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陵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仰头看着他,焦急地说道:“阿岚,你可是在生我的气?”

    季翎岚平静地回视他,道:“我为何要生气?”

    “阿岚,我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成,就是别不理我。”

    “那你错在何处?”

    傅南陵垂下目光想了想,道:“我……我错在不该不信任你,你是绝对不会被傅南平蛊惑的。对不起,阿岚,我错了,原谅我,可好?”

    季翎岚心里有些失望,道:“好,我原谅你,现在可以下车了吗?”

    傅南陵松了松手,却再度抓紧,不安地说道:“阿岚,你还在生气,我不能松手,不然便再也解释不清。”

    “那好,我给你机会。”季翎岚坐了回去,道:“说吧,到底有何事瞒我?为何你那般紧张我与平王相处?”

    傅南陵的心一紧,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季翎岚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道:“看着我说话。你发誓,若你撒谎,那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傅南陵脸色一变,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道:“阿岚,你……”

    季翎岚审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曾开口,松开对他的钳制,道:“既然不想说,那不说也罢。我能容忍你之前的欺瞒,不代表我能容忍你一再的欺瞒,待你想说了再来找我。”

    季翎岚甩开傅南陵的手,起身下了车。

    这般强势的季翎岚,傅南陵只见过一次,那眉宇间流露出的气势,让人心惊,与之前的温和简直判若两人。

    “阿岚……”

    眼看着季翎岚下了马车,傅南陵却没有勇气再去阻拦。

    季翎岚硬起心肠,头也不回地回了梧桐园,吩咐小林子收拾东西,挑了个偏远的院子住了进去。

    小林子看看桌上的东西,犹豫了一瞬,道:“公子,这些东西都要送去给王爷么?”

    季翎岚淡淡地看向小李子,道:“这些本就是王爷的东西,我只是送还而已。怎么,你不想去?”

    这样的季翎岚,小林子不曾见过,仿佛坐在面前的不是向来温和待人的季翎岚,而是性格乖张的傅南陵,他不禁有些心惊肉跳,连忙说道:“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送。”

    小林子抱起桌上的盒子,躬身退了出去,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小声地嘟囔道:“这才刚和好,怎么出趟门,又变成这样?”

    季翎岚有些烦躁地放下手里的书,心不静,做什么事都是浪费时间。他起身来到门前,将房门上锁,又关好窗子,直接进入解剖室。

    刚进解剖室,季翎岚便看到一具尸体躺在解剖台上,尸体已经呈现白骨化,只有少数的皮肉还黏连在骨骼上,颅骨平滑完整,没有受创的痕迹。季翎岚的视线下移,正当他打算仔细看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监控探头,随即离开了解剖室。

    尸体的骨盆较大,骨盆出口的直径也较大,仅一眼,季翎岚便可判断,那是一具女性的骸骨。她身高大约在165公分,骨骼上粘连着土壤,应该是被人埋尸在某处,因为没有信息参照,他无法判断尸体的具体死亡时间。

    尸体的出现让季翎岚转移了注意力,心情平静下来,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打算睡一会儿,待晚上的时候,再去解剖室,问一问唐棠尸体的具体情况。

    “阿岚。”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翎岚皱着眉头看过去,刚想说话,只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正站在傅南陵的旁边。

    “阿岚在,王爷有何吩咐?”

    少年开口,季翎岚一听便知那是自己的声音,他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是在梦里?”

    傅南陵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笑着说道:“阿岚,你现下已经展露头角,不再是藉藉无名之辈,为何还要跟在我这个声名狼藉的王爷身边?”

    傅南陵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虽然笑着,季翎岚却未从其中看到丝毫笑意。

    少年抬眸看向傅南陵,清澈的眼底是复杂的情绪,随即错开目光,道:“王爷与阿岚有救命之恩,且阿岚清楚,王爷品性并非外人所传,那些都是图谋不轨之人的刻意中伤。”

    “阿岚,世人皆厌弃我,唯你对我真心诚意,我真庆幸当年救下了你。只是眼下的形式,你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还是另谋出路吧。”傅南陵凤眼微垂,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少年的眼底闪过心疼,神色坚定地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岚虽然出身贫贱,却也知事明理,绝不能在王爷危难之时,弃之不顾。”

    “阿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现在离去,我不怪你。若你选择留下,那便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少年单膝跪地,铿锵有力地说道:“阿岚誓死追随王爷!”

    傅南陵伸手扶起少年,修长的手指轻抚少年的脸,温柔地笑了笑,道:“阿岚长大了,长得越发好看了。”

    少年脸上浮现红晕,不敢与傅南陵对视,有些无措地向后退了一步,道:“王爷,若无事,阿岚便先退下了。”

    “阿岚,若我有事让你去做,你可愿意?”

    “王爷尽管吩咐,阿岚定全力以赴。”

    “现今父皇重病,朝中大臣皆举荐傅南平为太子,以我与傅南平的关系,一旦他上位,第一个对付的便是我。我想你帮我对付他。”

    “王爷想要阿岚如何做?”

    “我想让你假意背叛我,投靠平王,做我的内应。”

    “可平王会信么?且不说平王知晓阿岚与王爷的关系,就是平王府人才济济,又如何瞧得上我?”

    “阿岚太过自谦。这几年,你为刑部破了那么多大案要案,你的才华有目共睹,若是你肯投奔,没几人会拒绝。只是为了取信平王,还需阿岚受些委屈。”

    “能为王爷尽忠,是阿岚的荣幸。”

    画面定格在傅南陵和少年的对视上。

    季翎岚睁开双眼,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是那么真实,根本不像是一场梦。傅南陵还是那个傅南陵,可又似乎完全不同。季翎岚说不准那个少年是他,还是原本身体的主人,怪异的感觉萦绕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季翎岚坐起身,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他竟然睡了三个小时,怪不得会有种昏沉的感觉。

    打开房门,看向门口的小林子,季翎岚说道:“去给我打点水,我要洗把脸。”

    “是,公子。”

    小林子转身去打水,季翎岚回到桌前坐下,倒了杯凉茶喝了两口。待小林子打水回来,他又洗了洗脸,昏沉的脑袋才算清醒了过来。

    小林子看着季翎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季翎岚看在眼底,却没有搭话的打算,道:“我不饿,晚饭就不用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要来打扰我,退下吧。”

    小林子为难地说道:“可公子有胃疾,王爷吩咐要按时用膳。”

    “房间里有茶点,我饿了自会吃,退下吧。”

    小林子不敢再多说,躬身退出门外。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叹了口气,脚步一转朝着院外走去。来到青竹园门口,他径直走了进去,门口的仆从连拦都没拦。

    小李子见他过来,连忙迎了过去,小声问道:“公子可起了?”

    “起了,不过洗了把脸,又将自己关了起来,连晚膳都不想用了。李公公,这到底怎么回事,奴才怎么觉着公子这次的气性似是大了些?”

    “有话进来说。”房内传来傅南陵的声音。

    小林子心里一紧,和小李子对视一眼,两人不敢怠慢,躬身走了进去,“奴才参见王爷。”

    傅南陵捏了捏眉心,看向小林子,问道:“阿岚可起了?”

    小林子如实答道:“回王爷,公子方才起了,只是洗了把脸,又将自己关了起来。”

    傅南陵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接着问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小林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说他不饿,晚膳便不用了,没有他的允许,不让奴才打扰。”

    傅南陵闻言皱紧了眉头,不悦地说道:“他有胃疾,怎能不用晚膳,你怎么当差的?”

    小林子连忙跪倒在地,道:“王爷恕罪,奴才提醒过公子,公子说房内有茶点,他饿了会吃一些,奴才不敢违背,所以……”

    傅南陵沉默了一会儿,疲惫地说道:“吩咐厨房,熬些海鲜粥,时刻备着,若是他出门,便端给他喝一些。”

    “是,王爷。”小林子心里松了口气,躬身退出门外。

    小李子看看桌边的补药,提醒道:“王爷,您该喝药了。”

    傅南陵看向桌上的药碗,心中烦躁顿生,一甩手将药碗打翻在地,恼怒地说道:“喝药,喝药,日日喝,顿顿喝,本王要这破败的身子做什么?”

    小李子连忙跪倒在地,道:“王爷切勿动怒,公子还需王爷相护,您不能出事啊!”

    傅南陵一怔,烦躁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疲惫地摆摆手,道:“再去准备一碗。”

    “是,奴才这就去。”

    小李子刚出去,陆九便走了进来,脚步匆匆,身上的衣服沾着血迹,形容也有些狼狈。

    傅南陵见状眼神一冷,道:“发生何事?”

    陆九躬身答道:“回王爷,属下护送冯大人回乡途中,遭遇突袭,对方人数众多,属下等拼死相护,冯大人一家安然无恙。只是零二为保我们安全撤离,独自阻敌,不幸身亡。”

    “很好,非常好!”傅南陵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声说道:“将掌握的证据交给左都御史李大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既然傅南平想斗,那便斗到底。”

    “是,属下遵命。”陆九躬身退出门外。

    傅南陵走到门前,看向季翎岚所住院子的方向,轻声低语:“阿岚,若我当真向你坦白,你能原谅我么?”

    季翎岚坐在床头看了会儿书,直到晚上十点,才再次进入解剖室。果然不出所料,解剖室里已经没了人,他来到储物柜前,拿出手机给唐棠拨通了电话。

    “喂,师傅,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过去。”听筒里传来唐棠疲惫的声音。

    “你还没下班?”

    “刚刚从尸体储藏室出来,正准备下班。师傅,我这就过去,有话我到了再说。”

    两分钟后,解剖室的门被打开,唐棠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眉宇间有些明显的疲惫。

    “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唐棠连忙摇头道:“别介,师傅,我还想着给您留信,约您见面呢,这不赶巧了嘛。”

    “今天那具女尸是怎么回事?”

    唐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师傅,您都看到了?”

    “嗯,今天我来解剖室,正巧看到了解剖台上的女尸,只是没能仔细看,找你也是为了这事。”

    “这真是巧了,我要找您也是为了这事。”唐棠靠在储物柜前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打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你还没吃饭?”

    “嗯,从出现场到现在,我一直没顾得上吃东西。等我吃完这口,缓一缓,再跟师傅详细说说。”

    他们做法医的,常常一工作就忘了时间,吃饭也经常是吃了上顿,忘了下顿,所以基本上肠胃都不怎么好。季翎岚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纸杯,接了杯温水放到唐棠的身边。

    唐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着说:“谢谢师傅。”

    季翎岚坐到唐棠身边,说:“以后储物柜里放点泡面,饿了就拿出来泡一泡,用不了多长时间。”

    “师傅,您在的时候不就这样嘛,还不是等工作结束以后,才想起来有泡面这回事。师傅放心,我年轻,能抗。”

    “年轻的时候不爱惜身体,年老各种病就找上门,你一个学医的,别说不明白这个道理。”

    “成,我遵命还不成嘛。”唐棠转移换题道:“师傅,咱们还是说说尸体吧。”

    季翎岚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倒也没揪着不放,问:“她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