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很高。

    唐诗诗倩影就在下面。

    或许是发现了有人在看她,唐诗诗抬起了头。

    当她瞧见是沈伏息时,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唐诗诗高声道:“沈宫主?”

    沈伏息青衣如松,长发在风中飘动,他望着唐诗诗,却不是欣赏美人的眼神,而是一种仿佛欣赏人死之前最后仪态的感觉。

    唐诗诗察觉到他这样的目光,心中忍不住害怕,她后退一步,却见沈伏息忽然从高楼上飞身而下,身形笔直的就仿佛他手中长剑。

    苍白的手,漆黑的剑。

    这个时候仍坐以待毙除非是傻子。

    唐诗诗绝不是个傻子,但她没还手。

    事实上她几乎就要还手。

    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停下了。

    她紧蹙黛眉,闭眼仰脖,决绝道:“你要杀便杀好了,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

    沈伏息的剑尖在几乎贴到唐诗诗胸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眉毛一挑道:“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耍花样。”

    唐诗诗心中一震,完全没想到沈伏息眼神这般毒辣,可她还是装得十分可怜:“沈宫主,你杀我可以,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沈伏息微微一笑:“人格?”

    “是!”

    “唐门的人也配讲人格?”

    “沈宫主将私人恩怨代入门户上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沈伏息又是一笑:“人情?”

    “是!”

    “唐门的人也配讲人情?”

    “……”唐诗诗无言。

    作为唐门二小姐,唐诗诗何时忍受过这种奚落和指责?

    “水儿让我留下你。”沈伏息忽然将剑落下,眯缝着眼睛飘渺地望着她:“我本不该答应她……但她刚刚生产,不宜动怒。”

    唐诗诗先是一悲,后又一喜:沈伏息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同意留下她了?

    “我虽同意你留下,但你记住,这里是伏息宫,不是你的唐门,由不得你胡来。”沈伏息笑吟吟警告道。

    唐诗诗依旧无言,只是静静地望着沈伏息的眼睛。

    沈伏息也随她去看,他对她的要求还有补充:“你住在伏息宫可以,但一个月之后必《奇》须立刻离开,水儿坐月子《书》不必你操心,伏息宫有《网》的是人才,不敢劳烦唐掌门。”

    唐诗诗听到这忍不住要反驳,但沈伏息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我会派人伺候你,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是监视,你的行动不可离开他们的视线,否则,我立刻将你赶出去。”

    唐诗诗一面惊讶沈伏息的不近人情,一面又佩服他周密的心思,可前者的情绪大大高于后者,她眼眶立刻红了。

    “我究竟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二人之事,竟让你防备我至此?”唐诗诗哽咽道。

    沈伏息并不回答她:“相识多年,我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我要保护的东西绝不会被伤害半分。”

    言罢,沈伏息转身拂袖:“好好想想,想通后,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时,一位伏息宫人倾身而出,低沉道:“宫主,夫人请您去用膳。”

    沈伏息收剑入袖,头也不回:“好,我们回去。”

    沈伏息走了。

    他似乎很开心,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

    唐诗诗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在哭。

    无声落泪。

    这个女人,也十分可怜。

    魏知躲在暗处默默看着,心中暗潮涌动。

    用完膳,沈伏息抱着身体虚弱的萧水去往一个地方。

    刚生产完本不该见风,但萧水坚持,沈伏息也没办法。

    通常意义上天下能让萧水这般坚持的事情已不多了。

    这件事她的确应该坚持。

    沈伏息早已料到。

    “就在前面,小姐可有不适,若累,我们过几日再来也可,我命人将其放在了寒玉床上,尸体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我要去。”

    或许生完孩子的女人比生孩子之前还要任性?

    沈伏息不知道,但他喜欢纵容她。

    他们停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面前是一扇残旧的木门。

    萧水看着那门有些发呆,那神情就仿佛不相信伏息宫也有如此破败的地方。

    “我本不该杀他。”沈伏息忽然道。

    萧水道:“他不配活在世上。”

    “可这样一来,江湖势必大乱,你也不会开心。”

    “开门吧。”萧水岔开话题。

    夜凉如水。

    风起,将门的缝隙吹大了。

    沈伏息抱着萧水走入房中,门再次被关住。

    门前匾额上刻着三个字——故人堂。

    他们就是来见一位故人的。

    沈伏息在椅子上铺了厚厚的垫子才肯放萧水坐下,他俯身在她耳边道:“小姐稍等,我去将尸体取来。”

    萧水抓住他要离开的手臂,缓缓道:“不了,我和你一起去,既然人都死了,那就不要再惊动他了。”

    沈伏息看了看她,没说话。

    但他点了一下头。

    沈伏息又将萧水抱了起来,他们朝房间深处走去。

    房内黑漆漆的,一点月光都没有。

    萧水武功已不低微,却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突然很好奇沈伏息为何可以走得如此顺畅?

    “这世上可还有你杀不了的人?”萧水忍不住问道。

    的确,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何可以黑暗中走得如此安稳。

    那就是武功太高。

    “有一个人我永远都杀不了。”沈伏息答道。

    “哦?是谁?”萧水奇道。

    这世上还有如此能耐的人?

    沈伏息用很认真的口气在萧水耳边轻轻地说:“你。”

    萧水没再说什么,只是身子往沈伏息怀中靠了靠。

    是路就会有尽头。

    他们到了要去的地方。

    房间是竖着三排,中间由石墙隔开,两边留出过道。

    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最后一层。

    在那里摆着一架棺木。

    这个时候,这种心情,谁都不愿意走进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屋子。

    沈伏息将萧水放下,缓缓走到一处将油灯点上。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水。

    萧水背靠在石墙上,乌黑柔软的长发披在肩上。

    经过了长久的黑暗,萧水忽然觉得油灯太亮了。

    “把灯吹了。”萧水没有转头,只不过淡淡地说了句。

    沈伏息道:“嗯。”

    他立刻吹灭了灯。

    萧水还是没有转头,她盯着棺木,就像在缥缈峰边时盯着萧君亭的尸体一样。

    没错。

    棺材里面正是萧君亭的尸体。

    假如萧水真的坏透了,那么恶女妖女就一定有受伤难过的时候。

    现在,萧水费尽力气推开棺材盖,她凝视着棺材里僵硬冰冷的尸体,跪在冒着冷气的寒玉床上,她已经难过了。

    黑暗中,萧水一遍又一遍地去抚摸萧君亭的尸体,轻轻地,慢慢地。

    她一点一点感觉着尸体的僵硬和冰冷,她这才敢确认。

    萧君亭真的死了。

    她的父亲,神剑门的掌门,那个站在巅峰出多年未曾遇见敌手的男人。

    真的死了。

    死去了。

    死了。

    了。

    萧水蹲在寒玉床上足足愣了半个时辰才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杀死他的?”萧水忽然道。

    安静太久,沈伏息对突如其来的问话有些来不及回答。

    萧水转头,用一双大眼睛直直盯着他:“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当时,没有任何人看清沈伏息是怎么动作的。

    萧水也不例外。

    她很想知道,自己那个神一样的父亲,究竟是如何死在自己孩子的爹手下的。

    沈伏息再次点灯,白如皓玉的脸上是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你不用知道,也不必知道。”

    萧水也不勉强他,只是径自道:“你一个人。”

    她这话是肯定句,她的眼睛瞪得比方才更大了。

    她的神情就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人,一柄剑,足矣。”

    “你如此厉害,那我又何德何能,可以成为你剑下所杀不了之人?”

    “不是杀不了。”

    “那是什么?”

    “是舍不得。”

    萧水忽然站起来,她慢慢走到他身边道:“我们走吧。”

    语毕,萧水张开双臂等待沈伏息抱她。

    沈伏息立刻将她抱住,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边走边道:“你并未怪我。”

    是的,萧水若生气,那只会更加平静。

    现在,萧水很不平静。

    她紧紧咬着沈伏息的肩膀,一声不吭。

    沈伏息有些痛,但这些痛和她心里的痛完全不可相比,所以沈伏息也一声不吭。

    路,又开始慢慢走起。

    沈伏息抱着萧水走出故人堂,在今晚月色之下,两人相拥的样子显得空灵飘逸。

    安静中,萧水忽然动了一下,她松开牙齿,头歪了歪,但终究没有回头。

    沈伏息拍了拍她的肩,无声给她安慰。

    萧水默然不语。

    抱着她的男人童年也很不幸。

    没有快乐,没有朋友,只有习武,练剑,报仇,和逃跑。

    他卑微到所存在的意义只剩下仇恨。

    但他却很坚强。

    即便是在四大派围攻缥缈峰那种时候,他也可以淡定的为了她放弃杀萧君亭。

    萧君亭太自满了。

    沈伏息怎么可能会杀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