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前辈的个性稍许有一些……难以揣摩,简单来说,难伺候。

    “你没想过在这期间可能会遭遇别的危险?”

    把不会死作为底线,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也许还是好了些,以前是把死了有用作为底线。

    柳随一愣,回应说:“多谢前辈关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

    沈融雪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发现他并非敷衍,周身冷气散去一些。

    “对了,前辈,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如果你找到了我那位朋友……”柳随顿住了,面上纠结,“算了,没什么,时候不早了,守夜的不止一人,再过一会儿人就要来了,前辈还请小心。”

    柳随带着纠结打算转身离开。

    “什么事?”沈融雪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柳随慌忙摆手,刚才脑子一热想叫前辈替他问沈融雪最近在干什么,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念头蠢毙了。

    类比起来就像线上尬聊,不仅无聊,而且这是古代,托人传话就得托人再传回来,人家前辈武功高强,他是什么身段啊?要求这种事柳随都觉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且他完全可以等见到沈融雪自己问,何必急这么一时半会儿。归根到底这个突兀出现的尬聊念头本来就很无聊很蠢,放在这个现实条件下就更蠢了!

    柳随尴尬地只想赶紧跑路。

    “但说无妨。”

    柳随被拦住了,两次想跑,都被前辈拦住,猜测对方大概是被他勾出好奇心了,不说怕是没法善了,一狠心干脆坦白了。

    沈融雪听了后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柳随从中读出了“就这?”,一瞬间脸红得要烧起来,不自觉为自己解释起来:“我被俘前与他闹了别扭,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方才脑子一热不小心就……这点小事真的不必麻烦前辈,前辈就把这事忘了吧。”

    “他没有生……”沈融雪说了一半打住。

    剑的世界往往总是直来直往,与他交易的人向来欣赏这一点,沈融雪也为此省去很多麻烦。没想到如今隐瞒竟成了常态。

    “我会替你转达,明日我在这里等你。”

    远处的脚步声越发清晰,黑衣人乘着月色离开。

    柳随微微张嘴。啊?意思是一天他就能找到沈融雪,而且这位前辈还要不辞辛苦专程来告诉他沈融雪的回复?柳随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现在的前辈这么热心的吗?而且,一天就能找到神出鬼没的沈融雪,不会是同行吧……

    百思不得其解,他干脆不多想了,回身拍醒睡着了的守夜人。

    “我怎么睡着了??”守夜人刚醒来一脸懵,见柳随正担忧地看着他很快收敛起茫然神色,“咳,兜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柳随点点头,看起来异常乖巧。

    守夜人原本还觉得自己犯了大疏忽,如今一看柳随如此省心,顿时放下悬着的心,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以前的江湖传闻属实过分,这柳家公子一点都不嚣张跋扈,病弱倒是真的。

    看着他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守夜人起了怜惜之心。

    莲首吩咐他们这段时间不要让柳随接触顾亦倾,且在发现他们给柳随便利后,还责罚了一顿,他只能偶尔关照一二,却不敢有大动作,可这石洞内,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眼见着天气转凉,再凉些以柳公子的身体怕是受不住。

    “柳公子,你可知道,顾庄主这些日子一直想要见你,不过莲首似乎安排了他别的事,导致他有些忙不过来。”

    柳随抬眼,显出惊讶。

    顾亦倾忙到不能找他?这听起来倒更像柳必成不希望两人见面故意阻拦,他为什么阻拦?担心自己说服顾亦倾倒戈吗?

    “他找我,定是有事,我有些担心,你能想办法让顾庄主来见我吗?”

    守夜人等的就是这句,他没办法给柳公子添置东西,但顾庄主一定可以。

    “这……我尽力一试,只希望柳公子倒时不要供出在下。”

    守夜人不止一个,柳随咬死不说柳必成也拿他没办法,柳随自是点头同意。

    因为解决了心头大患,知道沈融雪大概率不会中柳必成的圈套,柳随先前的紧绷心情已经缓和了许多,就有心思考虑顾亦倾的事了。

    在等待途中,想到顾亦倾对他的感情,柳随不可避免又想到沈融雪。

    烦恼地揪了揪头发,柳随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为这种事困扰。以前还在学校时,他是出了名的暧昧绝缘体,倒不是情感缺失,只是周围总有人替他赶跑追求者,久而久之,他便越发缺乏应对这种事的能力了。

    所以柳随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而且顾亦倾并没有追求他,只是柳随通过柳必成的只言片语得出了这个对方可能喜欢自己的结论。

    等顾亦倾到的时候,便看到柳随皱着一双好看的眉垂眸不语。他已好多日没见过柳随,这会儿就像要看个够本一样,一错不错。

    “叫我来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柳随听到声音抬头,定定地看着顾亦倾。

    顾亦倾没由来被他看得发虚。他勾结柳必成本就有错在先,先前柳随没有憎恶他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可毕竟做了错事,害怕他的昭哥哥因此讨厌他也是理所当然。

    察觉出他的心虚,原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柳随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出路。对啊,他纠结什么?现在是顾亦倾走上歧路,眼下他更应该做的是把这个年轻人引回正道。

    “知道我找你来什么事吗?”大约是心态变化,柳随不自觉就用上了以前对学弟的说话方式。

    顾亦倾一愣,此刻他觉得柳随是他的长辈。

    “坐。”

    顾亦倾心里那种听长辈讲话的感觉越发强烈,但他还是听话地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他看得出柳随有意在保持距离。

    “你多久没回绝剑山庄了?”

    来了,顾亦倾抿唇,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柳随再接再厉:“我不知道柳必成和你讲了什么,这人能眼都不眨屠了曾有养育之恩的柳家,他的话能有什么可信度呢?你不妨再多打听打听,江湖那么大,那些老前辈对往事应该比你清楚。”

    顾亦倾面色一下阴沉起来:“问他们又有什么用,倘若那些人就是罪魁祸首,我如何能听到真话?”

    “……不如同我说一说?”柳随小心翼翼问。

    大约是很信任柳随,顾亦倾没怎么纠结便将前因后果说了。

    柳随听完很惊讶,原作中并没有具体写过顾老庄主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为何会昏迷不醒多年,只隐约提及是被仇人所伤,一直到大结局都没有醒,似乎是个彻头彻尾的背景板角色。

    而据顾亦倾所说,情况远不是如此,顾老庄主当年只差一步就要将绝剑山庄发展成武林第一的铸剑门派,谁知在紧要关头被歹人重伤,武林盟将人送回来时只说在聚会前被仇家所伤,绝剑山庄发展多年有几个仇家不奇怪,武林盟当时找到了一个无甚姓名的江湖散人,说是他伤的老庄主,此人也毫不犹豫承认了,并编造了一个近乎天衣无缝的复仇故事,当时没人怀疑事情的真相。

    柳必成却在顾亦倾那日赴约后告诉他,顾老庄主压根不是被贼人所伤,而是因为同武林盟产生了利益纠纷,武林盟想要绝剑山庄停止同朝廷交易,要求绝剑山庄将更好的兵器出售给江湖中人,争论无果后与武林盟长老会的人起了摩擦,被失手打成重伤。

    顾亦倾原本也是不信的,柳必成如何对这桩发生在武林盟内部的陈年往事如此熟悉。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若不信,便去问我娘。”

    柳随神情一震:“顾夫人……”

    顾亦倾闭上眼:“和你们走散那些日子,我便是回了绝剑山庄问她这个问题,她选择避而不答……”

    这种情况,沉默便是最糟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

    柳随不理解顾夫人的选择,以绝剑山庄的体量,何必忍气吞声?

    顾亦倾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你可能不知道,我母亲出自武林名门惊云山庄。”

    这个门派柳随隐约有些印象,原作中出场不多,只知道是老牌武林门派,这些年来有所起伏,不过一直保持着每任武林盟换届起码能进一人的水准。

    柳随这下懂了,惊云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却一直能维持武林地位,靠的恐怕也不是族中培养的后起之秀,而是同武林盟内部深度捆绑的利益关系。顾夫人选择了惊云,不,或许还有别的,原作中顾亦倾能如此轻易的进入武林盟,而并没有受到这些腌臜事的影响,多半也有这件事的影子,顾夫人应当是做了什么交换,今年的试剑大会,兴许就是置换的产物。

    顾亦倾见他神情便知他已经猜到了。

    “我曾以为绝剑山庄现今的一切,不说九成,起码也该有五成是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达成,可笑,被别人叫了那么几年青年才俊,我竟是信了。”

    柳随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依然记得初见顾亦倾的那天,虽然两人发生了不愉快,但一袭毛绒大氅站在雪地里的顾亦倾贵气逼人,是名副其实的贵公子,后来在绝剑山庄待久了,山庄上下井井有条,这些都离不开他的功劳。

    如今顾亦倾在怀疑自己。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顾亦倾继续说:“可这些不是我转向柳必成的理由。”

    “?”

    顾亦倾忽然定定看着他:“你才是。”

    “!?”

    “你把我关在灭门仇人身边,说是为了我?你知道吗,他要杀我。”柳随语气含怒,他无法理解顾亦倾在想什么。

    顾亦倾面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卑鄙小人,他同我承诺过不会对你动手。”

    “我原也没打算真心实意与他合作,当今武林盟藏污纳垢,柳必成建立的新武林又能好到哪,只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关头便公然翻脸,难怪这几日频繁安排我外出。”

    柳随听出顾亦倾对柳必成并非全然信任,似乎另有打算,心里有了底,放软语气同他交流。

    顾亦倾告诉他,他与柳必成目前处于互相利用的阶段,柳必成需要他得到武林盟的部署,而顾亦倾需要普渡山对冲武林盟。

    “现今的武林盟被垄断在老牌名门手里,除非成为他们的附庸,否则我绝剑山庄永无出头之日。”

    “且他们想要绝剑山庄停止与朝廷的合作,这不行,燕翎那厮在北去前曾与我谈过边境战事,胡人兵马近年来越发强盛,稍有不慎便可能溃败,一旦边城守不住,整个大越都要动荡。”

    柳随想到北去的燕翎,《折柳》这本书讲的是武林爱恨情仇,对天下局势并无过多赘述,可从燕翎急于北归的动作,多少也可看出局势不稳定。

    “朝廷很依赖绝剑山庄的武器吗?”

    “朝廷自然有自己的武器供应,寻常士兵也用不上绝剑山庄铸造的武器,但某些特殊的‘利器’,唯有绝剑山庄的锻造水平才能打造。”

    柳随懂了,想来是什么新型战争武器。

    “我明白了,你和柳必成唯一的共同点是想重整武林盟,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不过目前来看,确实只有普渡山的力量可以一借。”柳随冷静地继续说,“既然如此,说什么为了我。”

    柳随不吃这套,他虽然赞赏顾亦倾心怀天下,感情上依然坚持原则,忙不迭就要撇清关系。

    顾亦倾笑了下,有些苦。

    “你总是这样,能对别人百般亲近,连洛熙择那种人你都可以不计前嫌,为何偏偏对我,总是如此疏离。”

    这句话他在心里辗转过千百回,今夜终于忍不住说出口。

    柳随张了张嘴,感到不知所措,神情甚至是困惑的。

    有吗?

    “你这话不对,我对洛熙择不叫不计前嫌,我依然很讨厌他,但一码归一码,现在需要他帮忙,他也愿意帮忙,承了这份情,暂时不好对他恶语相向罢了。”

    “那我呢?我认识你比他们都早,你为何独独不亲近我?洛熙择便罢了,那个沈融雪又是怎么回事?”

    扯到沈融雪柳随情不自禁开始紧张,柳必成想杀沈融雪,万一顾亦倾也……

    看出他的犹豫,顾亦倾敛起稍纵即逝的笑,眸色深沉,似是下了决心。

    “柳必成说得不错,你很在乎他。”

    “我说是为了你,这点不假,你可能不知道,曾有那一瞬间,我想过将你藏起来,除了我谁都见不到。”

    柳随抱着橘猫往后坐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