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冷不丁一顿,似是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失神。

    头上金冠不知为何裂了道口子,无声掉落在地,搀着灰白的长发从太涂滩两颊披下来。

    他手中一松,澹台珏借此机会第三次从太涂滩手中凭空消失。

    但后者似乎并不在乎,只侧目看向一旁,笛昭面色灰败,额头曾镶过圣石的伤口裂开,汩汩流出血来。

    太涂滩从两帘灰发中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哦?这是谁家的?我竟不认识。”

    说罢,抬腿就要向她走去。

    太涂滩姿态悠闲,就好像是在赏自家后花园不经意长出的新花。

    笛昭面色一凛,却见对面太涂滩脚步陡然顿住了。

    原来薛羽不知什么时候已双手双脚缠上他的背,大团大团的灵气不要钱一般从太涂滩身上升腾起来,被他吸去。

    “你们不要一个一个来了!”薛羽在崩溃叫道,“一起上!一起上不行吗!!”

    每次只有一个人出手这到底是什么武侠小说打擂台的臭毛病啊!

    吸食一刻不停,乖女鹅们也听从薛羽劝告,齐齐向人发难。

    一片光芒乱闪,轰隆频响间,却有一只手掌冷不丁提住薛羽,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后背撕了下来。

    “原来最有趣的是这个,”太涂滩拎着薛羽的领子,像看着什么新奇物品一般打量着他,“你能吞下多少?”

    你这人怎么说话怪涩的!

    巧了!我能比你更涩!

    薛羽抱着他的手一通狂吸,涨得脸颊通红:“我!宇宙黑洞!”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护体灵气都被薛羽吸得有了波动,太涂滩眼底暗色一闪,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

    薛羽心头警铃大作,魔族之前连他的尸体都劫,估计根本不在意当容器的人是死是活!

    澹台珏那手瞬间消失的功夫估计需要提前在人身上做布置,而薛羽一直在地方阵营,他们从未见过面,更不用谈布置!

    一道红绫刷地缠来,裹在太涂滩抬起的手腕上。

    薛羽立时狂喜,一句“亲娘”险些喊出声。

    急中生智,雪豹从衣襟中探出头来,一口咬在太涂滩拎人的虎口上。

    他这大号一口响当当的利牙,强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彼时能咬破岑殊的皮,现在竟也能在半步飞升的大能手上留下一个血汪汪的牙印。

    太涂滩大抵是一千年了都没受过伤流过血,此时虎口一疼,竟真的条件反射般将手松了。

    薛羽哪肯放过这样的时机,手脚并用溜之大吉。

    魔心狱见亲儿脱险,抹了抹血,嘲道:“你急了?”

    太涂滩看了看虎口的伤,顺手将其抹平了,唇畔笑意不减:“哦?此话怎讲?”

    魔心狱道:“以前祭典你从未露面,今日我不过送走你大半的筹码,你便急吼吼地下来了?”

    太涂滩没答话,魔心狱便接着道:“如今你要怎样?再追到地上去,将他们都抓下来?”

    太涂滩扫过从刚刚斗法开始,便被威压逼迫得匍匐在地的魔族平民,脸上竟真的浮现出些许思考的神色。

    “只这一些,确是少了点。”

    太涂滩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家里不下崽的猪。

    他作为地底的土皇帝,其实更像是个管计划生育的,自然也知道魔族生育困难。

    虽说现在魔族数量还有上万,可两人生一个,过不了几代地底就没人了,更是别提人还被抢走了一大半!

    想罢,太涂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尔等闹将够了,便自行将那些魔牲送回来,省得我的人还要去拿。”

    “你想得美呢!”黑暗中,是湛灵不知何时闪出身来,同太涂滩做了个鬼脸,“那些魔族被我们救走后定是要自力更生,吃香喝辣去了,傻子才愿意回来待这破地方!”

    “自力更生?”

    太涂滩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伸出手一个一个点着高台下的平民魔族,荒唐道:“你看看他们,不识冬夏不分五谷,连太阳出山都能被吓个跟头,若不是由我养着,恐怕尸骨早就烂进泥里了。”

    “我又不煮他们的骨,不食他们的肉,只是让他们干点活儿罢了。”太涂滩笑得温和:“畜生纵是当人养着,又能养出些什么名堂呢?”

    笛昭大声道:“不识冬夏便让他们去识,不分五谷便教他们去分!”

    没了圣启告诉无尽海弟子如何耕种,如何制衣,如何建造,提线木偶骤然失去了提线,他们亦是咬牙走了过来,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开始四个字。

    一旁的舞红嫣看了看她,亦点头附和道:“对!没见过太阳,便让他们见一见就是了!”

    说罢,她抬手,掌心托起一团金赤色的光华。

    舞红嫣脚一跺地腾空而起,那团金赤色却在她手中猛然放大,被她托举直头顶。

    金乌升,耀天地;如昼临,星月隐。

    如日东升、亮如白昼,这便是当年金耀决出世的异像。

    舞红嫣大喝一声,金耀决霎时被她运转至最大,一团火红的旭日在地底缓缓升起。

    不似地萤草阴恻的绿光,只隐隐映出事物形状;又不似神往柱清冷的莹光,只做矜持引路的灯塔,那微微泛橘的光芒带着迫人的热度与光亮,一经亮起,便霸道将地底的阴寒一寸寸驱散殆尽。

    往日那隐没于黑暗中高悬的穹顶、围拢的四壁,此时都在这“日光”中无所遁形。

    魔族们呆呆向周围看去,恍然原来他们历代生活的地方,不过是座逼仄牢笼,只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大司礼骗人!”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想了起来。

    台阶上的小萝卜头仰着脸,从未见过光的双眼被金耀决耀光刺得不停流泪。

    可他却不愿意低下头,只同其他魔族一样,梗着脖子眼也不眨地看过去。

    “这日光明明与亮亮草不一样,它好亮!好暖和!”

    两人多大的光团脱出舞红嫣的双手,徐徐向穹顶升去。

    “咔。”

    一声细微的响动忽地从光团后面传来。

    在场耳聪目明之辈皆是一愣。

    舞红嫣仰起头喃喃道:“……不至于吧?”

    “咔嚓嚓嚓嚓——”

    头顶的崩碎声陡然连成一片,肉眼可见的宽大裂痕蛛网般霎时蔓延开来!

    贴在山石内壁的守护阵法阵法闪动两下,蓦地熄灭了。

    “啪”

    先是一小块碎石落了下来,被贴在穹顶的金耀决光球融成了粉末。

    人群惊呼起来,却没一个人逃跑,都瞪大眼睛向头顶看去。

    紧接着“轰”地一声巨响,神往柱明明灭灭,穹隆从其正中塌陷,黝黑的石块在半空中解体为齑粉。

    一束、两束……千万束日光从缝隙中投射下来,一块漆黑的庞然大物擦着滚烫的光球,伴随刺耳的摩擦炙烤声爆着火星,如鲸落般轰然坠地。

    它本来应该是正正砸在祭台上的,却因光球挡了一下,歪斜落在旁边没有人的广场上。

    头顶破开一个敞亮的天窗,那些被金耀决融散的石块飞灰般在半空中纷纷扬扬飘散着。

    真正的日光从小口中落下来,穿过那些细小的灰尘,如从洞口流淌而下的日光瀑布。

    从小口中向外望去,只见外头天清气朗,穹幕湛蓝。

    当即有魔族跪倒在地,喃喃自语。

    不需垂恩,亦不需灯塔指引,那天穹与日光已是最好的神迹。

    盛着光瀑布的洞口“沙啦啦”地继续扩大,薛羽逆着光向上望去。

    他也好久没见太阳,眼泪哗哗往下淌。

    却见那七八丈宽的洞口正正框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墨发翻飞,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

    薛羽鼻腔一酸,险些真的飙出泪来。

    啊是漂亮老婆!

    是他的漂亮老婆带着丁达尔效应过来救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dbq我没想到这一章会这——么长【。

    第120章 120

    头顶破出个这样大的洞,只要能抬起头,都能看见百丈高空之上那个孤零零的人影。

    薛羽知道为防止这次营救行动出现意外,不止是地底的魔族要被撤离,就连地宫正上方的鸿武宫碑林里此时也空无一人。

    地面的鸿武宫弟子、和其余各派参与行动的修士,都已避入了十沙雪域边缘的八座卫星城中。

    暑风裹挟着十沙雪域细细的白沙拂进地底,吹得人一阵微醺地迷离。众人不约而同仰首看去。

    时间在此刻仿佛拔丝苹果的糖丝一般被无限拉长,薛羽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唯有脑袋中蓦然出现一只滴滴叭叭呜的唢呐,嘹亮地演奏一曲《百鸟朝凤》来。

    他的身体先脑袋一步动了起来,蹬着地面就往天上蹦。

    “师——”

    然而脚后跟还没离地,薛羽脑门蓦然一痛,跟霎时出现在面前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还没反应过来,脖领子又是一紧,后半句话直接撞进一团熟悉的冷香里。

    “父唔唔唔唔——?”

    岑殊扣着他的脖颈将人从怀里拎了出来,锐利的目光落在他纹着编号的喉咙,沉声道:“他们竟在你身上了留印记……?”

    被扼住命运咽喉的薛羽:“……嘎?”

    岑殊拇指在末尾那个赤红的“九”上抹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也没能将它消掉。

    他好像有些生气了,眉心深深拧着,忽地折下脖子,在薛羽颈后微突的那块骨头上咬了一口。

    远处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