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

    .

    通常家主说要去医院的时候,并非是去看病,而是去“探望”季夫人。从前去的还勤。但自从那个叫付璟的男人出现以后,便再也没去过。

    时隔一个月,对方终于重新提了这一要求。

    老吕一愣,低头:“是,这就去准备。”

    乘上车,轿车驶离季宅。

    自从刺杀未遂事件以后,季夫人便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这一次的看管要比从前更加严苛。

    位于地下的单人病房甚至连装饰也没有,简洁单调的房间里空荡荡一张病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房间没有窗户,甚至连门也需要磁卡刷进。大部分时候,医生护士都是从单面镜中观察季夫人的情况。

    女人几乎连饭也不吃了,全靠营养液度日。瘫在床上,手背扎着点滴液,已是瘦骨嶙峋。身上还捆着防止暴起的束缚带。

    面颊凹陷,大概用不了多少时日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微弱呼吸着,完全察觉不到隔壁房间的情况。毕竟对她而言,四面不过是惨白的墙壁罢了。

    “季先生。”院长亮了灯,看向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

    一身西装,脊背挺拔。漆色短发些微遮挡阴冷的眉眼。

    他不是第一次接待这位年轻的家主,却觉对方今天要比平时更加阴郁。难以搭话。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您、您要进去看看吗。”

    从这个房间看过去,女人房间的镜子不过一扇普通的玻璃窗。

    季启铭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她还有多久死?”

    “这,”院长一怔,迟疑道,“季夫人精神状态不好。不配合治疗的话,恐怕很快就……”

    听完这句,季启铭转身出了门。

    院长抹了把汗。

    季夫人娘家其实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一直在向他讨人。

    可他怕惹怒季家,不敢松口答应,甚至不敢告诉娘家女人现在的情况。

    他不太明白,积恨再多至少也是母子,有什么过不去的。何必这么吊着一条人命白白折磨呢。

    虽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嘀”一声响,磁卡开了门。

    床上躺着的女人未生出半分反应。护士等人退出病房,将这封闭的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女人浑浊枯黄的眼球转了一下,从青年身上掠过,很快又望向房顶,目无焦距。

    季启铭一同抬眼:“这边有什么。”

    自然不可能得到回应。

    “母子俩”就这么安静待了一会儿。

    在这光秃秃的房间里,白炽灯光亮刺激着眼球。墙壁斑驳,萧瑟逼仄。

    空气里,弥漫一股死亡的气味。

    “这里让我想起从前。”

    季启铭双手背在身后,忽然开口。

    “从前我不听话的时候,您也是这样把我绑在地下。”

    他笑了笑,“有一次您出去打牌忘了我,三天后才想起来,还记得吗。”

    女人微弱呼吸着。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季启铭漆黑的眼瞳映着那素白的天花板,“但人命可要比狗命顽强太多。我活着,您也还活着。”

    女人貌似呢喃了一句。

    季启铭低头看去,似在倾听女人的话语。

    少顷,忽而道:“您问为什么提到狗?”

    “您忘了吗。您派人接我来季家的时候,它一直跟着我。当天我的晚餐,好像就是狗肉?”

    他眸子微微弯着,“我从来没吃过,比那天更难忘的一顿饭。”

    女人依然无神呢喃着。

    季启铭注视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

    “您这样有些无聊。”

    完全起不到缓解压力的效果。

    从前的季夫人傲慢而目中无人,在外人面前总装得高贵得体;现在却跟个疯子一样仪容全无。跟只狗似的发疯,却又无可奈何。

    ——这才是他想看的剧本。

    季夫人的生命已近微末。大约是因为这点,心中那股令人难耐的不郁才未能散去。

    这股不郁,应该是来自付璟。

    对方因为他辞退了一名佣人生气,对他大喊大叫。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小人物对他发火,为什么说不想跟他说话,为什么要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时候,他心里只充斥着这些想法。

    而当这一连串诘问涌入脑海,季启铭生出最大的疑惑。

    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些事。

    往常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处理办法也很简单。只要让当事人再开不了口。

    杀鸡儆猴,敢对他无礼的人越来越少。

    也因此,这类怒吼不会引起他丝毫的情绪波动。

    可这回好像不太一样。

    他没法对付璟做什么。

    不是不能。而是一旦想起这么做的后果以后,恐怕只会更加不郁。

    如今,连这纾解压力的法子也没效了。

    季启铭皱紧眉,转身出了门。

    护士代他进了病房:“夫人,今天还是吃不了饭吗?”

    离开地下,外边阳光正好。

    老吕:“先生,接下来要去哪儿?”

    季启铭没有回话。

    老吕:“先生?”

    季启铭看过去:“以后夫人的事不用再告诉我。等她死了,就通知林家的人。”

    季夫人本名姓林。

    老吕:“是。”

    “接下来,”季启铭闭了闭眼。

    “回家吧。”

    .

    季启铭大概是出去了。

    付璟上楼的时候,听见外边传来引擎声响。

    但他毫不关心对方去了哪里,独自一个回到房间。

    女佣走了,原本想把备好的饭菜送给其他人。结果那些人不敢接,他便干脆自己端了回来。

    好吧。

    看着这一桌料理,付璟心道。

    他自己吃。

    饭菜等晚上再热,糕点就当下午茶。他正要开动,忽然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付璟先生。”黑衣人的声音传来,“您现在方便吗,需要打扫一下房间。”

    付璟:“进来吧。”

    门开启。一名仆从手里拿着打扫用具,埋头走进。放下装水的塑料桶后,去到窗边准备擦窗。

    黑衣人:“不方便的话,可以去其他房间用餐。”

    也是。

    付璟正待动身,却听那名仆从道:“不劳先生,我马上就好。”

    声线有几分耳熟。

    付璟转头看去,当看清那人长相,不禁一怔。

    是沈烨安插在季家的卧底。

    此前偷溜进来时见过一面。由于太久没见,对方刚才又一直低着头,他一时没认出来。原以为在季家大清洗时走了,没想到竟然还在这里工作。

    黑衣人见付璟不动,不禁疑问:“先生?”

    付璟回神,对那人道:“算了,我懒得动,将就吃吧。”

    “好的,有事再叫我。”

    黑衣人退出去。

    房门未合上,能依稀瞧见对方漆色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