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难道还能一辈子不闭眼不成?

    夜色很深, 时故很累。

    他在睡与不睡间犹豫不决。

    最终, 他吞下了两片药片, 在忐忑之间入眠。

    然而,事情总是与愿望背驰。

    时故还是做梦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药的缘故,这个梦境竟然意外地温和。

    梦里,他还是那个令人恐慌的怪物,不同的是, 这一次的怪物不止他一个。

    大概人都是这样, 总会不由自主地寻找自己的同类,纵使孤僻如时故, 依旧不能免俗。

    不知不觉间,时故的目光汇聚在了这个怪物的身上。

    他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同为怪物, 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或许, 是想要看看, 这人的结局会有什么不同。

    谁知道呢。

    和时故一样, 怪物从幼时起,就遭受着世人质疑的眼光。

    甚至,他比时故还要糟糕。

    时故至少还有利用价值,旁人厌恶他,却也不得不护着他,不让他出事。

    这个怪物则是不然,从一开始,所有人就都盼着他死。

    他撑不住的。

    看着他一次次受挫,时故冷漠地想着。

    他会被现实磨平棱角,然后放弃希望,放弃抵抗。

    他会被朋友抛弃。

    他会被亲人嫌恶。

    他会……疯。

    他撑不住的。

    深重的灰包裹了梦中的时故。

    他近乎偏执地看着另一个怪物。

    可是,一天过去了,怪物没有疯。

    两天过去了,怪物没有疯。

    十天,半年,十几年。

    怪物没有疯。

    时故终于变了脸色。

    为什么……

    他有些迷茫,想不通为什么是这样。

    这时,怪物转过头,第一次,给了时故一个正眼。

    那是双狭长的眼睛,睫毛浓密,眼窝深邃,眼梢处却微微挑起,这让他看上去充满了攻击性,很好看,却又让人不敢多看。

    而此刻,这双眼睛直直看着时故,眼中情绪一闪而过。

    从前的时故看不懂这样的眼神,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然领悟了。

    那是审视、嘲弄、瞧不起。

    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怜悯。

    时故猛然惊醒。

    ……

    不知是不是有了袁恒同行的缘故,接下来的一路都颇为顺利。

    很快,众人就进入了青和宗的管辖范围。

    到了这里以后,城镇显而易见地变得热闹起来,路上来来往往的,也多了不少的修仙之人。

    清原是个擅于交际的,自进入客栈就一直在同别派修士各种攀谈,这种攀谈有没有意义暂且不说,几个时辰下来,倒也让他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于是乎待到了用膳之际,众人开始就这些消息进行交流整理。

    消息很多很碎,真正有用的算不上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原来最近遇到妖族的,不止是时故他们。

    事实上,妖族的突然出现,是从两个月前就开始的。

    这些妖族出现时机位置毫无规律,目的也各不相同,有的只是游戏人间,有的则是烧杀抢掠,因此一开始,人族并没有发现问题。

    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妖族不同于魔族那般,一道法则或者禁制就能使得他们无法进入九晟墟——妖族是由凶兽化形而来,哪怕有法则挡住外界妖族入侵,也防不住本土的一些凶兽自然化形。

    直到半个多月前,除秽司月底核算,才发现,最近出现的妖族,数量竟是比往常翻了十倍。

    消息一出,立即引发了修士们的高度戒备。

    “难怪啊,我就说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难得出门一趟,就撞上了元婴期的大妖。”岑羽满脸唏嘘。

    “可不是呢,不瞒你们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铁定是活不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遇到了袁前辈!”

    一个弟子应和道,说完以后,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妖族是想干嘛?又想开战了?”

    “不可能吧?”有人不屑地笑了笑。

    “二十多年前的人魔大战忘了?最强的北方魔帝都死在了咱们天尊手上,另外三方魔帝更是身受重伤,到现在都没恢复,魔族尚且如此,区区妖族,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同我们人族作战?”

    这人语气骄傲,一边说着,一边还左右摇晃着自己那比旁人小上一圈、一看就不是特别聪明的脑袋,那得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天尊本人。

    然而话音刚落,旁边的弟子却立刻踩了他一脚,疯狂给他使眼色。

    小头弟子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郁詹。

    郁詹似笑非笑地回看了他一眼。

    一眼下去,小头弟子直接飙出了一头的冷汗。

    旁边的弟子无故中招,也被郁詹那极具攻击性的眼神看了一眼,心下惴惴,忍不住骂了一句:“让你嘴贱。”

    “怎么了?”一旁,时故注意到了郁詹的目光,一边给郁詹夹着菜,一边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郁詹语气淡淡,饶有兴趣地看着时故为自己忙前忙后。

    他其实不是没被人伺候过,但是被时故伺候,就是让他莫名地舒坦,以至于方才那位嘴贱的弟子,他都懒得搭理。

    这事吧,还得从昨日说起。

    昨天一早,郁詹一如既往地在床上打坐。

    时故的脚步很轻,这个郁詹一直都知道,甚至注意力若是不够集中,连郁詹有时候都注意不到他的靠近。

    这其实是防备心过重的表现之一,这一点,或许连时故自己都没有发现。

    幸运的是,打坐之时,修士的五感会呈倍数地增加。

    于是,他听到了门口的脚步。

    彼时天色尚早,半明半暗,郁詹本以为是路过的修士,并未在意,却不曾想,一刻钟后,那人还在外面。

    带着些许的疑惑,郁詹打开了门。

    大城池的客栈不同于之前的小镇,廊道很宽,这便显得门口蹲着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的时故格外娇小起来。

    郁詹愣了愣。

    “你怎么过来了?”

    闻言,时故略有些迷茫的抬起头。

    昏暗天光下,时故脸上带着被发现的无措与意外,脸色苍白,雪白的中衣勾勒出的身形比之往日还要消瘦,此刻正蜷着腿,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极了无家可归的小兽。

    郁詹眉头微皱。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时故,他莫名有些心头凝涩。

    空气过分的安静,时故直勾勾盯着郁詹,苍白的面色让他看上去格外脆弱,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郁詹的衣袖。

    时故的眼睛是很少有情绪的,就算有,也是一眼就能读懂,但此时此刻,郁詹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他的目光。

    只是莫名的,他觉得时故抓住他衣袖的手,像是抓住了希望。

    又或者说是……信仰。

    这个想法刚一出来,郁詹就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信仰?

    怎么可能。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目光,至少这一刻,他都是真真切切地被怔住了。

    “怎么了?”

    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郁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还能这么温和。

    时故不答。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郁詹一般,直直地看着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做噩梦了。”

    许久,时故轻声开口。

    而抓住郁詹衣袖的手,越发收拢。

    就是那天早上开始,时故对郁詹的态度就产生了莫名的变化。

    帮他拿东西,帮他推门,帮他拉椅子,帮他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