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那人的存在却让她知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天生高贵。

    *

    “这世道会好的。”

    最后的最后,那人是这么笑着与她说。

    确然,这世道好了。

    ……可那个人、却再也无法看一眼这世间。

    ——这是真的“好”么?

    林珑并不笃信。

    需要他以身殉之的世道、让那般高洁之人蒙垢而亡的世道……当真、是、好、吗?

    但确实是多少人梦中期许过的。

    不会再有官员如她的父兄一般,一生正直廉洁,却遭飞来横祸;不会再有百姓,劳作终年,却无一粟饱腹;不会再有人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她花费经年,踏遍四海,帮他看完他愿景的世界。

    以所见所闻谱作一曲。

    …………

    ……

    ……却再无知音可奏。

    *

    台上的红裙逶迤,林珑却有些恍惚。

    她的琴曲为知音所奏,总不明白愿意盛装登台的如绮袖所想……那些人的目光只让她烦躁。

    不过,她们俩合不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早从当年就是如此。

    “兴许我某日一抬头,就看见大人坐在台下哩。”

    牡丹般明艳的美人如此调笑道,香炉烟气氤氲,给她的表情蒙上一层朦胧阴影,让人看不清其后的真实。

    林珑对她最初的印象是蠢得可怜又不自量力,可后来却觉,或许她才是看得最明白最透彻的那个。

    那句蓦然回想起的话像是什么指引,她忍不住抬头四顾。

    不期然地、她撞上一双温润柔和的视线。

    那双暖褐的眸子一如初见,好似能包容世间一切。

    “铮——”

    崩断的琴弦在指尖带出了一串血珠,林珑愕然睁大了双眸。

    第40章 权佞10

    虽然林珑那里出了点意外, 但那支舞最后还是跳完了。

    如绮袖登台这么些年,遇到的状况不知凡几,不过是琴音中断的小事, 她迅速就反应过来补救。而林珑在琴曲一道亦是造诣非凡, 片刻停滞之后, 硬是借着剩下的琴弦奏完了曲目。

    效果出乎预料的好, 甚至于那即兴补救的旋舞也像是不可再现的灵光一闪,即便是如绮袖都觉得就算她再来一遍,也不会比这个更好了。

    但如绮袖还是觉得奇怪。

    林珑是个十足细致的人,于她在意的事上更是愿意花费百倍的心思。

    那把大人亲赠的“独幽”更是她的心头好。平日不怎么见她弹, 却日日擦拭保养, 怎也不至于出现这种问题, 而且之后的停顿时间未免过于长了……

    如绮袖柔软的腰肢向后塌去,这最后落幕的姿态她早已演练了千百万遍、成了刻入身体中的本能,她从沉浸于舞中的情绪抽出些许心神,思索着这点异常。

    而与此同时, 仰面向上的姿势, 也让她看清了二楼雅阁内,正含笑看来的少年人。

    没有那层帘帐的遮挡, 她看得比林珑更清晰、也更明了。

    像……

    不、是……是大人?!

    恍惚间,梦回故地。

    *

    如绮袖不似林珑。

    林珑纵使在再艰难的境地, 都有旧日记忆支撑,如绮袖笑她那傲气可笑又无缘由时,未尝不是羡慕的。

    如绮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黑暗的。

    她源于恩客的一个意外, 没有任何人期待。母亲憎恶、却又因身体之故不得不将她生下来, 父亲更不知是何许人也。

    如绮袖却觉得她足够幸运, 幸而她生为女孩, 不必在一出生就被溺死,又幸而她打小出落得就好看,让老鸨愿意在憎恶她的母亲面前保下她一条命来。

    他的母亲痛恨极了这个让她从花魁娘子变成低等女支女的骨肉,如绮袖是被楼里的“妈妈”教养长大的。

    ……她熟知青楼里的一切手段,且并不引以为耻。

    人生在世各有活法,她只是靠讨好男人而活,又有什么可低人一等的?

    如绮袖并不怎么出去,但也知这外面的世道连吃饱都是奢望,所以她不懂、不明白那些女孩有什么好逃跑的、又为什么要逃?

    楼里不好吗?吃饱穿暖,甚至若是遇上了大方的恩客,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想要什么,应有尽有。

    但若不幸、遇上恶客……

    有楼里延医问药,总比衣不蔽体在外面饿死、连尸骨都被野狗甚至同类啃食来得好。

    …………

    ……

    挂牌那日,她其实早就被交代了要将手中的绸缎扔给谁。

    ——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他爹可是掌管了整个大衍的钱袋子。

    至于才学相貌、胖瘦美丑,那又有什么紧要的呢?

    “妈妈”不在意这些,如绮袖也觉得无甚所谓,在她看来,那些人都没甚分别。

    ……

    但是那一日,在一众熟悉令人不适的目光中,她却看见了那唯一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只是单纯的欣赏赞叹,像是看见一幅画、一个漂亮的杯盏、一块好玉……任何美好的东西,并无一丝狎昵之意。

    如绮袖一直知道自己是“美”的。

    要不然“妈妈”也不会眼珠子似的护着她,希冀着可以在挂牌这一日将她卖出一个大价钱。

    但污泥中开出的花、沾染了尘世的一切污秽。

    她也可以……称作“美好”吗?

    在那样单纯的欣赏视线下,她第一次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而平日里几乎看惯了的、那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上衣裳扒光的宾客视线,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等如绮袖回过神来,手中堆成花的绸缎已经抛了过去。

    已经做好准备的户部尚书公子志得意满的伸出手去,却眼睁睁的看着那朵红绸扎成的花从他身侧飞过。

    在满堂哄然大笑中,尚书公子一张面皮涨得通红。

    他再抬头、看向台上的视线却阴森到可怖。

    那目光让如绮袖忍不住踉跄后退了一步。

    然后……

    她看见了台侧老鸨冷下来的脸色。

    她完了。

    如绮袖如此想。

    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知道楼里是怎么教训“不听话”的姑娘的。

    ……

    …………

    然后……

    接过绸缎花那人出现了。

    青年越众而出、缓缓踱步向前。

    满堂皆静,原本涨红了脸的尚书公子面色陡然惨白下去,在那人似乎无意的一瞥之下,直接双腿颤抖、向后跌去,若不是左右搀了一把,恐怕得要直接一屁股墩儿跌倒地上。

    不过这时,却无人看他。

    如绮袖自然也是的,那个青年一出现,就攥住了全场的目光。

    明明是声色犬马的烟花之地,他却好似漫步清雅竹林,让一切世间的污秽都无从沾染。

    看着那人一点点走近,如绮袖恍惚生出一种可笑的想法来。

    ——这是……来救她的神明吗?

    ……

    只是后来的一切,皆都证明了她的想法并非虚妄。

    若这世上有神明,必然是他这般模样。

    只是、这一顾的垂怜,却非独只为她而来。

    神明坠凡,为救世而来。

    而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

    青楼里的生存并无尊严可言,可如绮袖却并不痛恨那段经历,因为那让她在那般世道中好好活下去;台下总少不了轻佻狎昵的目光,但如绮袖却并不厌恶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