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骑手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他,眼看要上拳头,身后响起一阵看戏的哄笑。

    岑星扶住江望潮,直截了当问:“戴先生是吗?”

    “省队选手,”特意在“省队”两字上加重,戴雄昂起下巴,倨傲道:“省联赛第五名。”

    他们看不顺眼岑星还有一个原因,早前陆明燊常年占据马术骑手积分榜榜首,那人发生意外后,不知道有多少人窃喜。但他们仍没胆子去挑衅陆明燊,在这堆人眼里,岑星就是个依附陆家的废物,谁都能踩上一脚。

    “好,戴先生,你看到那边的监控了吗?”岑星指向屋檐下的摄像头,冷静道:“再碰江兽医一下,我会作证你人身骚扰他,希望第五名的奖金足够你请律师打个三五年官司。反正你知道我老公有钱,慢慢耗。”

    戴雄一愣,拳还没捏紧,后面有人撞了撞他的胳膊,瞬间,他余光瞄到岑星身后走来的人,硬生生忍住,皮笑肉不笑道:“开个玩笑嘛,你问江兽医就知道,我们认识的。”

    “你们在做什么?”岑星狐疑转过身,一位他不认识的女士走近,约莫三四十岁、气质优雅,对方主动上前向他伸出手:“岑先生你好,我是新来的经理苏菁,以后请你多关照。”

    “苏经理你好,”戴雄抢先答:“我和岑先生在交流马术经验。”

    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岑星附和:“没错,我们刚说到马术精神,有的人只会骑马,内里是个草包,和猴子有什么不同?”

    “确实。骑手们多交流是好事,否则我作为经理,有责任维护马场秩序。”苏菁假装没察觉戴雄面色铁青,温和道:“对了,上午马场来了一匹新马,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岑星不知道,苏菁虽不是什么大家族的人,然而在马术界人脉不一般,也就只有陆家和闫家合作能请得来她坐镇。几个省队骑手脸上嗤笑的表情僵住,恨得牙痒痒,他们挖空心思巴结的人,居然主动对岑星抛出橄榄枝。

    谢过苏菁帮两人解围,岑星和江望潮走远,悄声道:“我觉得有点不对。”他对上好友询问的眼神,疑惑道:“可能我多心,在外面看到孟谦的车子,他人一直没出现,不太像他的风格。”

    先前孟谦连续挑衅他两次,今天这么好时机,岑星不认为他会安分,仅缩在背后兴风作浪。

    “听说苏经理将他安排到a区训练场,离这十分钟车程。”江望潮想了想,委婉提醒:“还有几天就是新赛季,你也该排日程,争取多参加比赛加积分。”

    “不用担心。”岑星轻松笑了笑,孟谦的反常让他多了个心思,斟酌片刻,低声对江望潮道:“有件事想拜托你,今晚……”

    下午陆明燊没给他发任何信息,岑星以为他在休息,直到晚饭后,芳姨突然来电话,邀请他到陆家别墅。

    这次见面的地点不在饭厅,而在岑星没去过的二层半开放阳台,透明玻璃房顶,抬头便是群星闪烁的夜空。

    听到脚步声,陆明燊侧过头,心中一颤,向他走来的青年眉眼弯弯,容光焕发,宛如月下绽放的紫茉莉。

    “昨晚你没有吃甜点。”陆明燊生硬开口,明明昨晚看过他那个样子,为什么岑星眼中没有半点害怕或不悦?他手上缠着绷带,看到身边的小金闪电般扑到岑星怀里,样子像把那人当成第二个主人,唇角颤了颤,道:“这是我的谢礼。”

    好烂的借口,岑星尽管心里这么想,到底没有拆穿他,大喇喇在他身旁坐下:“那我就不客气啦。”

    陆明燊还是那副仿佛面瘫的表情,温柔的月光打在他的侧脸,让他深邃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淡化平日的孤冷。

    桌上几乎全是岑星爱吃的点心,绵软的蛋糕入口即化,搭配馥郁的新鲜水果,犹如幸福在舌尖回旋。他舀起一勺布丁送入嘴中,眯起眼舔了舔嘴唇,心快被这神仙美味融化,没注意对面人的眼神。

    盯住他唇瓣上沾的奶油,陆明燊仿佛被猫尾巴在心上一挠,差点走神,表面依旧镇定道:“你今天在马场说不定已听说,马场新合伙人是闫家。”

    这三成股份本在他母亲手上,但经过上次在陆家的冲突、以及母亲暗地对岑星做的事,让陆明燊当机立断,说服父亲迫使她私下出让,这是作为儿子留给她的体面。

    吃下一勺果冻,岑星无意识伸出小巧鲜红的舌尖舔了舔银勺,像只贪吃的小猫,漫不经心道:“难怪我今天在马场,听说有新合伙人,还来了新经理,有些人就爱捕风捉影。”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流言,陆明燊面无表情问:“你为什么不问我?”

    “这点小事哪用打扰你,况且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假的。”岑星抿了一口香槟,酒液沾在粉嫩唇瓣上,如同熟透待采摘的樱桃:“我有自己的判断力,别小看我。”

    纵使他确实有点烦那些人,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叫,他自己会找到办法,让这些人闭嘴,不用靠陆明燊。

    他说这话时,月光照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双眼纯粹得像森林深处的小鹿,直击人心底。

    莫名觉得他提到的“打扰”刺耳,陆明燊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淡淡问:“为什么认为他们说的是假的?”

    “我看过你以前的采访。”陈星擦干净嘴唇,坦诚对上陆明燊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知道你从参加职业比赛起,就逐步筹划在华国推广马术运动。那么,在华国,一项运动的发展有两条路可行,要么举国体制,要么运动员职业化。”

    轻咳一声,他认真分析:“先说举国体制,马术运动在国内缺乏基础,前期投入巨大,出成绩慢,很难争取到全面支持。至于市场调控,则需要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去支撑,包括从马匹养护到形成品牌输出,和闫家合作,应该是你计划中的一步。你觉得我有没有理解错的地方?”

    听完他的见解,陆明燊一言不发,内心却早掀起波澜。起初他以为,岑星不仅马术精湛、有能力筹划团队已经够难得,没想到,他会通过以往采访,推测出计划雏形,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是外界传闻的“扶不起来”。

    “你在发呆吗?”岑星等了半天,见陆明燊不说话,努了努嘴:“那我不说了。”

    “我在听。”陆明燊看到他撇下的嘴角,不知为何心痒不已,定了定神,答道:“你认为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陆明燊在寻求他的意见?

    意识到这点,岑星转过身,正面面向他,乌黑的眼眸水光潋滟,似倒映着银河,专注道:“我认为首先应该着手马匹的检疫及培育……”

    很难相信他是即场说出这么完善的计划,陆明燊注视着眼前人,岑星每每说起爱马和骑术,总是神采飞扬,整个人像在发光。

    一个全身心投入梦想,并为之奋斗的人,才能时刻活力充沛、对身边一切热情洋溢。

    陆明燊凝视岑星熠熠生辉的眼眸,恍然大悟,面前的人哪怕不遇到自己,始终会吸引到欣赏他、真心帮助他的人。

    “……到那个时候,我认为我们会孕育出赋予华国独特民族底蕴的马术精神。”以这句作为结尾,岑星一口气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想要和西方育马体系和竞技系统抗衡,经济利益和文化内涵缺一不可,你全考虑到。”陆明燊不由再一次审视眼前的青年,他明白为什么孟谦要用尽办法诋毁岑星,钻石和砂砾,本就不能放在一起对比。

    “谢谢。”欣然接受赞赏,岑星同样讶异,他曾有和陆明燊相同的想法,听那人蓦然问:“你后天休息对吗?”

    不明所以点了点头,下一秒,他听陆明燊道:“明晚你住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岑星:你想做什么?

    陆明燊:是时候“进一步深化合作”

    岑星:???

    第12章

    “为什么?”岑星大惑不解,他们的住处相隔步行不到十五分钟,前几次他吃完饭,散步回去还挺惬意。

    注意到他的表情,陆明燊心下一沉,生硬道:“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真霸道。岑星眼珠转了转,他搬进来时明明查过,这是全市治安最好的小区之一,抱起蹭他的小金,边揉狗毛边打趣道:“你昨晚才一副担心我毁你清白的样子,这么快就接受了?”

    毁他清白……陆明燊嘴角抽了抽,淡淡道:“同居脱敏训练,你昨天说的。”指尖有节奏敲打扶手,他垂下眼看向在岑星怀里撒娇的小金,面不改色道:“除非怕的是你。”

    “同居”二字险些让岑星把刚抿下的酒喷出来,他开始怀疑陆明燊是不是在记仇,半刻没找到反驳理由,不情不愿道:“我才不怕!”

    “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和我一起遛超影。”不到半分钟,陆明燊已找到合适借口,偏过头:“超影不接受其他人,而你住得最近,不要忘记,这是你的职责之一。”

    岑星:……行吧。

    隔天岑星一起床,睁眼即看到值夜班的江望潮发来的讯息,鼻子“哼”了一声,谢过好友,镇定自若赶往马场。

    按计划,他今天要通过运动员资格评核,全程直播,一个对他而言完全没有任何难度的测试。

    “大红人来了。”

    牵马进练马场那刻,岑星便听到此起彼伏的起哄,硕大的内场仅站着教练和体育局评委两人,与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满满当当的窗口对比鲜明。

    他留意到江望潮的眼神暗示,看向围观人群的一角,那里站着昨天遇到的几个骑手,还有一个眼熟的马工。

    “是人都能过的审核,翻车就太好笑。”察觉到他的视线,几人嚣张哄笑:“别怂啊!”

    心中有数,岑星朝江望潮感激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场中央,翻身上马。

    同一时间,陆明燊打开平板,点进熟悉的直播间。

    画面上的青年五官精致帅气,身材颀长均匀,动作柔和敏捷,举手投足均是王子般的气度;他仅穿一身简单的黑白运动装,黑短碎发随马的节奏轻轻飘动,英姿飒爽,浑身洋溢着优雅和力量的美。

    顺利结束时,练马场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盖过扫兴的嘘声。教练率先上前,向岑星伸出手:“现在你正式成为马场专业骑手中的一员,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谢谢。”岑星礼貌和教练、评委寒暄过,余光瞄到角落几人脸上明显的失望,以及悄悄离场的马工,不动声色跟在他身后。

    “梁潜,你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在饲料房鬼鬼祟祟的马工梁潜吓得手一抖,他僵硬转过身,看到岑星、江望潮、苏经理及两个保安站在门口,眼前一黑:他完了。

    “是他指使我做的!”梁潜早知道有可能败露,心一横,目眦欲裂,指向岑星:“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达到二星,就让我给马饲料动手脚,好让我背锅!”

    “今天前,我甚至不认识你。”岑星皱起眉头,无惊无喜道:“不过我知道你是个棋子。”

    假设下毒成功,岑星连运动员资格也无法取得,直播会出大问题,网民只要稍经挑拨,会更愿意相信他自导自演;即使没成,依然能往岑星身上泼脏水,是个用心阴险狠毒的计划。

    “我们会将你交给警方,”苏经理示意保安做事,质问脸色苍白的梁潜:“接下来马场方面会依法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你这辈子基本不可能从事任何马术行业相关工作,他们给了你多少?值得你把人生搭上?”

    “他根本没任何悔意,”看着不停高喊“岑星你害我”的梁潜被带走,江望潮摇头,心有余悸,小声对岑星说:“幸好你提醒我在饲料桶做记号,没想到那群人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简直不配当骑手,垃圾!”

    岑星和他一起往外走:“接下来才是关键。”

    当岑星和江望潮提前告诉苏经理,有人在饲料下毒,苏经理仅半信半疑,所以他们努力说服经理,设一个局,引幕后主使现身。

    两人不知道,他们走后,苏经理和教练随即联系陆明燊的助理……

    “可能大家已经知道,有位马工受人唆摆,在饲料里混入有毒物质。”一刻钟后,苏菁召集所有骑手、马工到大厅,目光缓缓扫过场内数十人,痛心宣布:“尽管我们及时阻止,仍有部分饲料被污染。梁潜不肯说出具体毒物,目前我们已将他移交执法机关,并决定立即对场内所有马匹进行体检,请各位不要担心。”

    一个骑手义愤填膺问:“是谁指使他!”

    另一人附和:“我们要知道真正的犯人!”

    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苏菁沉着道:“大家放心,我们信任警察的能力,只要查出来,一定让那人接受制裁。”

    “会不会是自导自演?”戴雄环起手,瞟了岑星一眼,指桑骂槐道:“这里大多数人在马场好几年,一直好好的,自从某些人来了,弄得乌烟瘴气。”

    “戴先生,你有任何意见,欢迎随时提出。”苏菁不卑不亢答道:“你认为我的工作做得不好,我虚心接受批评。”

    十几人齐刷刷望向戴雄,只见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向来欺软怕硬,听孟谦说陆、孟两家都不待见岑星,柿子挑软的捏,苏菁他是万万得罪不起。

    散会后,江望潮跟岑星到练马场,看他专心致志训练,半点不在意,忍不住问:“你有信心他会上勾吗?”

    “会吧。”岑星骑在马背上,轻松自在,随意道:“从他的做事风格看出,没脑子加自私自利。”

    一天快过去,早上的风波看似逐渐平定,临下班前,岑星和江望潮被叫到会议室,面如死灰的戴雄坐在椅子上,面前坐着苏经理和教练。

    “戴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找类固醇?根据报告,你的马匹十分健康,没有任何问题。”苏菁敲了敲桌子,与平日温和的她判若两人,厉声问:“是谁告诉你?还是你早就知道?”

    混入饲料中的有毒物质是狗蛇草,用类固醇能解毒,这是只有马工和主使才知道的信息。

    “是他栽赃我!”戴雄两眼无神,看到岑星进来后,像垂死挣扎的毒蛇,扯着脖子大吼:“你们全针对我!”

    “那好。”苏菁环起手:“有话对警察说吧。”

    警车一天两回驶入马场,苏菁早有准备,公关发布会连番安排,当她邀请岑星和江望潮出席时,不出所料被两人婉拒。

    岑星:“我只想好好准备参赛。”

    江望潮:“我只是做了职责内的事。”

    按照马联规定,一旦罪名成立,戴雄不仅会被剥夺骑手资格,还需要赔偿马场及马主损失。

    “求求你们,不要起诉我。”戴雄抱住头,跪在地上,他家绝对得罪不起那些马主,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出多大事,可惜已经太迟。

    从会议室出来,岑星看到昨天和戴雄一起的那群骑手,像没事人一样在墙边大声说笑,冷冷开口:“有意见,直接冲我来,我敬你们是条汉子。对马下手,卑鄙。”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马房走,对这些人多说一个字也是在浪费生命,不如早点回去和陆明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