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陵重新点燃三炷香,跪倒在殿前,双手拿香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随即站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道:“母妃,陵儿来看您了。”

    “陵儿,你出去吧,朕想和云兰说说话。”

    “是,父皇,儿臣就在殿外,父皇有事尽管叫儿臣。”

    傅南陵退出大殿,随手将殿门关上。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坐在蒲团上的傅连朝,傅南陵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转瞬即逝。他看向一旁候着的小李子,道:“你去看看晚膳可准备好。”

    “是,奴才这就去。”小李子躬身退下。

    傅南陵走向一旁躬身站着的大太监,道:“庞公公。”

    庞立连忙应声,道:“三皇子可有吩咐?”

    “近日父皇似是清减了些,是何原因?”

    “回三皇子,近日朝中政事繁多,皇上日夜操劳,近日食欲不振,用的膳食是比平日少了些。”

    傅南陵眉头紧皱,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道:“政事繁多?那些大臣是干什么吃的,朝廷养他们有何用?”

    “三皇子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

    庞立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在傅连朝身边服侍多年,他很清楚傅南陵在傅连朝心里的分量,傅南陵说这话可以,傅连朝听了非但不会怪罪,还会说他孝顺,可他一个奴才可不敢搭话。

    “那些大臣也就罢了,你跟随父皇多年,怎的也不懂为父皇分忧?父皇胃口不济,定是那饭菜不和口,为何不多寻几个厨子,给父皇换换口味?”

    庞立一听,连忙跪倒在地,道:“是,三皇子训斥的是,奴才伺候不周,确实该罚,还请三皇子降罪。”

    傅南陵的性子众所周知,阴晴不定,又心狠手辣,这浮华宫每年光是打死打残的奴才,就得有几十个。庞立虽然在别处能有几分脸面,但在傅南陵这里那也是得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了这个小祖宗。

    “念在你伺候父皇多年的份上,今日便不重罚,你就在这儿跪着,父皇何时出来,你何时起身。”

    “是,奴才遵命。”庞立松了口气,偷偷用衣袖擦了擦冷汗。

    半个时辰后,傅连朝打开殿门走了出来,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庞立,微微皱眉,道:“怎的,这奴才惹陵儿生气了?”

    傅南陵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儿臣是嫌他蠢,父皇胃口不济,也不知想想法子,就罚他在这儿跪着。还有那些大臣,整日里也不知忙些什么,什么事都要父皇操劳,要他们何用。”

    傅连朝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为君者,本该勤勉,才能造福百姓。朕无事,陵儿放心。”

    “那父皇待会儿定要多吃一些,把身子补回来。”

    “好,多吃一些。”

    两父子欢声笑语,相亲相爱,而傅南平却跪在宫门口。膝盖渐渐麻木,冷汗浸湿衣襟,即便路过的奴才都来去匆匆,低垂着头,不敢看他,傅南平脸上也觉火辣辣的,心里更是怒火中烧。

    同样遭遇的庞立脚步缓慢的走了过来,没办法,腿脚刚刚恢复知觉,就像针扎的一样,想走快也不行。来到傅南平近前,他躬身行礼,道:“二皇子,皇上口谕,让您即刻回府,面壁思过,为期三日。”

    傅南平匍匐在地,平静地说道:“儿臣领旨,多谢父皇教诲。”

    庞立看向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皱着眉说道:“还不赶紧将二皇子扶起来。”

    小太监一听,连忙走上前,将傅南平搀了起来。傅南平看向庞立,惭愧地说道:“庞公公,今日之事确是我做的不妥,还请庞公公代为向三皇弟转达,就说改日我定亲自上门致歉。”

    庞立连忙躬身,道:“二皇子言重了,奴才定如实传达。”

    “那就多谢庞公公了。”

    “二皇子折煞奴才了,奴才可当不得这声‘谢’。”

    傅南平没再多说,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出了浮华宫,转头看向宫门,傅南平的眼神变得阴沉,不过仅仅瞬间便恢复平和。

    永平镇有福客栈,季翎岚一行人在这里落了脚,张岭财大气粗将整个客栈包了下来,一包就是半月。

    季翎岚不禁咋舌,心里直犯嘀咕,怎么他遇到的人,都不是凡人。

    季翎岚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张叔,您家里是做何营生的?出手这般阔绰,不会是做官吧?”

    “不是,我张家世代经商,在安城做丝绸生意,倒也积攒了一些家底。”张岭逗弄着怀里的婴儿,笑着说道:“阿岚,这孩子是你救的,你来给他取个名字吧。”

    “我?”季翎岚连忙摇头,道:“这是张叔的事,我岂能越俎代庖,不行不行。”

    “这有何不可?你救他性命,他的命就是你的,给他取名是他的福气。”

    张夫人半躺在床上,笑着说道:“阿岚,你就给取吧,你张叔他自幼不爱读书,虽然算不上胸无点墨,也相去不远,可不能让他给孩子取名。”

    “夫人果然懂我。”对于张夫人的调侃,张岭非但不介意,反而全盘接收,足以表明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

    “可我……”季翎岚刚想说自己也没读过书,可一想方才与他们的对话,再想想以后的相处,索性就应了下来,道:“那成,既然张叔和夫人这么说,那就容我想想。”

    “好,大名不急,阿岚可以先给他想个小名。”

    “小名啊……”季翎岚看看包裹里的婴儿,想了想道:“就叫壮壮吧,希望他能长得强强壮壮。张叔觉得呢?”

    “壮壮,壮壮,好,挺好,叫起来顺嘴,寓意也好,就叫壮壮。”张岭点头同意,张夫人自然也没意见,可怜的壮壮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壮壮到底刚出身不久,正是好吃懒做又不招埋怨的时候,刚玩了没一会儿,便又昏昏欲睡,张岭连忙将他放到张夫人身边,让他好好睡。随即回到桌前,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递给季翎岚,张岭小声道:“阿岚,虽然这只是个镇子,却也是个大镇,该有的都有,这荷包里有银票,也有些散碎银子你拿着,让大牛跟着你,上街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季翎岚想了想,将荷包接了过来,道:“张叔,这荷包我收下,就算是我向您借的,待我赚了钱,定会还您。”

    “阿岚,你说这话我可不高兴了,夫人和壮壮……”

    见张岭又要旧事重提,季翎岚连忙打断,道:“得,张叔,方才的话就当我没说,我这就上街大买特买,败光了您的家产,您可别埋怨。”

    张岭笑着说道:“不埋怨,不埋怨。阿岚放心,张叔年富力壮,你花多少,我就挣多少,咱家败不光。”

    “好勒,那我可就走了,张叔现下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阿岚去吧,好好玩。”

    季翎岚来到门前,却顿住脚步,转身叮嘱道:“夫人,我知您伤口尚未愈合,会有些疼痛,不过还是要下床活动下,就在房间散散步便可,这样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张夫人应声,道:“阿岚放心,待会儿我便起身。”

    季翎岚点点头,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没有去叫大牛,将荷包收好,便出了客栈。在镇子上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一家正经书店,好不容易有家卖书画的,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季翎岚好奇的上前翻了翻,果断的又放了回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15章

    “小公子是想买书画?”店内的伙计连忙上前招呼,道:“咱这小店虽小,可是镇上唯一一家书画店,店里的书画全是出自大家之手,保证物美价廉。”

    “多谢,不用了。”季翎岚连忙摆手,掉头就走。

    “哎哎,小公子,别着急走啊,咱们店里还有珍藏版春宫图。”伙计见季翎岚要走,连忙上前拦了拦,小声地说道。

    季翎岚的脸瞬间便红了,逃也似得离开了店铺。虽然他对人的躯体了若指掌,有多少块骨头,哪里该有什么,甚至细胞有多少,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上辈子更是活了三十五岁,却从来没谈过恋爱,至死还是个处男。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都有不少女生追他,可是他一心扑在事业上,对于感情相当迟钝,就像压根就没有那根弦儿一样。

    季翎岚拿手扇了扇风,自嘲地说道:“季翎岚啊季翎岚,瞧你那点出息,生理课你又不是没上过,不就那么回事,至于跟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吗?”

    脸上的红晕渐渐消失,季翎岚站在街上,看看周边的店铺,走进一家药店。柜台前,一名伙计正在整理药材,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见他进来,老先生抬眼看了看,又垂下了眼。

    伙计连忙招呼,道:“小公子是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家中有人得了伤寒,我想抓几服药。”

    老先生抬眼看向季翎岚,道:“你肺腑有伤未愈,该买的不是治伤寒的药。”

    季翎岚一怔,随即眼睛一亮,问道:“老先生怎知我肺腑有伤?”

    “自然是看的,老朽的眼不盲。”老先生说话丝毫不客气。

    季翎岚也不在意,感兴趣地问道:“仅仅一眼便能看出我肺腑有伤,老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

    “老朽研习医术数十年,若是连这一点都不能做到,岂不枉活这一世。”老先生深邃的眼底闪烁着自傲的光。

    “老先生医术精湛,小子钦佩。”季翎岚微微躬身,表示自己的敬意。其实他也能根据观察人的面部状态,来推测对方是否有病症,不过也只是大致推测,不一定做的准,更不敢如此笃定。

    “你小子倒是尊老。”老先生捻了捻胡须,道:“我来给你开些药,你每日喝上一服,不出半月便能痊愈。”

    季翎岚恭敬地说道:“那就多谢老先生了。不过家中确实有人患了伤寒,还需老先生多开几服药。”

    老先生拿起毛笔,开了个方子,递给旁边的伙计,伙计接过方子,便开始抓药。

    季翎岚犹豫了犹豫,道:“老先生,我想请问若是想买医书的话,该去哪儿买?”

    “买医书?你想学医?”老先生感兴趣的看向季翎岚。

    “想。”季翎岚倒不是想学医,他是想了解这个世界的医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以及这里的药材是否跟现实世界草药一样。

    老先生嗤笑一声,道:“你这娃儿倒是会异想天开。这医术都是世代相传,想学医就必须拜师,哪有靠几本医书便能成才的,更何况医书都是大夫行医一生,穷尽毕生所学编撰,谁会卖?”

    季翎岚被说的脸上一热,他忘了这是封建社会,信息闭锁的时代。他讪讪地笑了笑,道:“是小子莽撞了,老先生勿怪。”

    老先生沉默的看了季翎岚一会儿,道:“我看你小子倒是顺眼,若想学医,可拜我为师。”

    季翎岚一怔,显然没想到老先生会这么说。

    一旁抓药的伙计也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羡慕地说道:“小公子,好福气啊!小的在这药堂伺候三年,老先生都没收我为徒,今日老先生只见小公子一面,就破了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小公子还不赶紧磕头拜师。”

    季翎岚回神,连忙说道:“小子多谢老先生垂青,只是这拜师可有什么要求?”

    “要求嘛,确实有些,老朽一生有三个弟子,其中两个早夭,唯独剩下一个,至今也是音讯全无。若是你拜进我门下,需寻找他的下落。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那便是不许给皇家人治病,否则便是叛出师门。若你答应,我便收你为徒。”

    季翎岚微微皱眉,前面一条可以接受,但后面一条所牵扯的就大了,能专门提出一点的,肯定是与皇家有什么恩怨,否则这话如果被皇家的人听去,指不定就是掉脑袋的事。

    季翎岚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多谢老先生抬爱,只是小子愚钝,当不起这福分,只能辜负老先生的好意了。”

    老先生眼底闪过失望,叹了口气道:“也罢,许是你我之间没有师徒缘分。”

    伙计看向季翎岚的眼神带着惋惜,将打包好的药材递过来,道:“小公子,您的药包好了,治疗肺腑的药每日一服,治疗伤寒的药每日两服,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用。”

    “多谢,多少钱?”

    “一钱银子。”季翎岚拿出荷包,从里面掏出三个不同大小的碎银子,递给伙计,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哪个够?”

    伙计一怔,从三个碎银子里拿了块最小的,笑着说道:“小公子真是实诚,只是以后买东西还是莫要如此的好,小心被骗了去。”

    “我也是第一次出门买东西。”季翎岚实在对古时候的货币不敏感,甚至不清楚这些银子相当于现代的多少钱,心里不禁暗暗决定,回去一定要向张岭好好问问。

    “原来如此,那以后小公子还是带着仆从一起吧。”伙计似乎会错了意。

    季翎岚笑了笑,没有解释的打算,朝着老先生躬身一礼,拿着药转身离开了药铺。

    伙计看着季翎岚的背影,走到老先生身边,轻声道:“先生,需要清理吗?”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道:“算了,留着吧。”

    季翎岚看看手里的药,没有再逛的打算,直接回了客栈。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出门买个药,竟然是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差点丢了命。

    刚要进门,就碰到了出门打水的张岭,自从张夫人难产差点丢了命,张夫人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张岭在打理,从来不假手与人。

    张岭见他手里拿着好些药,问道:“阿岚,这些药是?”

    “哦,是我吃的,我肺腑有伤至今未愈。”

    张岭皱起眉头,关切地问道:“肺腑有伤?怎么回事,可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