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扶苏定定盯着她。

    很快就意识到,她并非是在说狠话。

    在那些烦人的梦境里,她就是如此处置了他的孩子。

    甚至,后来她逃跑被抓,她想必也是看穿他的想法,所以,才会那么果断地趁侍卫不备,引颈自裁。

    只要被逼入绝境,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拥有无与伦比的狠心和觉悟。

    越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白扶苏越是不敢小瞧了她的话。

    可同时,他也更清楚地意识到一点:

    他大概是真的有点喜欢她。

    达成共识后,渠月终于消停了下来。

    白扶苏也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但同时,他也忙碌起来。

    经常是宫里府里连轴转。

    毕竟,推女儿上位,与推男儿上位,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困难程度。

    他必须要做好最坏打算。

    他整日奔波,偶尔回来,也是已经深夜,是连安心养胎的渠月都为他感到辛苦的程度。

    小春提议,不如给他送件礼物,聊表心意吧。

    渠月觉得不错。

    年后,当白家主母邀请她去寺庙烧香祈福的时候,她就顺手从寺庙给他求了一串白玉菩提佩珠,听说是有大师开光,很灵验。

    白扶苏捏着佩珠打量一圈,表情古怪。

    渠月莞尔:“这手串很衬你。”

    白扶苏俊眉一挑。

    渠月没说假话。

    白扶苏骨相很美,皮肤也很白,那串通体莹白的白玉菩提,滴溜溜挂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时,莫名就有种说不出的禅意和谐。

    仿佛天生就该是他的陪衬。

    渠月:“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寓意很好。清业障,增福报,我发自内心希望你能活得长久一点。”

    白扶苏慢吞吞:“……不,我只是在想,你自小在上清观长大,这么坦然就接受去佛寺祈福烧香吗?这些年,我也听了不少佛道相争的传闻……”

    渠月:“争有什么用?自古是哪里灵验去哪里,不过是一群泥塑的石头罢了,普通人光是活着,就很不易了,谁还愿意掺和他们之间自讨苦吃?真是活腻歪了……”

    “这倒也是。”

    白扶苏笑了笑,将白玉菩提佩珠戴在手上。

    草长莺飞的春三月。

    疆大军凯旋,俘获异族王子亲王部下,不知凡几。

    无数人功成名就,但也有无数人留在了荒芜的北疆,倒在了胜利的前夜,再也无法跟自己的同袍分享胜利的喜悦。

    那时候,渠月怀孕四个月,也已经显怀。

    小春他们比较紧张,没有让她去城门迎接观看北疆大军入城,说是怕煞气冲撞看她,不过,却在论功行赏后,特意留下已然成为将军的张渠明与张守心,让他们陪着渠月说话。

    小春领下下人退下。

    张渠明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渠月很有自知之明,她靠坐柔软的椅子上,摸了摸脸:“是不是我长胖了?”

    自从不会恶心反胃后,她精神就好了起来。

    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了,她吃起来就没什么顾忌了。

    “没有没有!”

    张守心高兴跟她打招呼,蹦到她身边,“小师叔的气色,比先前好了不知道多少,看起来更明艳动人了!”

    张渠明也摇摇头,一边让张守心顾忌些,小心冲撞了她,一边上前想要去摸她的脉搏,却在将要碰到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两人的身份,倏然收回手。

    渠月像是没看见他的动作,将手腕递到他跟前,空着的那只手侧首支颐,手指透揉着额头,轻声道:“最近,我总是感觉有些头疼,大师兄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如此口无遮拦,惹得张渠明当即皱眉,冷声训斥:“胡说八道!”

    训完,张渠明到底还是搭在她手腕上,认真帮她把脉。

    张渠明收回手:“并无大碍,只是稍微有些体燥而已,平日里注意休息,少吃辛辣之物即可。”

    渠月望着他,笑盈盈:“这我就放心了,不然,我总觉得自己要死了。”

    张渠明目露不赞同神色。

    张守心靠在她身边,很有分寸地避免压到她肚子,耐心劝:“小师叔,不能胡乱咒自己,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渠月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须臾,轻笑出声。

    她抬手捏着张守心的小脸,抬起来,点漆眸子噙着柔和的笑,深深望入他眼底,却带着莫名凉意,看得张守心肝儿颤:“长命百岁?如何能长命百岁?我的大师兄,那么有主见,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我竟没想到,我的小师侄,竟然也这么有觉悟……怎么?北疆好玩吗?”

    张守心求救地望向自家师父。

    张渠明沉吟片刻,站起身:“我去帮你端点清热去火的茶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