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前发生的事情与这一刻短短的照面,五长老就已经有了猜测。

    只是有了猜测的同时,他不可能放任颜如玉再呆在公孙谌的身边,现在只是侥幸,要是再下一次公孙谌发了狂,谁能保证他真的不会对自己的道侣下手?

    公孙家想要保住颜如玉,自然也是为了保住公孙谌。

    他们之间的契约大典是得到了天道认证的,倘若公孙谌在无意间将颜如玉错杀,那对公孙谌定然会造成极大的打击。

    万不能发生此事!

    公孙谌:“错了,他不在我身旁,我才会真正的发狂。”

    他的语气冰冷,裹挟的恶意与杀气让五长老忍不住蹙眉。这杀意是朝着他,却也不是冲着他,这咆哮的暴虐仿佛是刚刚从无边炼狱爬出来的恶兽,对世间任何一事都毫无兴趣,却也对世间任何活物都怀揣着杀意与怨恨。

    五长老不敢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险进去。

    他自己倒是好说,要是公孙谌一个暴走……这里可是公孙主家。

    五长老退步了。

    “我每日都会过来看看,到时候你至少得让我进去查看颜如玉的情况。”

    旋即他的语气一沉。

    “这件事没得商量。”

    许久后,公孙谌的声音传出来,“可。”

    五长老便不再停留,速速离开了这个地方,朝公孙主家的中央飞去,那里是公孙主家戒律最森严的地方。

    不过公孙谌所居住的地方,其实也正在中间。

    只是这面积实在是太大,哪怕是中间,也横跨着极宽广的亭台楼阁。

    五长老在一处小楼落了下来,便先听到了二长老冰冷的声音,“他若不听,打便是了。”

    五长老微笑着翻了个白眼。

    “二长老这些年怎么就光长修为不长脑子啊?”他一边笑着一边跨了进去,眼睛一扫,这屋内坐了七八个老不死,当然他自己也是。

    “公孙谌的状态如何?”

    五长老简单地说道:“半醒半疯。”

    二长老冰冷地摇头,“先前我便说过,不可随意放松戒备。十七郎之所以发狂,怕是后来者施加的影响。”

    有个女声悠悠地说道:“什么后来者不后来者,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那不也是十七郎吗?”

    二长老驳回她的话。

    “他是十七郎,却也不是我们的十七郎。”

    “好了。”

    大长老压下一众杂乱的争吵,幽幽地说道:“族内长老一共五十余名,过八数就可开会。眼下正有九人,如何处理十七郎的问题,大家说说自己的态度吧。”

    公孙谌这一次的暴走严重,却也不算严重。

    暴虐的冰雪虽然覆盖了小半个主家,可只要及时逃离,这些冰霜并无主动攻击的意识,更像是公孙谌在无意间释放的力量。随后又冰雪消融,悉数化为了冰水,顶多就是造成了族内几百名弟子受伤,无人死亡。

    但是这一次暴动以及方才五长老带来的消息,不容轻忽。

    外人所传白公孙谌乃是黑公孙谌的心魔,这个猜想从一开始就是公孙家自己放出去的。凭借着一开始就在私底下的推波助澜以及层层铺路,最终在牡华天宗暴露的时候,修仙界的大多数人才会对公孙谌的分裂不以为意,只认为是不同的变化。

    可唯独公孙家最是清楚,那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刻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不止骗过了修仙界,就连公孙家内部,除了长老们外,也没有其他人知道真实的内容。

    “十三长老,你怎么看?”

    大长老最先问的是坐在角落里那个瘦弱的女性,她看起来相貌普通,分明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神情却很是慈祥和蔼,仿佛已经度过了无尽的岁月。她的双手盖在小腹上,很有仪态,说话也轻轻柔柔,“牡华天宗的事情要是与十七郎有关的话,那他一旦失去控制,也会给公孙家带来巨大的灾祸。我建议处决。”

    温柔瘦小的她,却吐出了血腥的字句。

    其他的长老都见怪不怪,毕竟十三长老本身就负责着族内的刑罚戒律。

    五长老:“我建议静观其变,十七郎的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我们不容许在还未确定的状态下,再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十三长老温柔地说道:“五长老,你是觉得我的话不理智吗?”

    一道阴冷腐朽的嗓音从前面传了过来,“他是觉得,白色十七郎的出现,本就是我们的过失。”

    温柔的十三长老也不说话了。

    这后面说话的人,正是公孙家的三长老。

    他甚少出山,这一次出现,也让其他人诧异。因为他虽然排序第三,可实际上在公孙家的长老们中,他的岁数是最大的。多年前,他早就抵达了踏境大圆满,只是与其他众多卡在这个境界的修士一样,他苦寻多年,也始终无法突破最后的境界,正在十几年前就由几位长老主持下,将他封印沉睡了。

    只是去岁,他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

    除了大长老外,其他长老也只是知道他好像是因为一点变故才醒来。

    但是他们也都以为三长老重新沉睡了,没想到还会再出面。

    大长老的相貌清隽,是个好看的中年男人,他捋着胡子悠悠说道:“去岁,三长老之所以会突然清醒,是因为有人跳跃了时间,回到了过去。”

    其他六人眼中微露诧异,却又明了。

    因为三长老所走的仙道,就是术师。占卜天地,预知未来,天道之下,除了鲛人一族,就以三长老的修为精进到了极致。

    天道有变,心中有感。

    三长老会因此苏醒,也是正常。

    大长老继续说道:“当时三长老清醒过来后,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十七郎将会让公孙家走向衰亡。’”

    此话一出,其他人的脸色便微变。

    就连原本给公孙谌说话的五长老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不管如何,延续公孙家的传承才是他们身为长老的要旨。

    大长老笑呵呵地说道:“干嘛这么紧张?三长老还说‘是我们错了’,你说说当时这两句话,可不正是让我摸不着头脑?”

    可惜三长老清醒过来后,也只说了这么两句话,大长老无奈之下,便只能命人多多关注公孙谌的情况。

    所以颜如玉的出现,就让大长老很是上心。

    过了段时间,三长老总算再度转醒,这一回他说的便更多了。

    大长老道:“时间跳跃,扭转历史……这本是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是如果这件事,与十七郎有关,诸位觉得可有可能?”

    最先说话的人,却也是十三长老。

    “此子天资卓越,是万年不遇的奇才。要说他能做出任何事情,我都不会觉得惊讶。”

    二十二长老是个男人,他叹息着说道:“所以这样的人才让我扼杀,我却是下不了手。”

    大长老淡淡地说道:“长老会只要八人就能成行,只要有三分之二的人赞同,就可以表决通过一项事宜。这个习惯是从几千年前流传至今,当时的长老数量,仅有十三人。如今长老堂的人数已至于五十几名,却仍旧是这个数量,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五长老的反应最快,脱口而出,“所以那个十七郎当年在长老会上的表决……”

    大长老的语气很平静,却几乎斩断了所有的暖意。

    “他没有通过。”

    五长老狠狠蹙眉,环绕着周围的人,“这不可能,就算是换做其他的长老,这其中敢于支持将公孙谌处决的人,顶多只有二三名,剩下的要么是中立,要么是反对,绝无可能走到这样的境地。”

    五长老是药修,就算是在场的长老们敢于得罪他的也没几个,毕竟谁能保证在紧要的关头不需要几颗灵药救命!再加上他的脾气好,这长老堂内基本无人与他交恶,也正是为此,他甚至都能说出来那几个会处决公孙谌的长老名字……可这个数量怎么看,都不可能凑够人数!

    三长老慢悠悠地说话,那语气一顿一顿地,都让人生怕他抽过去。

    “你们,都见过公孙壶了吧?”

    这个莫名被提起的名讳,让其他长老顿了顿,花了点功夫才想起来是谁。

    “十七郎的父亲?”

    尽管这件事没有得到明面的确认,但是私底下长老们已经有了定数。

    三长老:“如果因为一桩意外,公孙谌失手杀了公孙壶,又滋生了心魔无法控制,再加上外人的喊打喊杀,当时召开会议的长老们态度会如何……那就不一定了。”

    三长老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话语,但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就天然多出了几分可信。

    三十八长老阴冷地说道:“外人?为了外人将自己的优秀子嗣残杀,那可真是有趣!”只是弑父的罪名,终究让其他人住了口。

    大长老摆了摆手,平静地说道:“不管那是真是假,不管他究竟是我们的十七郎,或不是我们的十七郎,冒进的事情不可再做。十七郎的失控暂时当做是意外,等他冷静下来后,我会再次召开长老会,让他们与长老们面对面说话。这是我这一次的态度,你们八人的表决呢?”

    “赞成。”

    “不反对。”

    “可以。”

    “赞成。”

    “……”

    十三长老是最后说话的,但她也表示赞同。

    她虽然是态度最激进的那个,却也是最维护公孙家利益的人,只要有任何值得的地方,她才会退让。

    等小楼里只剩下大长老和三长老的时候,便陷入一片静谧中。

    大长老的手指微动,便有一套茶具从身后的架子上飘了出来,“自从你沉睡后,我们倒是没什么机会再吃茶下棋了。”

    三长老:“不学点好。”

    大长老本就是他亲眼看着长大,说起话来也仍然是长辈的姿态。

    术师很难走到最后的巅峰,更多的是因为窥探天道而陨落中途,三长老是厚积薄发,才最终走到了长老堂的位置。

    大长老呵呵笑起来,亲手给三长老泡了茶。

    他的语气没有刚才的威严,显得柔和平稳,就跟在拉家常一般,“三哥,你同我说实话,那些事情,你是不是只说了一半?”

    三长老喝茶的动作一如从前,压根就没有被大长老的话扰乱心思。

    “什么说了一半?”

    大长老含笑:“关于你说的错事……如果真的只是因为你所说的理由,长老堂就冒然下了决定处决十七郎,那我会很失望。”

    弑父?

    如果只是区区公孙壶,那应该不至于此。

    就算长老表决的时候他不在,可在那之后他也必然会重新主持……除非,还有更深、更不可思量的原因。

    他的眼眸微凉。

    “长老堂的腐朽需要改变,但是改变到哪种程度,我暂且还拿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