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看着毫不起眼唯唯诺诺,实际却在暗地培养自己的爪牙。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转移季家财产,架空他的权势。让他从昔日的只手遮天成为一个阶下囚。

    那一日也是如此。

    季启铭脸上露着云淡风轻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哪怕翻身扳倒了他们,也完全不见任何喜悦。与自己肖似的那双眼瞳幽邃黑暗,透不进一点儿光。

    许是害怕再与之对上。季华强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脚步声止住。

    “钱买来的手下应该多注意些,你以为他们会关心雇主是谁?”

    季华强嗓子沙哑:“你什么时候做的。”

    “重要吗。”

    季华强不吭声了。

    事到如今,再问清来龙去脉已无意义。

    他原本以为胜券在握。

    如今季家已基本全是他的人,而季启铭不过是只四处逃窜的老鼠。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注意力全部放在行踪上时。对方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了他的所有心腹,如斩四肢。

    逃窜只是假象。这人是在守株待兔。等着他主动撞上树干,头破血流。

    “你原本还能多当几天家主。”男音道,“何必这么急。”

    这话在季华强听来无疑是讽刺。

    他咬牙质问:“你既然早就有实力对付我。为什么还要在这么一个小地方躲着,引我上钩?”

    没有立即回话。

    客厅挤满了数十人。电视声响回荡在这窄小的空间。

    半晌,才听那人开口:“嗯,因为我得好好辨别一下,哪些是父亲的人。”

    语气带笑。虽然称他为父亲,却不含半点儿尊敬之意。

    “而且看您表情变化这么大,也挺有趣的。”

    季华强怒火中烧,终于转过身去:“季启铭,你——!”

    他刚一动作立马就被身侧手下给制止。死死扳住他的肩膀,动弹不得。明明是他自己带来的人,如今却成了作茧自缚。

    这一刻,季华强终于看清身前人的表情。

    同记忆中一样。明明嘴角勾着,却宛如怪物拙劣的模仿,叫人心生恐惧。

    数年未见。再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季启铭双手背在身后,微笑注视自己的父亲。

    “都处理干净了。下次您不会再有机会,好好在监狱度过余生吧。”

    “好歹安分一点儿,能让你在牢里享受些。”

    季华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被扭送着朝门外走去。

    人瞬间少了大半,空气依然凝固。

    目睹方才父子俩的互动,付璟只觉得呼吸不畅。抬手抚住脖颈,好像这样能稍微畅快些。

    顶上白灯无比刺眼。映在头顶些微发热。许是因为如此,才会不由自主渗出凉汗。

    “季先生。”

    外边又进来一行人,身着黑色西装。毕恭毕敬。

    “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付璟瞧见季启铭朝外走去,看也没看他一眼,好像早忘了他这个人。

    由于过于焦急,他下意识脱口:“——等等!”

    一瞬间,众人目光齐齐聚集过来。灼烫着他的脊背。

    季启铭脚步顿住,侧头看回来。

    眼神瞧不出半分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付璟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又发不出声音了。他紧紧扣住脖颈,抬眼望着前方。

    “……”季启铭笑了笑,“有事吗。”

    竟然问他……有事吗。

    付璟不是笨蛋。他自然看出季启铭恢复了记忆,并暗中谋划了这一切。

    可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那段日子?还是更早之前。

    亦或者,对方打一开始就在骗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失过忆。

    倘若如此,为什么要纠缠他,为什么要让他喜欢上他?

    等他没了利用价值,又无比冷淡问出这句话。

    有事吗。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打过,钝痛不已。他几乎再也站不住,蜷缩着半蹲下身。

    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无比嘶哑。

    “你该跟我解释吧。这算什么?”

    季启铭:“解释?”

    他想了想,“我只是想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躲着,这段时间托你照顾了。”

    身旁有人走近。付璟见是那名黑衣人,在他身旁放下一张银行卡。

    “没有密码。”黑衣人道,“请随便用。”

    这是最后一句,甚至不是季启铭对他说的。

    这句话过后,他便听见脚步声。对方朝门外走去。

    付璟尽力抬眼。大脑昏沉,视线模糊。他恍惚瞧见那一道人影消失于门后。

    他想要起身。却因使不出力趔趄摔倒。手肘撑住地面,汗滴自额前淌下,坠落冰冷的地板。

    呼吸愈发困难。

    脚步声貌似停顿。但仅仅一秒,便再度朝外走去。愈来愈远,直至消失于电梯之后。

    本就僻静的公寓楼陷入寂静。

    付璟跪趴在地上,头埋入双臂之中,只觉自己窝囊无比。

    “哥、哥,”小马小心翼翼靠近过来,“你没事吧?”

    他见付璟不吭声,安慰道:“嫂子他……”

    他改了口,“季启铭就是个大坏蛋!不要把那种坏蛋放在心上,他配不上哥你!”

    然而对方依然一言不发。小马更加担忧。

    “哥……”

    付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者,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难以言明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被背叛、被欺骗后的绝望与憎恨,倒不如说,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思考。

    脑子落空空的。像是从一场绵长而美好的梦境中醒来,窥见冷冰冰的现实。

    所以,才越发觉得残酷。

    他闭上眼睛,捂住了额头。

    .

    大概是在刚满六岁不久,父母出车祸死了。

    那时付璟对死亡还没有清楚的认知。只是从某一天起,不会再有人抱着对他笑。

    黑漆漆的葬礼上。所有人都一身黑衣,看他的眼神无比哀婉,嘴里说着“可怜的孩子”。

    父亲的兄弟收养了他,并代他管理父母留下的遗产。那段时间,本来家境拮据的叔叔阿姨突然搬了大房子,并买了车。儿女也从公立送去了价格高昂教育环境优良的私人院校。

    “其他亲戚都不管你,只有我们愿意收养。付璟,你可得懂得知恩图报。”

    付璟从小就被灌输着这些东西。

    所以从很小时候开始,他就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

    叔叔阿姨虽然对他不亲,但也不会为难他。给他学上,给他饭吃。而他也竭尽所能,承担家务分担压力。

    不过当看见堂兄堂姐亲热地跟父母撒娇,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生出羡慕。

    付母付母待他很好。他们以为他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小马对他忠心耿耿。他以为他还是原来那个大哥。

    唯独季启铭不同。从头到尾,季启铭认识的都是“付璟”。接近他,围着他转。

    付璟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晕头转向的。生活从此变得无比美好。

    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只在乎他。对他笑,等他回家。

    他想要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乏善可陈的生活涌入了光。对方牵起他的手。

    体温偏冷,如同一条冰冷的蛇,却叫人无比心安。

    “要跟我走吗。”

    他听见那人询问。

    付璟正待点头,却觉周身光芒突然暗下。淤泥一般的黑暗纠缠过来,似要将他往后拽去。无法挣脱。

    牵住自己的手松开。

    对面身影隐没于黑暗,只隐约一张弧度姣好的下巴,嘴角勾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