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梵伏在案前,俊挺的眉微皱着,一手支着额略作休憩。

    有人无声闯入,呼地一声吹灭燃烧的灯芯。

    不过是一个细微的动作,景梵便醒了。

    他睁开眼,朦胧中只见无数次睡梦中见到过的少年就站在自己身旁,安静地看着自己。

    “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都睡得这么晚吗?”

    声音也是熟悉的。

    景梵眨了眨眼,一向清冷的、生人勿近的表情有了变化,多了一丝恍惚与迷茫。

    他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转念一想,那人都在玉墟殿受了那么久的苦,怎么还会愿意回来看他呢,怕是恨他都来不及。

    这应当是一场梦才对。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云殊华抱臂看着他:“夜深了,你该睡觉了。”

    景梵用眸光描摹着他的样子,忽然从桌前站起身,目光一寸不离地走到他面前,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怎么了……”

    背着光,云殊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心里没来由打了个突。

    就见男人伸出手,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扑倒在床榻上。

    第100章 一枕槐安

    重心不稳的感觉让云殊华下意识闭上眼。

    周身陷在柔软的被衾之中,过了许久,都不见伏在身上的男人有任何动作。

    睁开眼,就望见景梵捧着他的脸,眸光晦暗,神色认真。

    云殊华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分别时不过入夏,如今已到了夏季的末尾。

    这样一想,他们确实是很久没见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呼吸交缠,没有人肯率先打破沉默。

    少顷,云殊华感觉到景梵的手指勾住了他鬓角的发丝,一点点地,将额上的碎发拂开。

    做完这些动作,景梵如获至宝般地将他按在怀里,哑声开口说了话。

    一句急促的、简短的道歉。

    云殊华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开口:“你……你说什么?”

    景梵深呼吸,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对不起。”他说。

    “……”

    云殊华抬起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旋即轻抚上他的背:“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们彼此之间,谁都不应该说对不起。

    景梵紧紧拥住他,迷恋地嗅着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以前的情况永远不会再发生。”

    回想到之前经历过的一切,云殊华眸光黯淡下来,说:“如果你说的是这件事,我想……应该不行。”

    景梵的动作僵了一瞬。

    “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除此之外,我和你并不适合──”

    “……求你,”景梵打断他,低声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云殊华哑然。

    今夜闯入军营,本来打算借机看一看他,没想到景梵会和他说这些。

    心中复杂的滋味翻涌起来,云殊华定睛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机,况且,你认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重新来就可以解决的吗?”

    景梵生怕他说出什么狠绝的话,当下将云殊华收得更紧。

    云殊华拍拍他的肩,柔声安抚道:“过去的事都忘了吧,我们要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坚韧。

    景梵失神地看着他,青丝顺着锁骨垂在云殊华耳侧,沉声问:“所以,你现在已经不爱我了,对吗?”

    云殊华摇摇头,没有答话。

    景梵寻到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慢慢道:“从前是我敏感多疑,妄想控制你的全部,可那是我第一次爱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我改正的机会?”

    他看着云殊华的眼睛,祈求道:“算师尊求你了……这样也不行吗?”

    在景梵看不见的地方,云殊华攥紧袖口。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说:“这件事以后再说。”

    景梵俯下身,将云殊华的下巴扳过来,视线落到他眉心中淡淡的莲花额印,爱恨交织地问道:“我问你,如果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选择留下来吗?”

    会吗。

    男人充满希冀地看着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云殊华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尖酸涩,心脏一阵阵抽疼起来。

    他睁开双眼,喃喃道:“我不知道,景梵,你告诉我,我们要怎么样才能重来?”

    “我已经,没有任何一次重来的机会了。”

    那最后一次读档的机会,本来是留给景梵的,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成了不能改变的定局。

    景梵看着他,忽然轻声笑了笑。

    他从床上坐起,一手捂住自己的眉眼,笑意扩大。

    “我在期待什么呢……能在梦里见到,已是很不错了。”

    难怪佛语云: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纵有千般苦,欲壑难填。

    越是要割舍,就越是放不下、舍不得。

    云殊华看着他陷入挣扎的样子,心里一角像针扎一般地刺痛,他伸出手,去抓景梵的衣角。

    景梵缓缓将手放下,旋即用温暖的手掌反握住他,轻声说:“这一觉醒来,我还能见到你吗?”

    云殊华不忍回答这个问题,定定地望着他。

    景梵蹭了蹭他的手,随即躺在云殊华身侧,揽着少年,一番耳鬓厮磨。

    直到三更才沉沉睡去,一夜好眠。

    第二日,风和日朗,又是一个好晴天。

    仙尊难得起迟,守在帐外的侍从不敢上前打扰,直到辰时,沈棠离的副将在营帐外传信,里帐才传出景梵的声音。

    他捏了捏眉心,心绪起伏,脑海里闪过昨夜细碎的片段。

    可惜这些片段不经细想,稍一思索,便头痛欲裂。

    景梵披上外衫,听着外面的通报,嗓音暗哑道:“进来说。”

    帐外一道身影犹豫着顿了顿,紧接着便撩帘子走了进来。

    甫一走近,一阵清淡好闻的莲香浮在空气中,不远处,屏风后的景梵墨发披散着,眉眼尚有睡醒后未散的缱绻,瞧上去与平日里的清冷仙尊判若两人。

    副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敢再冒犯。

    “仙尊大人,昨日密探递来消息,说是孚城牢狱着了大火。”

    景梵没说话。

    副将挠了挠头,继续道:“昨夜卫惝恰好在牢中审问犯人,探子说,卫惝目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为何会起大火?”

    “这,据说是,悬泠山派人去劫狱,将灵氏女救了出来,不料在途中打翻了火烛。”

    景梵道:“命人去查,卫惝绝对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出事。”

    “是。”

    副将又说:“还有一事,说来颇为蹊跷。”

    “今晨沈仙宗的桌上,多了一枚玉令,仙宗大人一查,发觉正好是五域大比时,在裉荒山上丢的那枚。”

    “按理说这枚玉令应当是在卫惝手中,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仙宗大人的营帐里。”

    景梵俊眉微敛:“可有看到是何人出入仙宗的营帐?”

    “守夜的将士都说没有看到。”

    想必送玉令的人有几分功夫。

    景梵沉吟片刻,道:“仙宗大人在何处?”

    “大人正在练兵场,约莫在准备今天的夜袭,故而一时脱不开身。”

    景梵应了一声,脑海中又晃起云殊华的身影。

    思绪翻覆,他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着几人速去军中搜寻,找到云殊华后,立刻押到主帐。”

    “……”副将怔了怔,虽不理解仙尊为何忽然提起云殊华,却还是应下了。

    走出军帐,他当即唤了几人前去搜人,左思右想都没明白为何要在偌大军营中找出云殊华。

    按理说,云殊华不应当在清坞山上好好待着么,何时来了前线?

    副将一头雾水地走了。

    这一场搜寻自是没有结果,等到日落之时,搜查的将士前去帐中复命,景梵才歇了找人的心思。

    他为何会以为,那枚玉令是云殊华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