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他挖好了坑出来,李清照温柔一笑:“这位公子果然是位豪杰,不过我更喜欢能文能武的男子,不知道你可会背诵苏先生的诗词?”

    眼镜男本来一身泥,心情很不好,可听到李清照让他背诗顿时来了精神。

    这三个队友一个拾荒老人,一个学渣高中生,还一个厨子,哪个能有他的文化底蕴高?

    他早就想好好显摆显摆自己的学识了。

    果然在这个游戏里,还是需要有文化的人引领大家。

    于是他掸了掸身上的泥,仰着头睥睨众人,仿佛这些诗词是他自己写的一样,抑扬顿挫地开始背诵。

    他至少能背五十多首。

    只是他背的陶醉,丝毫没有意识到分秒即逝的时间。

    挖坑挖了将近半个小时,这会儿又不停地背诗,两个小时的倒计时只剩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

    王大爷是最着急的,连忙扯着他的衣角小声催促:“小伙子,时间快到了!快点问他谁是真的苏轼啊!”

    眼镜男背的陶醉,被打断时颇有些不悦,不过还是先停了下来:“抱歉了清照姑娘,时间不多了,可以请你先告诉我们答案吗?”

    江衍勾了勾唇:“与我们为邻的这位苏先生……我并不认为他是真的。”

    这是头一位准确给出否定答案的npc。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眼镜男尤其兴奋:“那您的意思是,柳永和辛弃疾在说谎?”

    李清照顺着他的意思点头:“没错。”

    “我明白了!”眼镜男激动道,“我猜的没错,果然是真假逻辑推理!”

    说着就要拉着几人往河岸处两个苏轼的地方走。

    李清照还不忘在身后嘱咐他们:“几位若是还有时间,莫要忘了去对岸王羲之和王安石那里走走。”

    他们哪还有时间。

    而且就算有,也早已被眼镜男的刚愎自用给冲散了。

    走出小院,沈亦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清照竟比篱笆院墙都高了一头,此时正站在墙边,静静地望着几人。

    太奇怪了。

    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又好像在阻止他们发现什么……

    刚刚那番话,分明像是知道了眼镜男的推理,故意顺着他的思路说的一样。

    眼镜男还在一旁煞有其事地分析:“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这边年轻的那位苏轼是真的没错!”

    王大爷苦恼道:“可是刚刚那个被鱼吞了的人不就选的他吗?”

    “那不一样。”眼镜男道,“他是蒙的,可我们是根据线索推理出来的。这个游戏要的是过程,并不是蒙出来的结果。”

    他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推演:“首先,柳永对辛弃疾的话并没有抱肯定态度,在厨师小哥提出质疑的时候,他也直接甩了锅,他其实是在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他认为辛弃疾在说谎。”

    “其次,辛弃疾后来让我们来找李清照,他说‘到时自然明白是谁在说谎’,证明他认为李清照在说谎。”

    “最后就是李清照向我们传达的信息了,她认为柳辛二人都在说谎。”

    眼镜男分析道:“这就是那道最常见的至少有一人说真话的推理题。”

    “我们先假设柳永说的是真话,按照他说的,辛弃疾自然说的是假话;那么辛弃疾认为李清照说谎这件事就是假的,李清照说真话。”

    “可李清照认为柳辛二人都说假话,这与柳永说真话相悖。所以柳永说的肯定是假话。”

    “推理至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柳永和李清照在说谎,辛弃疾说的是真话。”眼镜男笃定地说,“辛弃疾是站年轻苏轼的,所以王大爷,放心大胆地去做出你的选择吧。”

    王大爷当然听不懂眼镜男说了什么。

    不过看他态度这么肯定,信心也就足了,正打算征询其他两位队友的意见,却发现沈亦不见了:“那位姓沈的小伙子呢?”

    此时的沈亦正站在苏轼的院门口。

    眼镜男起初想进入这里的时候,被柳永以不礼貌为由拦住了。

    如果在李清照那里迅速解决问题,他们的下一站一定是苏轼本人的宅院。

    可李清照却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拖延时间,临走前甚至还说让他们不要忘记去王羲之和王安石那里走走,丝毫不提最近的苏宅。

    没错。

    所有的npc都在阻止他们进入这里。

    沈亦抬头望着苏宅门头有些破旧的门匾,木门后古朴简陋的小院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倒计时只剩最后五分钟。

    他不禁蹙了蹙眉,连忙推门。

    可就在下一秒,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轻柔女声:“沈公子?”

    沈亦回过头,和李清照的视线对上。

    李清照手里还提溜着一条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水桶。

    “沈公子,可以帮我去河边打两桶水吗?”

    沈亦面无表情:“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当然是为了拖住你啊。

    比沈亦还高半头的李清照把扁担扔在地上,甩了甩健壮的手臂,矫揉造作地说:“我抬不动。”

    沈亦:???

    第四章

    沈亦跟李清照在苏轼家门口僵持着,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虽然她长得大只了点,但到底是个女人。

    沈亦觉得自己不能太没风度:“我帮你打水的话,有什么好处?”

    江衍:???

    沈亦看她有些为难,尽可能的怜香惜玉道:“这样吧,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好了。”

    说着理所当然地朝水桶和扁担努了努下巴:“行,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帮你打。”

    然后就转身往苏轼的院子里走。

    谁知道身后那个说自己抬不动水的女人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说她能扛起一头牛都不过分。

    江衍估计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直男到听不懂人话的:“我的意思是,请你现在就去帮我打水。”

    沈亦回过头,眯着眼看他:“请人帮忙当然要看对方是否方便,哪有强迫的道理?你这种行为叫道德绑架,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是要放在网络上公开处刑的。”

    “况且,”他瞥了眼捏着自己胳膊的大手,“你确定你抬不动?”

    “好吧。”江衍笑了下,松开手,“那就请沈公子有空的时候,再帮我打水。”

    沈亦也没想到李清照居然这么轻松地放过了他。

    不过倒计时稍纵即逝,他没时间多想,连忙冲进了苏轼的宅院。

    院子不大,泥土地上铺了一条石子小路,院子西边还有一口石井。

    东侧那一间是卧房,中间最大的屋子房门开着,隐约能看到屋内的书案。

    沈亦快步走了进去。

    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书画。

    沈亦随手翻了下,所有的文字都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定风波》这两首词,并无其他。

    可在书案旁的垃圾篓里,有一张被揉皱的纸显得非常突兀。

    把宣纸铺平摊开,纸张上居然写着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

    很长一篇,并不是属于那两首词的内容。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这是《赤壁赋》,是那边那个苏轼的作品。

    两个苏轼不是死都不肯承认对方的存在么?为什么这里会有那边的作品?

    难道说……

    沈亦刚刚陷入沉思,就听到门口传来眼镜男趾高气昂的指责声:“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也不看看时间!”眼镜男怒道,“马上就该王大爷作答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呆在一起?是不是觉得没有轮到你,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有你这样的人,我们怎么可能齐心协力通关?!”

    沈亦压根没搭理他,对校服女生道:“我在这里发现了《赤壁赋》。”

    “《赤壁赋》不是必修二那边的吗?”女生有点惊讶,“这里怎么会有……”

    眼镜男嗤道:“这是不是证明你们所谓穿进语文书的推理错了?”

    沈亦依旧无视他:“这很有可能说明,两个苏轼已经意识到对方存在的合理性,正在想办法接受这件事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面的苏轼那里,应该也会有这边的词。”

    “所以呢,你得出什么结论?”眼镜男指着虚空中只剩两分钟且仍在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就剩两分钟了,请你告诉我答案,谁是真的苏轼?”

    沈亦眯了眯眼。

    从没见过这么烦人的。

    “我不明白,无法听取其他人的意见,应该不是人民教师的职业病吧?你本人的性格缺陷是不是有点严重?”沈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强迫其他人认同的答案,如果是错的呢?如果王大爷因此丧命,你会为他的生命负责吗?”

    眼镜男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没有人可以为其他人的生命负责,尤其是在这种自身都难保的危险游戏里。

    王大爷估计是看气氛太尴尬,连忙出来打圆场:“不要吵不要吵,其实我觉得,老师的答案挺靠谱的,小伙子你有什么看法,也可以说来听听?”

    眼看着倒计时即将归零,沈亦没再犹豫:“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试试说服苏轼,让他们认为对方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