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低着头,季翎岚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从她揪着衣服的双手上,看出她的紧张。

    季翎岚转头看向小明子,道:“小明子,你看一下,这些东西是否为林贵妃库房内丢失的物件。”

    小明子仔细看了看,道:“回大人,这些确实是皇上赏给娘娘的物品。”

    季翎岚疾言厉色地说道:“秋嬷嬷,林贵妃早就察觉你监守自盗,也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自掏腰包让你赎回这些御赐之物,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你却因为一己私欲,联合外人害死林贵妃,你这心当真是恶毒得很呐!”

    季翎岚向来反感这种自私自利的白眼狼,这种人将别人的馈赠与帮助,当成理所当然,一旦别人停止,就会心生怨恨,怨恨别人为什么不再帮他,从来不知道自省。

    “不是,老奴是被冤枉的,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陵王在栽赃嫁祸。”秋嬷嬷依旧狡辩着。

    “陵王?林贵妃小库房里丢失的东西都记录在册,可不止这几件,你当真以为你做的这些事,就只有林贵妃与你知道?”

    “老奴……老奴不明白你是何意。”

    “秋嬷嬷,你那儿子好赌,改不了,这半年应当又欠下不少赌债,只要一查就能查清楚。以你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能还得起吗?若是还不起,那这银子又是从何而来?”

    “老奴……”

    季翎岚打断秋娘的话,接着说道:“你可以嘴硬,但你儿子呢,你夫君呢,大刑之下,你觉得他们能扛到几时?况且这些物品上都有皇家标识,就算京都再大,只要皇上发话,谁敢不乖乖的交上来?”

    秋娘沉默地伏在地上,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林贵妃给了你三日的期限,让你赎回那些御赐之物,是想救你的命,可你却不念旧情,想着如何谋害她的性命,甚至不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季翎岚长出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愤怒,说道:“三日前,李御医照例来给林贵妃看诊,在他离开时,你借口送他出去,和他秘密会面,他交给你一个包裹,蓝色的包袱里面一个方形的盒子,我说的可对?”

    秋娘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季翎岚,随即垂下头去,道:“老奴身体不适,找李御医要了点药,那包裹里正是他熬制的汤药。”

    “汤药?”季翎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有何不适,李御医如何诊断,汤药里面又有什么药材?”

    “老奴前两日肠胃不好,便让李御医看了诊,他说是老奴饮食不当,虚火旺盛,便开了些去火的药,至于是什么药材,老奴不知。”秋娘毕竟是在宫里呆了多年,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那李御医给你的方盒何在?”

    “那方盒在当日便被老奴还了回去。”

    季翎岚看向门口的高斯,道:“劳烦高大人将木盒拿过来。”

    高斯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站在门口等待,季翎岚之所以那么问,也是因为看到了高斯手中的木盒,和那块蓝色的包袱。

    高斯将东西交给季翎岚,退至一旁。

    季翎岚将木盒和包袱放到秋娘近前,道:“秋嬷嬷看看,李御医拿给你的可是这两样物品。”

    秋娘只是看了看,并没有回答。

    季翎岚不以为意,看向高斯,问道:“高大人,这东西在何处找到?”

    高斯配合地回答:“这东西是在弃物房找到的,那里的小太监说是丽坤宫的秋嬷嬷丢弃的。”

    秋娘的身子一僵,伏在地上依旧保持沉默。

    季翎岚又看向巧兰,问道:“巧兰,当日李御医交给秋嬷嬷的,可是这两样物品?”

    巧兰抬头看了看,道:“回大人,虽然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奴婢肯定外面就是这个包袱。”

    季翎岚点点头,看着秋娘问道:“秋嬷嬷,你不是说在当日这木盒就被送回了么,为何高大人会在弃物房内找到?还有这木盒和包袱上的油渍,你又作何解释?”

    “老奴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这木盒并没有送回,而是被老奴当做食盒用了,这油渍便是这样沾染的。”

    “真是冥顽不灵!”季翎岚看向高斯,道:“劳烦高大人让人将这张床移开。”

    高斯带人将房里的床移开,床底的情形尽收眼底,季翎岚指了指地上的脏污,将木盒放了上去,道:“这里的油渍便是从木盒里渗出,这旁边的老鼠就是因为舔舐了渗出的油渍被毒死,你还有何话要讲?”

    秋娘见状身子一下子瘫了下来。

    傅南陵冷声说道:“狗奴才,不仅谋害主子,还试图诬陷本王,罪不可赦,拉下去。”

    秋娘惊觉回神,连忙求饶道:“王爷,王爷饶命,老奴是冤枉的,是李御医蛊惑的老奴,老奴不想要娘娘的性命,老奴只想救我儿的性命啊。”

    “除李光礼以外,你可知还有谁参与其中?”

    “老奴不知,李御医只说那东西能让娘娘早产,没说会要了娘娘和皇子的性命。老奴是被人利用,王爷,老奴是被人利用的啊。”秋娘似乎是回过了神,哭嚎着说道。

    傅南陵眉头紧皱,烦躁地说道:“拉下去,好生看管。”

    鹰卫听到傅南陵的命令,走到近前,不顾秋嬷嬷的挣扎,将其拉了下去。

    傅南陵看向傅南平,淡淡地说道:“二皇兄可是还怀疑本王?”

    傅南平的眼神闪了闪,笑着说道:“三皇弟说笑了,我怎会怀疑你,不过是为堵悠悠之口,逼不得已罢了。倒是这位公子,真的是栋梁之才,可有想过入仕为官?”

    见傅南平看过来,季翎岚刚想开口,就被傅南陵挡在了后面。

    “他是我陵王府的人,就不劳二皇兄费心了。”

    眼看着两人对峙起来,门口的庞立适时出现,躬身行礼道:“老奴参见两位王爷。”

    不消说,傅南陵也知道他上前做什么,直接说道:“行了,林贵妃和九皇子的尸身,就由你好好安置吧。”

    庞立闻言不禁松了口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傅南陵看看傅南平,面无表情地说道:“皇兄,凶手已然落网,我还需向父皇禀明情况,就不陪你了。”

    傅南平笑着说道:“三皇弟自便。”

    傅南陵穿过人群离开秋娘的房间,季翎岚紧随其后。

    “阿岚,让高斯护送你回王府,我禀明父皇后,马上就回去。”

    季翎岚点点头,道:“好。”

    傅南陵看向高斯,命令道:“你护送阿岚回王府,路上遇到任何人都不要理会,可明白?”

    高斯躬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傅南陵瞥了一眼身后的傅南平,见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季翎岚身上,不放心地说道:“算了,阿岚,你还是在浮华宫等我吧,待我回来,我们一起回王府。”

    季翎岚不禁一阵疑惑,道:“王爷,您在紧张什么?”

    “没什么。走吧,我先送你回浮华宫,然后再去父皇那儿。”

    季翎岚没有意见,只是疑惑向来冷静的傅南陵,今日似乎格外浮躁。

    傅南陵将季翎岚送回了浮华宫,安置好以后,又叮嘱高斯,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季翎岚,这才忧心忡忡的前往傅连朝的寝殿。

    季翎岚所在的位置在傅南陵的寝殿,看看四周的布置,可以说是奢华考究到了极致,林贵妃的丽坤宫简直跟这里没法比,当真符合这个宫殿的名字,可见傅连朝对傅南陵是真的宠爱。

    小林子从殿外躬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茶盘,看向季翎岚的眼底带着欣喜,道:“小林子见过公子。”

    可能是因为殿内没有旁人,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傅南陵的寝殿,季翎岚显得很放松,笑着说道:“起吧。小林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小林子笑着答道:“多谢公子挂念,奴才好得很,只是半年未见公子,主子和奴才们都想得很。”

    第64章

    “一晃半年过去, 确实挺久了。”

    小林子将茶盘放在了桌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到季翎岚身前, 道:“公子喝口茶解解渴, 您的嘴唇都干裂了。”

    小林子不说季翎岚还不觉得, 现在回过神来, 嗓子里确实有些不舒服,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润了润嗓子。

    “公子, 您歇着, 奴才再去给您弄点瓜果垫垫肚子,待王爷回来才能用膳。”

    “也好。”季翎岚也不矫情, 毕竟傅南陵何时能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小林子退下去拿果盘,季翎岚便在桌案上找了本书, 坐下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没一会儿的功夫,小林子再次返回, 将手中的果盘放在了桌上,道:“公子, 这是皇上刚让人送来的樱桃,您先尝尝。”

    季翎岚摘了一颗樱桃尝了尝, 道:“嗯,很甜。”

    “奴才就在殿外, 您若有事, 直接叫一声便可。”

    季翎岚闻言放下手中的书, 道:“小林子,你等会儿,我有话要问你。”

    小林子一愣, 随即说道:“公子请问。”

    “王爷的身子最近怎么样,御医怎么说?”

    小林子犹豫了犹豫,道:“皇上病重,王爷日日陪在床前,直到皇上歇下才肯歇息,疲累之下,吃药的次数也随之增加。奴才虽未听到御医诊断,也知这样下去王爷的身子恐怕……”

    季翎岚闻言忍不住一阵心疼,道:“王爷也是,他自己的身子怎么样,心里没数么,还去日夜照顾别人,万一有个万一,他还要不要命了。”

    “公子,王爷这般做,也是被逼无奈,皇上病重,那些大臣们日日在朝堂上嚷嚷立太子的事,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支持平王。平王和王爷向来不和,若当真让他做了太子,那王爷以后……”

    小林子的话虽然没有说完,季翎岚却听得清楚,不禁沉沉地叹了口气。皇位之争向来残酷,父子反目,兄弟相残,那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即便自己没有那份心,也抵不过别人的疑心病。

    见小林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季翎岚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公子,王爷每日呆在这深宫当中,无时无刻不在防备别人的算计,除了我们这些奴才,当真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您是王爷最看重的人,若是可以,便留在王爷身边,就算什么都不做,王爷心里也高兴。”

    季翎岚好笑地说道:“这些话可是王爷让你说的?”

    小林子连忙摇头,道:“王爷从未这般交代过,只是奴才们眼明心亮,看得出来,只有和您在一起的时候,王爷才快活。”

    季翎岚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他这次又心软了。其实这三年来,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曾偷偷抽取傅南陵的血样交给唐棠,托关系找合适的心脏配型,只是一直没有配型成功。他还偷偷存钱购买医疗设备,研究心脏移植手术,就是想有朝一日,如果配型成功,能给傅南陵做心脏移植手术。

    三年的时间,虽然他们聚少离多,但季翎岚是真正将傅南陵放在了心上,不过并不是傅南陵期待的那种感情,而是与唐棠一样,被季翎岚当成了亲人。

    做了决定的季翎岚长舒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已经在众人面前亮了相,就算他想躲,别人也不一定让,还不如大大方方地留在傅南陵身边,别的或许做不好,至少能照顾他的身子。

    “有一点我一直很好奇,外人都说三皇子心狠手辣,他宫中惨死的侍从不计其数,为何你们对他还这般忠心?”季翎岚问出心中疑惑。

    小林子脸上浮现为难的神色,道:“公子,奴才不敢妄言,还请公子恕罪。”

    “既然为难,那便不说也罢,我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小林子犹豫了犹豫,道:“公子,这宫里每天都死人,偏偏浮华宫一出事,就被人到处宣扬,那些传言是有人故意抹黑主子,目的就是在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心里,留一个主子为人残暴的形象。”

    季翎岚一怔,随即说道:“我原以为是王爷故意给人留下这种形象,以混淆别人的视听,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人做手脚,这些人为达目的,还真是不择手段。”

    脚步声响起,傅南陵从门外走了进来,在看到季翎岚那一刻,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唤道:“阿岚,我回来了。”

    见他额角有汗,季翎岚不禁微微皱眉,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道:“你有心疾,不能疾走,心里不清楚么?”

    季翎岚突然亲昵的举动,让傅南陵一怔,随即一个劲儿傻笑。小林子垂着头,弓着身子,慢慢地挪出寝殿,随手关上了殿门。

    “我这不是想早点回来陪阿岚嘛。阿岚放心,但凡能多陪你一日,我也会死皮赖天的多活一天。”

    季翎岚闻言心里一疼,不悦地说道:“说什么傻话呢,明知道我不爱听,还成天拿这话让我生气。”

    傅南陵伸手揪住季翎岚的衣袖,笑嘻嘻地说道:“阿岚莫气,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说,可好?”

    季翎岚见状一阵好笑,明明已经快二十的人了,性子是一点都没变,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