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里面请!”

    这时,不知疲倦般一直劳动的店小二忽然出声,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又是哪个倒霉蛋掉进了妖怪窝?

    “小二!上酒!”

    人未现,声先至,循着声音望去,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壮硕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拎着酒壶,哼着小调,衣着有些破旧,但尚算干净,论身高和郁詹有得一拼,只是体型要宽上一圈,可以说是时故见过的人里面除袁策外最壮实的。

    这人穿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能听得他声音浑厚,略带点漫不经心,还没走近,就扬声道:“要最好的!”

    “好嘞!这就给您准备!”

    店小二的声音洋溢着找到冤大头的喜悦,而与之对应的,是客栈众人诡异的寂静。

    清原的手已经搭在了身后佩剑之上,其余人也皆是一副随时备战的警惕模样,而在这样紧绷的气氛之下,嘴巴不停的时故和悠然喝茶的郁詹便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尤其是郁詹,他挑了挑眉,看向时故,似乎在说‘这不就来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反应,有一点却都是一致的,那便是目不转睛地落在壮汉身上的目光。

    壮汉仿佛毫无察觉,摇摇晃晃地朝座位这边走来。

    还没靠近,浓重的酒气就自他身上传来,时故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多看了一眼。

    用气息感知周遭事物这项技能对时故来说还很生疏,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个人应当是个修士,但这感觉十分微弱,也不知是这汉子实力太强所以掩饰得好,还是实力太弱,以至于没多少灵力波动。

    不过时故觉得,应该是前者。

    突然,壮汉脚步一顿。

    “咦……老子钱袋呢……”

    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壮汉原地坐了下来,开始在身上四处翻找。

    几个沧云宗弟子面面相觑。

    忽然,壮汉动了。

    没有人看清楚他的动作,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下一刻,这人就已站在了还没来得及安葬的那位童子面前,手中拎着个钱袋,笑得张扬:“意外之财!意外之财!”

    他竟是摸了死者的钱袋!

    此时此刻,别说是在场的弟子,就是时故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也觉得这壮汉着实过分。

    一个同那名童子关系不错的弟子直接暴起,闪电般拔剑刺了过去。

    这一剑颇为刁钻,看得出使了全力,然而光影闪过,壮汉却忽然踉跄了一步。

    这踉跄看上去似乎是因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喝醉没站稳,可就是这样巧合,壮汉完美的躲过了这一剑。

    躲过之后,他“咦”了一声,在第二剑刺来之际毫无预兆地转了个身,而后欺身上前,轻轻一撞。

    之所以说是“轻轻”,是因为壮汉的动作幅度十分微小,与其说是撞人,不如说是蹭人要来得贴切一些,可那弟子却接连后退了数步,一直到撞翻了身后桌椅,才险而又险地稳住了身形。

    撞完之后,壮汉迈着醉汉独有的步伐,一边嘟囔,一边打了个酒嗝:“北……嗝……坎。”

    “我要杀了你!”

    平地一声怒吼,弟子再次冲了上去,震得整个客栈都是回音。

    时故疑惑地看着二人的战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壮汉绝对实力不俗,这弟子不避其锋芒也就罢了,居然还上赶着送人头?

    不懂不懂。

    默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时故总觉得,再不快点吃完,一会可能就没得吃了。

    两人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壮汉显然没将那弟子放在眼里,一场打斗像极了逗猴遛狗,一边打,一边嘴上还念念有词。

    “东……震……”

    “南……坤……”

    “还有西北……西北……西北什么来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余弟子还没来得及阻止,这弟子就已经被壮汉击退了三次。

    清原下意识拔出了身后长剑,正要上前相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拦住了他。

    “师兄,先等一等。”

    孟巡憨厚的脸上染上一丝郑重,接过了大汉的话头:“西北乾位东南离。”

    闻言,壮汉立刻笑了起来,笑声意料之外的爽朗。

    “小子!功课学得不错!”

    话音落下,他就以与他壮硕身材完全不符的柔韧下了个颇有技巧的腰,而后单脚一抬,将那弟子往西北,东南两个方向各踹了几下,踹得那弟子摇来撞去,好不狼狈,壮汉却像是玩上了一样,片刻不停。

    要说这弟子身材也不算小巧,在他手上却像个玩偶,毫无反抗之力。

    最后,壮汉在弟子额头上贴了张符:“出!”

    弟子瞬间消失。

    “这……”众人都是一惊。

    孟巡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朝着壮汉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你这小子,还算……嗝……不错。”

    壮汉说着,又恢复了进来时那醉醺醺脚步虚浮的模样,晃晃悠悠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冲孟巡伸出了大拇指。

    孟巡一喜,正要行礼,就见壮汉手指一伸,原地转了个圈。

    “其他的,都是废物。”

    说罢,他径直坐到了一个空位之上。

    好巧不巧的,那空位正在时故身侧。

    一把很大的刀被他随手放在了桌边,刀身很宽很厚,用破布条层层包裹,让人有些好奇其下是怎样的风景,而裸露在外的刀柄则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冷光,看上去寒气四溢。

    尽管刀未出鞘,时故也能隐隐感觉得出,壮汉拿刀时会是怎样的威势。

    第十九章

    “他做了什么?”

    压低了声音,时故偷偷问向面前的郁詹。

    郁詹低头看他。

    他有时候十分地不能理解时故对于食物的执着,哪怕此时此刻在同自己说话,他也不愿意停下一时片刻,嘴里叼着糕点就往他这边凑,点点碎渣随着时故说话的动作掉到郁詹这边的桌上,成功吸引了郁詹全部的目光。

    若是范宏胤在这里,恐怕已经警铃大作。

    郁詹这个人,是有洁癖的。

    时故其实知道一点,但他自身也是个爱干净的,因此不知道郁詹的洁癖有多么的严重。

    刚被九晟天尊认回的时候,郁詹并不在沧云宗,而在乾天宗。

    乾天宗是四大宗之首,对郁詹的排挤比之沧云宗有过之而无不及,偏偏那个时候的郁詹还只是个炼气,这也导致了哪怕是个外门弟子,也能够对他进行欺辱。

    内门弟子大都自恃身份,多少有些傲气,下三滥的手段不屑使用,外门弟子就不同了,什么踩鞋子,泼脏水,屋子前面扔垃圾……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那是段很难熬的日子,这几项行为淹没在众多欺辱里,甚至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可就是这一部分弟子,莫名其妙地相继出事。

    而等到郁詹离开乾天宗的时候,这部分弟子都已然查无此人。

    “他看出了阵法的破绽,把那人送出阵了。”

    郁詹直勾勾地看着时故沾满碎屑的嘴角。

    时故恍然,但随即他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可他就送走了一个,其他人怎么办?”

    “你以为破绽是大白菜,想找就能找?”

    郁詹还未开口,弟子那边的声音就率先传了过来,显然是也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时故循声望去,却是孟巡在为众人解答。

    “越是玄妙的阵法,自我修复能力越强,天干地支八门八神不断变化,往往前一刻还是破绽的位置,下一刻便是死门,除非直接破阵,否则想要凭借一瞬间的破绽就一次性救出所有的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恍惚间,时故觉得自己回到了沧云宗的传道堂,完全听不懂。

    “放心吧,这阵很快就要破了。”似乎是看出了时故的迷茫,郁詹缓缓开口。

    时故更迷茫了。

    “破绽都被人发现了,你以为,背后的人还能坐得住?”

    冷笑一声,郁詹指了指方才的战场:“还有,桌椅碎了。”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店小二猛地从后堂冲了出来,声音尖利:“好呀,居然敢弄坏我们家东西!”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格外响亮,却见那店小二明明没看见方才的打斗现场,此刻却仿佛身上安了雷达,十分有目的性地朝着壮汉走了过去,狠狠拍了一下他面前的桌子。

    “赔!”

    店小二声音很大,大得穿透城墙。

    壮汉坐得很稳,稳得岿然不动。

    不知是不是因为众人都已识破了此处是个阵法,布阵之人破罐子破摔,不屑再隐藏的缘故,此时此刻的店小二与之先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大量的蛛丝自他四肢百骸伸展而出,像一个被蛛丝操控的木偶,眼球也完全变成了黑色,乍一看阴森恐怖,唯一不变的,只有脸上生动的表情。

    可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神色越是生动,看上去就越是诡异莫测。

    沧云宗众弟子齐齐呼吸一滞。

    尽管修炼多年,也没少出门历练,妖族对他们来说还是颇为陌生,有的甚至连见都没见过,难得遇见一回,就碰到个如此重口的,着实让他们有些不适。

    修炼之人尚且如此,若是寻常之人见了这一幕,少不得被吓个三魂失了五魄。

    但很显然,壮汉绝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