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云殊华这个小孩实在是太奇怪了,兜兜转转那么久,竟然只是想要他的信任而已。

    而信任,却是景梵给不了的东西。

    从悬泠山回来的那几个夜晚,他看到云殊华失望而神伤的样子,第一次感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被对方狠狠地攥住了。他的情绪随着那个少年而起伏,若是那个少年不看他,不对他笑,甚至冷脸以对,心就好像被一块巨石重重碾磨,若是他同自己说话了,便忍不住地想要他更多。

    若是这样想,那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自己先动了心。

    于是那夜开始,景梵决定慢慢试着信任他,信任身边的人。

    有生以来头一次,他没办法左右自己的思想与情绪,也是头一次,他有了欲.望,有了想要在神明面前祈求的东西。

    可他到底是不信那些神鬼之事的,若是想真正得到一个人,就应当将他牢牢抓在手里,时刻掌控,而不是依靠那些虚无缥缈的庇佑。

    所以景梵极尽所能地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将他乖乖地锁住就好。

    可云殊华是天上的一颗星,又怎会甘愿被困在樊笼里?

    那段日子,两个人互相折磨得久了,景梵不由怀疑:这样就可以永远地拥有他了吗?

    后来发生的事情说明,一切只是痴心妄想。

    他没办法完完全全地掌控云殊华。

    就像那天在玉墟殿前,少年手持长弓,以身献道,和卫惝同归于尽。

    那天的他太好看了,墨发飞扬,眉目凌厉,宛若天神一般。

    当时伏在地上的景梵就想,如果这世界上有不顾一切想要救世的神仙,那一定是云殊华。

    可他也太傻了,为了救下清坞山,连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他可是自己的啊,不论是身还是心,都应该属于自己。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有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

    终究,没等景梵问出这句话,云殊华便消失了,除了那朵在镜湖里摘下的莲花与玉佩,没留下任何念想。

    从那天起,景梵开始做噩梦。

    他发了疯一样地寻找云殊华存活在世上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开始的那三个月,景梵睡不着觉,一闭上眼,便是云殊华满脸泪痕看他的样子,心宛如刀绞一般难以忍受,每每午夜梦回,冷汗浸满全身。

    他的小华现在在哪呢?

    是不是回到了那个曾经待过的世界,日复一日过上了有趣的生活,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是啊,自己曾经听他描述过那个世界的样子,描述的时候,他的眼底里盈满了留恋。

    或许他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回去了,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恋之情。

    可没了他的日夜,自己却是每天的夜不能寐,朝夕难安,那一日日又要怎么捱过呢?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景梵学会了朝拜。

    他这双腿,从不曾跪过别人,想来日后除却在云殊华面前,也没有其它下跪的机会。

    但景梵却跪在天音石前,磕了头。

    他的神色无比虔诚,比那些祈祷想要过上好日子的愚民更甚,动作小心翼翼,模样安顺。

    既然那天音石可以显灵,那可不可以救救他。

    不求这辈子能与小华有什么别的缘分。只求下辈子,让他去小华的世界看一看吧。

    孑然一人度过这样漫长的余生,太苦了。

    景梵甚至变得卑微。

    他放下了过去自视甚高的倨傲,拿起笔,一笔一划地誊写经文,一页页,一册册,以显示自己的诚心。

    他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可以助人实现愿望的神明,每日朝拜时,除了在心里讲出那些深刻入骨的执念,他还祈求着,小华的下辈子可以过得好一点。

    一定要平安顺遂,百世无忧。

    如果神明会奖励心诚之人,他愿意做一辈子的信徒。

    是以,抄写经文与参拜这两件事,景梵做了整整三年,写到手腕酸痛,一到雨天便疼痛难忍也不罢休。

    景梵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一定是上天感受到了他的诚恳,终于在那个下午,他等来了云殊华的消息。

    彼时景梵正伏在桌案前小憩,听到沈棠离念出云殊华的名字,他手中的笔再也支撑不住了,洇到纸上,推开浓黑的墨。

    你看,神灵真的存在,他会怜悯世间受苦的可怜人。

    景梵将笔搁置在一旁,指尖颤抖着抚平手中的卷轴,待沈棠离走后,他又一次去了玉墟殿。

    跪在天音石前,他想,自己终归是上天垂怜的人。

    这一次定要待那人极好极好,再也不要惹他伤心了。

    岁月流转,眨眼间又是数年已过。

    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子里,景梵下意识睁开了眼。

    身旁的爱人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随呼吸轻颤着,分外可爱。

    景梵将他揽在怀里,浅吻了一下。

    怀里的人动了动,闭着眼朦胧间低声问:“……师尊,现在几时了?”

    “还早,再睡一会。”景梵拍拍他的肩,随后转身扶坐起来。

    云殊华拉着他寝衣一角,半睁着眸子,慵懒道:“看来是又要去誊写经书,师尊再歇一歇吧,晚些时候我陪你一起。”

    景梵揉着他的发顶,沉声道:“乖,这是习惯,不可以荒废。”

    他的虔诚换来与爱人的缘分,往后的月月年年,也要怀着感恩的心继续祈祷。

    祈祷上苍,眷顾他,庇佑他,让他赎罪。

    让眼前的人永远属于他,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是现代番外,感谢小可爱们提供的点子哈。

    至于两个人女装结婚,我想了半天是没想明白怎么操作。

    不过写景梵女装大佬还是可以的,到时候的效果应该是只有景梵女装结婚【点烟】。

    第113章 又是番外

    晚上八点,市交响乐大厅。

    舞台候场区内,云殊华正扶着竖琴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待表演开始。

    在他右边是一间vip贵宾休息室,据说有一位知名的小提琴家正坐在里面休息,不久后,他们便要同台演出。

    云殊华正了正脖颈上的领结,垂眸看着眼前的竖琴,半晌,扫了扫琴弦上的一处不起眼的灰尘。

    休息室里传出一阵对话。

    “谢,谢老师,我是你的粉丝,你的小提琴拉得太漂亮了,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如果再写一句学业有成就更好了。”

    不知道是哪位粉丝追到了休息室里,听声音还像个不大的学生。

    少顷,门里传来一句清冷的回应。

    “可以,”那人说,“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江昭。”

    “江昭先生,祝你学、业、有、成,好了,这是你的签名。”

    “哇,太谢谢老师了,今晚我和我男朋友买了演奏会的第一排,谢汶老师待会一定要加油!”

    云殊华正凝神听着,身侧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只见一个身着黑色背心,皮肤白皙的少年手持一张明信片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灵活且迅速,转身时却不慎碰到了云殊华那笨重的竖琴一角。

    云殊华连忙伸手去捞,却见少年的手也利落地扶了上来。

    两人对视,就见少年的脸一红,连忙道歉:“对不起哥哥,差点把你的琴碰倒。”

    云殊华对着他微笑,杏一样的眼睛潋滟着柔和的光。

    “没关系。”

    “哥哥是弹竖琴的啊,”那个叫江昭的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太厉害了。”

    这话说得云殊华有点不好意思,他扶着琴,低声说:“偶尔玩一玩,算不上什么。”

    “那……哥哥一会的演出也要加油。”

    云殊华说了句谢谢,那少年便雀跃地离开了后台。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身边有人小声问,“为什么他有权限进后台,还能和谢汶老师要签名?”

    “不清楚,不过能进后台的……多少有点举办方的关系背景吧,这就不是你我这个打工人该关心的事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云殊华耳中,他面无表情地向身旁看了一眼,没有插话。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人撩开幕布走了进来,一看到云殊华,眼前一亮。

    “殊华。”

    云殊华看过去,面上也有了笑意。

    “怎么样,一会上台紧张吗?”那人搓了搓手,走上来说,“要不是我这里临时有个弹竖琴的顶不上班,我也不会这么着急让你来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云殊华轻飘飘地说,“我最近缺钱,钱给到位,一切好说。”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立即大笑道:“好说,自然是好说。对了,我记得你毕业后找了家游戏公司,现在在做游戏测试员?”

    云殊华听到这个问句,偏过头眯了眯眼,眸中透出怀疑的意味。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你别紧张,我绝对不会泄密的,咱俩的关系谁跟谁啊,”那人摆手道,“不过……不是我说啊,殊华你一向是娇生惯养的,忽然偷跑出家门,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多少有些不习惯吧。”

    “真的打算隐瞒行踪一辈子,然后躲着他吗?其实你和他低个头,道个歉,这事就了了,他毕竟是你的监护人……”

    “——提醒你一句,”云殊华打断他,“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是个成年人,也有生活自理能力,早已经没有监护人了。”

    两人交谈的声音有点大,周围不少人看过来,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