出于一种炫耀的心理。

    岑殊不止愿意让他给旁人抱,是愿意每个遇上的“旁人”都上手抱才好。

    抱一抱,再让别人恋恋不舍送回到他手里,夸一两句“猫猫好猫猫”,这就是每个主人不约而同的恶劣癖好。

    然而现在猫不是猫了,炫耀自然也不复存在。

    岑殊恨不得他还是以前巴掌大的样子,被他藏在衣襟里到哪儿都揣着,让别人碰不着。

    若是放在平时,他俩膝碰着膝腿挨着腿,薛羽不至于发现不了岑殊的异样,为了给将来的掉马刷一刷好感,也会赶紧上去给人撒个娇。

    但他现在全身心都扑在鹅子身上,倒是把身边那么大一个人忽略了。

    薛羽探身出了船舱,趴在船舷边望着海水。

    离了海岸,海水的颜色变得幽深,阳光透不下多少,只在海面上浮着一层散碎的光鳞。

    即使是修士的目力,也看不出水面下是否藏着什么东西。

    薛羽看了一会儿,探出胳膊想舀一舀海水,指头尖还没伸出来,突然腰间一紧,被拉回了船舱。

    岑殊不轻不重地扣着他的手腕,一股沁凉气息却沿着脉络一路侵上薛羽脑袋。

    “别碰,”岑殊的声音凭空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海水里有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没咕没咕,抱着手机睡着了的事怎么能算咕呢。

    第92章 092

    薛羽被这句话惊了一跳,下意识反手一握,把岑殊的手掌攥紧了。

    他瞪着岑殊的眼睛溜圆,瞳孔都收成细细一条,显然是一副吓到了的样子。

    小船因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了一下,传来浪花不规则拍击船舷的“噗噗”轻响,一时间,薛羽只觉得自己的深海恐惧症都要被岑殊吓出来了。

    他有心想问,但岑殊甚至没有传音,而是用神识直接进入脑内警告他,便证明隔船有耳,说话十分不安全。

    可薛羽灵府未成没有凝出元婴,无法用神识向岑殊发问,只好摇摇他的手臂,让对方继续告诉他海里是有什么。

    谁知岑殊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捏着袖摆把胳膊收回去了。

    薛羽锲而不舍地把人胳膊拉进自己怀里,“嗯嗯嗯”地哼唧着又摇了摇,看向岑殊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恳切。

    岑殊还不理他,又将手收了回去。

    颜方毓本来是正面朝前坐在船头的,余光中瞧见小师弟蹦豆似的趴过来,又蹦豆似的弹回了船舱,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跟了进去。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看见自己那清高自傲、端坐云头的师尊正微侧着眼睛,正襟危坐地跟身边人玩了好几个来回“谁的爪爪在上面”的逗猫游戏。

    颜方毓:我就多长这两只眼。

    他“腾”地站起来,让船篷把两个倒霉催的都给掩住,免得挨眼。

    动作幅度比之前还要大,小船又因此狠晃了晃。

    薛羽猝不及防,连惊带晃地歪进岑殊怀里,这回后者没推开,于浸墨般的垂发之间用一双淡然的眼睛瞧着他。

    水波无声推着船,天地寂静,晃晃悠悠。

    他侧躺在岑殊膝上,听见外面笛昭在问:“你怎么了?”

    颜方毓的声音听着像是咬着牙:“腿坐麻了。”

    -

    纵然薛羽再提心吊胆,但这一路上都十分顺畅。

    恐怖灾难片中的什么章鱼触手怪那都是没有没有的,如果不是天欲雪脸色依旧很差,他都要怀疑岑殊根本是在驴他。

    天气很好,无风无雨,他们只花了三天半的时间就见了岛。

    只是直到这时,岑殊依旧没告诉他海中有什么东西。

    薛羽只恨当时看原著时后半本囫囵吞枣,无尽海这部分更是只跳着看了看感情戏,否则哪用得着一路上这么扒拉着岑殊。

    都怪这该死的好奇心!

    无尽海是海中央环着的一座岛屿。

    但说“一座”也不太准确,那是四五块离水的陆地凌空架在海上,一层又一层,每座陆地边沿都哗哗淌着海水。

    于是一座座瀑布就将凌乱无序的岛屿连接起来,最底下一层瀑布正落进大海里。

    不知是海水托着岛,还是岛边挂着帘子似的水。

    行小舟从远处看,便能望见于海岛边沿的腾落间,海水溅起水丝靡靡,像是整块岛系都笼罩在一片浓白的水雾里。

    高耸入云的岛屿高高低低,上头缀着苍翠绿植,像一座座起伏的山头。

    水雾婆婆娑娑萦绕其间,不知怎么聚散而成一道道漂浮的水带,将他描绘得像连绵的海上仙山,那是山间才有的云雾仙气。

    颜方毓摇着扇子躬身进了船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他嘴巴都张开了,目光在舱内的老弱病上环了一圈儿,又合上嘴巴出去了。

    “咱们到了!”

    笛昭在船尾摇着船桨,声音里带着些归家旅人难掩的激动。

    薛羽撑着夹板从船舱里向海岛的方向望,震惊之余问道:“这么高,怎么上去?”

    “水流之中皆能行船,”笛昭解释说,“看见岛边挂着的瀑布了吗?咱们从那儿上去。”

    薛羽看着远处道道与海面呈垂直夹角的瀑布流,深觉牛顿和他们的棺材板,总得有一个要掀起来。

    笛昭将小船行到瀑布之下,泛白的水花从极高处落下来击打在海面上,发出巨大的“啪啪”声,溅得众人的衣服都是潮的。

    然而也不知笛昭是怎么控的船,奔腾怒吼的瀑布落在船舷上时却温顺得同小猫一般。

    薛羽坐在船舱里,捏着衣角从半圆形的草棚望着前方的景象,只觉得整条船像是越过一座和缓的小坡那般微微一晃,再看时,外面的景色已经完全转了过来。

    大海被小船抛在身后,像面浩瀚无垠的蓝色墙面,矗立在天地之间。

    而他们正行在瀑布中逆流而上,似乎完全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控制,人在其中完全没有任何想向后倒的趋向,连发梢都是垂向瀑布水面的。

    薛羽从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平面,想着修仙世界果然不讲究科学。

    除开他们是垂直往上走的以外一切都很正常。

    船身又是一个小晃,他们已经攀上第一个海岛平面。

    整个岛系就只有这一座大瀑布与海面相连,平时应该有守卫,他们的船只翻上来时,岸边已围了一群人。

    “领宫回来啦!”

    “领宫可算是回来啦!”

    薛羽从船篷中探出脑袋向岸边望,来迎人无尽海弟子的看着年岁都不大,十二三到十七八的样子。

    少年少女们个个机灵活泼,像是从小就养在山间的野孩子,眼眸中带着些陆地上的少年人也罕有的赤忱单纯,沿着河道跟船跑时快活得跟山间的精灵似的。

    他们毫不掩饰对薛羽他们的打量,面上只有好奇没有防备,却没有一个开口问的。

    薛羽注意到这些无尽海的弟子额间都缀着颗莹蓝的宝石,透亮,水汽氤氲的。

    这宝石笛昭额头上也有一个,之前他以为那是装饰,现在看来明明是他们无尽海的必备品。

    笛昭边扶着船桨,边从袖里乾坤中摸出从海边城中买的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给岸上的小孩儿们一一扔过去,笑着问道:“笛昕跟笛晓呢?”

    “晓晓师姐已经上了圣山啦!”有人叫道。

    “昕师兄他——”

    话音还没落,众人头顶突然笼着“嗡”地一声。

    那声音像是把重锤,直接敲在人天灵盖上。

    薛羽心口一麻,却发觉船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