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玉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打扰明乐的生活,但两人的圈子很近,顾明乐的小男友乔遇毕业了,升硕士了、变成博士进科研所了。

    每次他在讲台上发言,总会提到明乐。

    “感谢顾先生一路陪我到这里。”

    “感谢顾先生教会了我许多。”

    他不是那个见到岸岸说话还会结巴的少年了,已经变的成熟稳重的乔遇在台上意气风发,他说,“顾先生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爱您。”

    vcr里。

    顾明乐在台下笑。

    他没有错过乔遇人生里任何一个重要的场合。

    乔遇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明乐很自然的退场,他是作为新郎的家人出席婚礼的:“我认识的小朋友要长大了啊,乔遇,要好好保护自己的爱人。”

    乔遇在明乐面前还是个小孩,明乐对他而言,亦兄亦父。

    他知道明乐这些年一直单着:“朝先生还在等你。”

    明乐沉默了下:“我知道。”

    可他没办法接受朝玉。

    乔遇真心实意:“顾哥,我希望你幸福。”

    明乐说会的。

    朝玉很久之后才知道乔遇和明乐分手了。

    又是一年一次见面的时候。

    明乐瘦了许多,他戴着帽子,出着虚汗:“朝玉。”

    顾明乐是得病死的,艾滋。

    他乱约乱玩,可以说罪有应得。

    区别于顾明乐是约炮得病的,明乐是通过血液传播得病的,同样的是他们都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朝玉难以置信,只是一年而已:“你怎么了。”

    他下意识伸手,明乐躲开了。

    男人脸颊凹陷,仍然英俊,但那双眼睛失去了原来的色彩,黯淡冷漠:“我不舒服。”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他舔了舔下发干的嘴唇,“不好意思。”

    “你生病了?”朝玉嗓子有点哑,还有点愤怒,“乔遇呢。他怎么……”

    明乐咳嗽了一声:“我们分手了。”

    朝玉突然卡壳,他强迫自己冷静:“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抬头,捏着手指,“你生的什么病,缺不缺钱?有人照顾你吗?”

    艾滋这两个字是羞耻的。

    顾明乐得病后就没有吃药,他活的不好,也不想活了。

    他放任自己的死亡。

    “没什么。只是感冒了。”明乐坐够了,这次他没有喝咖啡,穿着很旧的大衣,他起身,“我要走了。”

    朝玉暂且信了。

    可他还是很不安,这是他第一次对明乐强硬起来:“卡没有密码。顾哥,你去医院好好查一下身体。”

    顿了顿,还是不放心,“你住在哪?我等会让医生过去。”

    明乐很怕这个:“朝玉!”

    他声音有些尖锐,“你以为你是谁,不要管我!”

    朝玉被吼到了。

    他拿着卡,站在咖啡店里有些不知所措。

    明乐走得更急了。

    背影匆匆,很快消失在人海里。

    朝玉回国后有些魂不守舍。

    他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

    明乐很渴,他蜷缩在床角,廋的就剩下一把骨头。

    全身痛的要死,“统哥。”他痛哭流涕,“我不想活了。”

    系统全程冷漠脸:“再坚持几天。”

    马上就可以脱离世界了。

    朝玉很久才找到明乐。

    推开门,房间又潮又小,气味难闻。

    地上扔着很多外卖盒子,看着铁架床上缩成一团的人,他的手指一直在抖:“顾哥。”

    明乐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他勉强看过去。

    是朝玉。

    时间很优待他,年过四十的人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肌肤很白,睫毛很长、浓密卷翘。

    可他此时看起来很难过。

    明乐闭眼:“滚。”

    他现在真的很难堪。

    朝玉想碰一下明乐,但床上的男人看起来好脆弱,像朵凋零枯萎的玫瑰,一碰就会碎:“没关系、没关系。”

    “只是生病而已,会好起来的。”他自言自语,“顾哥,跟我回去吧,我照顾你,我会照顾你的。”

    明乐没说话。

    他时日无多了。

    他也不想麻烦朝玉,他只想快点死。

    朝玉好像知道。

    他几乎跪在床前:“这里不好……你跟我回去。顾明乐……”

    怎么都可以,以后再也不见都好。

    你不能死。

    “我们结婚吧,我照顾你,哥,我照顾你。”朝玉觉得自己再来晚一点就见不到明乐了,他看见的就是一具发臭的尸体,握住明乐的手的时候,像是抓住了五根骨头,细细的、粗糙的、染着汗渍,他很用力。

    一点泪水滴在了他的手腕上。

    明乐好像清醒了一些,他的眼神浮现些许温柔,男人的声音仍旧低沉:“朝玉。”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朝玉的头。

    朝玉的发丝又凉又软,他贴了过去,和朝玉碰了下额头,“不要难过。”他这一生荒唐多过正经,“回去吧。”

    他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死的体面一点,“玉玉,小玉弟弟,不要哭。”

    “等我死了,就把我火化掉。”

    “还麻烦你不要告诉岸岸我是得这个病死掉的……跟岸岸说我是冒险时死在大海里的吧,我要死的酷一点。”

    “朝玉。”

    “回去吧。”

    朝玉不想走,可明乐希望他走。

    他好绝望,眼泪把睫毛都打湿了:“顾明乐……你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对我。”不能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床上的人真的很虚弱。

    说话都轻飘飘的:“……对不起。”

    朝玉浑浑噩噩的走出去。

    他没有走。

    他靠在门板上。

    隔着一道门,房间里躺着他的顾哥。

    里面开始还有声音,痛苦、挣扎、临死前的幻觉让他喊了很多名字。

    岸岸、张小星、乔遇。

    还有一个朝玉不认识的名字,崔缪。

    喊岸岸最多,崔缪排第二,接着是乔遇,他真的不清醒了,可能还记得朝玉这个名字,但又不记得是谁,就喊了两声。

    朝玉听着,房间里渐渐没动静了。

    朝玉麻木的拨打了电话。

    ……

    朝玉送走了明乐。

    他们逢于盛夏,别于盛夏。

    初见时那人一身烟火气。

    离别时他变成了一把灰,住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朝玉回国。

    他知道了崔缪是谁,崔缪是顾明乐初恋,他劈腿很多次,顾明乐原谅了他很多次。

    顾明乐真的很爱崔缪,为了尊严分手后,仍然背着崔缪送的吉他好几年。

    朝玉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