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忧思难解之时,太后命人传了话来,说她想见郑胥最后一面。温砚本不愿让他们二人再有牵连,可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同意了

    “砚儿,”太后微微转眸,声音低哑,“让我同他单独说几句话。”

    温砚望着冷冰冰的牢门,没有看太后一眼,只轻轻应了声。

    牢门开启,在静谧监牢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待太后进去后,狱卒无声地将牢门掩上,然后候在外边静默不语。

    听见脚步声,郑胥于沉寂中抬首,露出苍白狼狈的脸。他的目光微颤,眸中划过几许不可置信。待人稍稍走进些,他才终于相信这并非幻觉。渐渐地,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能在死前再见她一眼,此生已是无憾。

    “卿卿。”他开口唤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虚弱不堪。

    太后沉沉望着郑胥,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这么多年来,本以为他不过是自己消磨苦闷的慰藉,可原来他的心是那样肮脏扭曲

    想着想着,太后忽地笑了。

    果然,什么样的人自会吸引什么样的人。

    她亦是不堪。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冰凉的声线不带任何情绪,“你是何时对先帝起的杀心?”

    闻言,郑胥微怔半息,随即轻笑一声。

    ——到了现在,她的心中还是只有那个男人吗?

    “在你因他忘了你的生辰而愁苦饮醉那日开始”

    太后愣住,思绪飘得很远。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先帝眼里心里只有柔妃一人,早已将后宫诸人忘却脑后。那日是她的生辰,她以为结发夫妻,他总会记得的。

    可终是一场虚妄罢了

    原来,郑胥深埋的杀意竟是那样早。而她,便是那个让他的杀心渐重的人。

    隐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握着冰凉,微微颤抖着。郑胥是多敏锐的人,听见她的话便瞬时明白了她的来意。他依旧那样笑着,目光中只有深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他沉声开口:“动手吧卿卿。”

    ——能死在你的手上,简直太美妙了。

    太后面色沉郁,听见他的话反而不慌乱了。她冷静地拿出暗藏于袖中的匕首,面无表情地将尖端抵住他的心口。

    然后,坚定而缓慢地将匕首推入他的心脏

    温热的血瞬间从他的胸膛中涌出来,有几滴溅在了太后煞白的脸上,宛若红梅绽开。握着匕首的掌心亦是被鲜血染红,可她脸上无悲无喜,眼神已是空洞一片。

    外头的狱卒对血的味道极度敏感,浓郁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他的眉心微跳,不敢耽搁忙向站在不远处的温砚躬身禀话

    温砚急急迈进铁牢时,郑胥已然断了气。而太后亦是倒在地上,唇边不断溢出黑血他的心顿时揪痛万分,本就虚弱的脸上倏地血色全无。

    “母后!”

    这一声,哀恸又自责。年轻的帝王半跪于地,抱着母亲,眼中一片赤红,“传太医,传太医!”

    “砚儿”太后已是气若游丝,她抬起手轻抚儿子的脸,自嘲般笑了笑:“母后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但都不后悔。唯一、唯一后悔的,便是对不起你的父皇”

    微浊的瞳仁渐渐涣散,太后半眯着泪眼,轻喃:“本想来世偿还、偿还今生欠你的,可你大概不会想见我那便算了罢”

    ——永生永世,我再也不会打扰你。

    冰冷的泪顺着面颊滑落,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无力的手垂下一封信自她的袖中滑出。

    温砚悲痛难抑,攥着双拳合眼哀泣。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颤抖着手将落在地上的信封拿起、拆开,信上的话不多,可每个字都决绝异常。

    “我乃罪人,于国于君皆是有罪。带罪之躯,不配葬于皇陵,更不配与先帝同葬。待我死后,以一把清火焚我残躯,将我的骨灰撒于汨清江上,洗我此生罪孽。我之心愿,望吾儿替我完成。”

    她不再以哀家自称,因为她清楚,自己再当不起这大昭的太后自戕,是她最好的归宿。

    良久,温砚将太后的尸身平放于地,随即双膝跪地,颤着身子悲痛叩首:“儿子知道了。”

    太后猝然而逝,宫廷中知晓实情之人亦不敢多言。温砚对外只称太后是因病而逝,作为儿子,他确有私心。

    ——他想为母亲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依着母亲所愿,只是将一副空棺木藏入皇陵。待做好这一切,他已是精疲力竭。

    而此时,宁国二皇子忽然来访温砚心力交瘁,可作为一国君主,他又不可不接待邻国皇子。于是,设下宫宴款待,并欲一探他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