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的再漂亮,也不过是自尊心作祟。

    陆九眼底闪过无奈,从腰间解下酒壶,道:“你忍忍。”

    “酒?”不待季翎岚阻止,陆九已经握住他的脚腕浇了上去,“嘶……”

    疼的季翎岚已经说不出话来,心里直想骂脏话,明明擦擦碘酒就行……

    陆九小心的用匕首将水泡挑了下来,又掏出伤药给他上了药。见陆九走过来,打算拦腰抱他起来,季翎岚顾不得其他,连忙阻止道:“大人,不敢劳烦大人,我自己可以。”

    尽管他现在的身体只有十四岁,但他的心里年龄已经三十五了,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人公主抱,即便他心再大,也会觉得羞耻。

    陆九直起身,双手环胸,戏谑地看着季翎岚,道:“你两只脚都上了药,打算怎么走?”

    季翎岚一噎,随即说道:“那就等一会儿,等药干了再走。”

    陆九不想再给他废话,直接弯下腰。

    季翎岚见状心里一急,双脚落地,踩在了鞋子上,疼的他龇牙咧嘴,道:“大人,要不就劳烦您背我?若是要抱,我宁愿走着过去。”

    陆九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却还是走到季翎岚身前,半蹲下身。

    季翎岚怔了怔,他没想到陆九真的这般迁就他,随即回过神来,趴在了陆九背上。

    陆九将季翎岚背起,又弯腰拿起他的靴子,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远远的就看到一片建筑物,依山而建,只有一条路能到达,寨子四周用石头砌起了五米的高墙,墙上竖着尖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在寨子唯一的入口处,设立两个岗楼,上面都有人值守,见季翎岚和陆九远远走来,扬声喝道:“来人止步,报下姓名。”

    陆九顿住脚步,扬声答道:“陆九,特来拜会蔡大当家。”

    “陆爷稍后,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之前已经有人上山汇报,门口的值守也接到命令,所以当陆九报下名号之后,便轻易得到放行。

    寨子的大门被拉开,从里面走出两个男人,就是方才岗楼上的值守。他们上下打量陆九,殷勤地笑着说道:“陆爷,我们大当家已经久候多时,请随小的前往会客厅。”

    陆九淡淡的点点头,背着季翎岚走在说话的男人身后。

    季翎岚打量着山寨的四周,发现这里和山下的村庄并没什么不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忙着手里的活计,见有陌生人进寨,也会好奇的看上几眼,尤其是那些怀春的少女,难得看到陆九这种俊朗又挺拔的男人,不禁羞涩的多看几眼,聚在一旁窃窃私语。

    寨子不算小,陆九背着季翎岚走了好半晌,才来到会客厅门口。领路的人顿住脚步,道:“劳烦陆爷稍后,容小的进去禀告一声。”

    陆九应声,等在大门外,门口的守卫好奇的打量着两人。

    没一会儿,从大厅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白色锦衣,上绣着兰花,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儒雅,气质高洁,笑着朝他们走了过来。

    季翎岚一怔,呢喃的小声说道:“这是土匪头子?”

    陆九提醒的掐了他一下,迎着男人走了过去,道:“义父,好久不见。”

    “义父……”季翎岚的脑袋有点蒙。

    蔡自新上前拍了拍陆九的肩膀,温声说道:“小九,你小子终于肯回来看看我了。”

    陆九心里愧疚,道:“义父见谅,孩儿也是公务繁忙,无暇抽身。”

    “自古忠孝两难全,义父没有怪你的意思。”蔡自新看向季翎岚,笑着问道:“这个小家伙是谁?”

    “回义父,他叫季翎岚,是孩儿的……朋友。”

    季翎岚闻言一怔,随即打招呼道:“见过蔡大当家。阿岚脚上有伤,不能给蔡大当家行礼,还请见谅。”

    蔡自新打量了打量季翎岚,道:“既是小九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自己人便不用那般客气。走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

    三人进了会客厅,陆九小心的将季翎岚放到椅子上。

    蔡自新在一旁关切地问:“伤到脚了,可严重?”

    季翎岚被问的脸上一热,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回蔡大当家,阿岚没爬过这么高的山,一时磨破了脚,陆大……哥心疼我,便背着我上了山。”

    “原来如此,这席柳山确实高了些,不常上山的人也难免会磨伤脚。”蔡自新笑着替季翎岚解围,道:“阿岚既是小九的朋友,那便叫蔡伯伯吧,这样听着亲切。”

    季翎岚看了一眼陆九,笑着说道:“那我就厚着脸皮叫您一声蔡伯伯。”

    蔡自新笑着点点头,道:“小九、阿岚,你们想吃些什么,我吩咐他们去做。”

    “吃些清淡的,阿岚的脾胃不好。”

    蔡自新看看陆九,又看看季翎岚,笑着说道:“成,那就吃些清淡的。”

    蔡自新和陆九相继落座,有说有笑的叙着旧,季翎岚就安静的在一旁听着。他们俩说话也没什么防备,不过说的都是以前的旧事,有关陆九的差事,蔡自新一个字都没问。这让季翎岚多少有些郁闷,他还想着通过两人的聊天多了解陆九一点,结果确实了解的多了一点,却是陆九小时候的发生过的糗事,跟现在压根没什么关系。

    之前或许还不觉得,这一歇下来,腿疼的就跟要废了一样,整个人都觉得有气无力。季翎岚也没心思听两人聊天,见两人停顿了下来,适时的插话道:“蔡伯伯,阿岚这样实在失礼,能否给阿岚找个房间,让阿岚整理一下。”

    蔡自新一愣,随即笑着说道:“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让人带你回房。”

    蔡自新刚想招呼手下,陆九接话道:“义父,还是我送阿岚回房吧。”

    “也成,就让阿岚住你的院子吧,也方便你照顾他。”

    “好,义父,那我先送阿岚回房,待会儿再过来陪您。”

    “不急,反正你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走了一天的山路,你们也累了,我让他们把饭菜送到你们房里,吃完就好好休息。”

    “好,那便听义父的。”

    陆九蹲下身将季翎岚重新背了起来,和蔡自新告退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大人,你和蔡大当家都是一家人,为何进山还要这么麻烦?他们都不认识你吗?”季翎岚有些奇怪。

    “方才不是还叫我陆大哥么?怎的现在又改口了?”陆九的脚步一顿。

    “方才那般称呼也是为了配合大人,现下蔡大当家又不在,自然要改回来。”季翎岚回答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察觉到陆九的情绪。

    “义父是我最亲之人,我从不跟他撒谎。”

    季翎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道:“大人身份尊贵,阿岚当不起,也不想和朝廷中人有什么牵扯,所以……还请大人见谅。”

    陆九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明白了。”

    听出陆九语气里的冷淡,季翎岚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陆九背着季翎岚进了一个院子,迎面看到的是一棵的梧桐树,树干粗壮,树枝繁茂,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旁边是个练拳脚用的木头桩子,还有靠在墙边的兵器架。

    院子不大,正房两间,客房两间,陆九将季翎岚放到了最靠近正房的客房内,道:“你先歇着,有事叫我。”

    “大人。”季翎岚叫住陆九,问道:“劳烦您打听一下,咱们救的那个男人在何处,现在病况如何?”

    “好。”陆九头也不回的离开客房。

    季翎岚挠挠头,自言自语道:“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人家放低身份跟我做朋友,我倒好,二话不说直接拒绝。不拒绝能行吗?御前侍卫统领,那是直接伺候皇上的,一旦和他搭上关系,好处是不少,但也相当于在悬崖上走钢丝,尤其是现在的局势,还是保命要紧吧。”

    第21章

    昭明二十一年六月十九,季翎岚和陆九在席柳寨已经呆了三天。被救回来的男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陆九找了寨子里的大夫,帮他看了看,跟季翎岚的判断差不多,主因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只是他脉象平稳,并没有生命危险。

    季翎岚没有忘记和张岭的约定,在进寨子的当天,便拜托陆九派人去安城传信,并暗中保护,以防那些人根据蛛丝马迹,找上张家。

    与此同时,季翎岚不知情的是,陆九也派人给京都的傅南陵报了信,将季翎岚为何在席柳寨,以及当初要离开的原因如实上报。傅南陵收到信,便派出两路人马,一路来了席柳山与陆九汇合,一路则去了辽远提刑按察司所在的宁城。

    清早起来,季翎岚洗漱完,习惯性的去了受伤男人房间,想看看他的状况,结果刚开门就被掐住了脖子。

    男人面色苍白,眼神冷冰冰的看着季翎岚,问道:“你是谁,这是哪儿?我为何会在这里?”

    季翎岚握住男人的手腕,气管被扼住,他开始呼吸困难,道:“你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怎么说?”

    男人的手下意识松了松,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

    “否则什么,杀了我?我拼死拼活的救了你,差点就没了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季翎岚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是你救了我?”男人的手又松了松,眉头紧皱的看着他。

    “不然呢?你觉得以当时的情况,若不是有人救你,你能活?”季翎岚拍开男人的手,伸手揉了揉被掐疼的脖子,不用看他也知道,几分钟后肯定会淤青,留下指印。

    男人看着季翎岚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何救我?”

    季翎岚坐到桌前,没好气地说道:“我心善,做不到见死不救,要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我当时就该让你曝尸荒野。”

    男人的表情一僵,缓声说道:“对不住,是我鲁莽,把你当成了他们的人,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季翎岚摆摆手,给他倒了杯水,道:“算了,你也刚醒,头脑不清醒,也不能怪你,别强撑了,过来坐吧。”

    男人看了看季翎岚,眼底还有些防备,却还是走了过去,在季翎岚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已昏睡三日,三日不曾进食,又失血过多,能站着已算不错,这些我心知肚明,不用在我面前强撑。”季翎岚将水杯推到他面前,道:“喝吧,若是我想害你,便不会救你。”

    男人看了看面前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下去。

    季翎岚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谁?他们为何要抓你?”

    男人不答反问:“他们?你和他们撞上了?”

    “是啊,若不是有人及时相救,我们两个早就命丧黄泉了。”季翎岚将那天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

    男人听完,眼睛一亮,急切地问道:“这么说救我的人是御前侍卫统领陆九陆大人?”

    “救你的人是我!”虽然季翎岚没打算让人回报,但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是不得劲。合着他冒着生命危险,还有连累张家的可能,把人救回来了,人家只认官大的,这上哪儿说理去。

    男人神情一滞,讪讪地说道:“对不住,我并非那个意思。”

    “得了,我跟你这儿争什么劲儿,本来也没打算有什么回报。你歇着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等伤养好了,咱们就当不认识。”季翎岚有些好笑,总觉得随着身体的缩小,性子也变得幼稚了。

    看着季翎岚走出房间,男人有些发怔,刚才季翎岚的发问,男人是故意打断的,就是不想回答,可他没想到季翎岚就这么走了……

    季翎岚刚出门,就撞到了陆九。

    看着他脖颈间的掐痕,陆九眉头紧皱,冷清的看了一眼男人的房间,道:“这是他掐的?”

    季翎岚伸手摸了摸,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就是点淤青,过两天就好了,大人不必担心。”

    陆九的眼神晦暗不明,问道:“他可说了些什么?”

    “没有,我也懒得问,反正也没打算管,大人若有兴致,倒是可以问一问,他对大人的名号倒是有几分了解。”

    “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厨房,给他弄些吃的,三日未进食,肯定饿了。既然救了,索性就送佛送到西。”虽然季翎岚不想跟陆九有什么牵扯,但他没发现的是自己在面对陆九时随意了很多。

    “我去吧,厨房的人你也不熟。”

    “那就麻烦大人了。他三日未进食,吃不了别的,给他熬点粥就成。”

    “好,我记下了。”陆九转身去了厨房。

    季翎岚看了看男人的房门,转身去了自己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