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霁抱着酒壶嚎啕大哭,“他会为别人叫痛,却从不会为自己叫痛!你让我如何安心……那个傻小子,他与我说那两个人只是瞎了眼才会跟着他,与我说那只是在帮忙……可我何曾见过他对谁那么上心?

    “我原以为我最大的困难,不过是在将来替他为难,不知道要与哪个在一起更合适……万万没想到我最先面对,却是那傻小子的失踪……三十九年了,我找遍整个东游大陆都没见过他的身影……他什么时候能给我回家!”

    颜霁哭得歇斯底里,拽着苏眉儿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段记忆就在苏眉儿嫌弃地斩断自己袖口,将酒鬼打晕丢进洞府睡觉终结。那不过是这么多岁月里面最不起眼的一偶,也只是浅浅藏在了记忆里面。

    若不是今日见到颜如玉,苏眉儿本不会想起来。

    颜如玉沉默。

    他安静的时候,就跟一尊泥塑的神像,每一处都精致,每一笔都绝美,却少了几分鲜活,失却了少许生气。

    “我很喜欢二姐。”

    颜如玉慢吞吞地说道:“牡华天宗来来去去,她是最关心我的人。我时常在想,当时都十三四的年岁了,为何她待我还是如同稚童,总觉得我会受伤……原来是为了这个。”

    颜如玉从来不知道颜霁压在心里的这些担忧。

    苏眉儿粗鲁地用帕子擦了擦他的眼角,干巴巴地说道:“我以前觉得她事多,现在又觉得你实在是笨。世上多少人总是想要将身上背负的责任推卸开,巴不得轻松来回,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偏是你,巴巴地将责任往自己身上压。就算你说公孙谌的一些遭遇与你有关,那又如何?真正的过错方不是在你,不在他,是在别人吧?”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胆颤心惊?

    想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就去争取,想要渣就渣得明明白白,喜欢就大声说出来。

    苏眉儿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颜如玉:“……渣就过分了。”

    他捂住心口。

    这番话了,两人陷入沉默。

    半晌,苏眉儿好奇地说道:“所以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力量,居然还能算计公孙谌?你与我说说,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颜如玉:“苏姐,你这好奇心什么时候能收敛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与公孙谌有关系?”

    苏眉儿嘿嘿笑起来。

    “就你?其实说白了,你的性格是好,却也有些淡漠。若非与你相交好,其他的人与事,何曾看过你上心?你去极西鬼林如果是为了公孙谌去的……那便说明他对你很重要。

    “而且六十几年前,公孙谌还未出生吧?所以能来回比如是折腾,算上真正的时间,你这一两年都在为了他的事情奔波。”

    能让颜如玉踌躇的,定然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人。

    那这么一猜,也就只有公孙谌了。

    颜如玉:“……苏姐,你有没有觉得周围突然很安静?”

    原本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剧烈的动静相较于他们而言,正好成了背景音。只是颜如玉还是担心,偶尔会分神关注他们的情况,只是而后被苏眉儿的话引去了全部的心神……等回过头来,却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苏眉儿放出神识,微微蹙眉:“不好,不管是公孙谌还是仁善大师,我都没有捕捉到任何的气息。”

    几个人正在不死不休缠斗,是不可能没有任何痕迹的。

    除非已经不在苏眉儿的感知范围内。

    颜如玉:“那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里?”

    “他们……”

    “阿弥陀佛,不必找了。”

    苍老悠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显得异常淡定。

    “老衲为了公孙施主能冷静下来,迫不得已施展了一招,只是有小小的麻烦。”

    这声音听起来很近,颜如玉与苏眉儿面面相觑,低头看向一座残留的半片山头。遥遥看去,只见老和尚半边身子都染着血,嘴角和身上也都是大片大片的红色,而黑白两位大佬的身影离得更远一些,只是并未看他们有动手的打算。

    苏眉儿和颜如玉很快赶了过去。

    苏眉儿:“大师为何要掺和进来?这是嫌弃自己命长?你不是一直只在‘要事’的时候才出现?”

    老和尚哈哈大笑,“眼下不就是要事?”

    他的伤势看起来很严重,但是随着淡淡金光外露,又在以缓慢的速度收缩。

    颜如玉落地后,看了眼还中气十足的老和尚,便毫不犹豫地往看起来伤势更重的白大佬走了过去。白大佬冷冰冰地看着他,“过来作甚?”

    颜如玉:“看看莲容的伤势都不行?”

    白大佬嗤笑:“看了就能好?”

    颜如玉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右胳膊,那割开的皮肉上满是冰霜,看起来就是黑大佬的手笔。他戳下去的动作很用力,不疼才是奇怪,可是白大佬却没有露出任何的神色变化,反而盯着颜如玉瞧个不停。

    颜如玉看着他满身的伤势就已经不高兴了,见他看个不停,没好气地说道:“您这看来看去,是能将自己的伤势看好了?”

    这摆明是用公孙谌的话去回怼。

    公孙谌反而笑起来,那笑容看起来很古怪,让颜如玉浑身不自在。

    “莲容还有那种嗜血的杀意吗?”

    他多少明白大佬的冲动一个是为他之前的态度,一个是源于自身的难以自控。

    颜如玉将储物空间里的灵药都拿出来,一分两份,将其中一份不要命地往白大佬的身上挥洒。

    “不。”

    公孙谌淡淡说道。

    颜如玉低头看着胳膊上伤势的收缩,然后开始给腰腹的位置涂抹,等这两处大伤都处理完毕后,他连忙爬起来要去看黑大佬的情况,却蓦然被白大佬抓住了手腕。

    “去哪?”

    “我去看看十七哥。”

    颜如玉解释道。

    白大佬冷冷地说道:“他要是真死,自然会说。”

    颜如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面上却是不敢这么说,而是认真分析道:“这可不行。我会过来看望莲容,自然也会过去看望十七哥。先来看你,是因为莲容的伤势看起来比较重;如果是十七哥的伤势比较重,我也会先过去看他。我对你们可没有厚此薄彼。”

    他说完这话后,就灵活避开了白大佬的抓握,小跑着往黑大佬的方向去。

    素白公孙谌幽冷地看着颜如玉离开的方向,却想起了方才他说的话。

    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

    公孙谌微微闭眼,內视体内的混乱。

    每次寻回肢体,每一次炼化,记忆与理智就会恢复更多,只是与此同时,残留的疯狂杀戮也会追赶而来,从不曾停歇。此前素白公孙谌厌恶有人窥探自己,哪怕那个人是年轻的自己也不例外,少少泄露出去的痕迹并不明显。

    归于公孙家时,因着在牡华天宗的大肆杀戮掀起了强压下的疯狂,以至于闭关的时候,幽暗的浪潮从不停歇,只是比每一日更加上涨,仿佛要吞噬掉公孙谌全部的神智。

    素白公孙谌冷冷地看着意识海内的变化,在疯狂如影随形的时候,他扭曲笑了起来,将所有的共享在那一瞬间与年轻的自己敞开。

    力量,记忆,疯狂,绝望,怨毒,无法阻挡的杀意……

    凡有所阻,一切皆可杀!

    黑大佬睁开了苍白的眸子,白发披肩伴雪。

    颜如玉跪坐在他的身前,正在用帕子给他擦手,只是那冰渣子和血黏连在一起,撕下来也是连皮带肉。

    黑大佬淡淡地说道:“不过是小伤,明日就会恢复。”

    只是皮肉伤的话,对于修士而言并不算重。

    白大佬之所以伤势是最严重的那个,是因为他在发疯的时候曾经一力牵住了黑大佬和老和尚的攻击,偏爱以伤换伤,打得异常疯癫。

    颜如玉不说话,自顾自将冰渣融化后,将两只手都清理得干净。

    然后才说道:“仁善大师做了什么吗?”

    黑大佬:“方才确实有些危险,他的招式,应当是能在短时间内让他身边的修士都失去力量。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颜如玉微顿,这厉害啊!

    他要是有这样的能耐,在黑白大佬发疯的时候就能阻止了。

    只是话说回来,这一回,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颜如玉将肉眼可见的伤势都清理了一遍,叹息了一声。

    他今日叹气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胜数。

    颜如玉:“莲容和十七哥这一回……是故意的?”

    黑大佬:“不是故意,却也相差不离。我们处在失控的边缘,若不用大量杀戮平息内心,或是会有你不愿见的事情发生。不然,就是如今日这般,将所有的束缚彻底解开切磋个痛快。”

    颜如玉:“这不叫切磋。”

    他没好气地瞪了眼黑大佬,自顾自生闷气。

    苏眉儿说的话在颜如玉的脑海里打转,颜霁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方才说的那些话让颜如玉愈发动摇,以至于整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短暂的时间已经到了。

    老和尚毕竟不可能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吱呀,吱呀……

    这半片山之前肯定是被黑大佬的力量覆盖过,靴子踩出来的脚印分明,来者并没有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黑公孙谌的视线慢慢对上素白公孙谌的视线,白大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凌厉的寒意与跳跃的火焰彼此碰撞。

    一时之间,原本打算开口叫住颜如玉的苏眉儿都陷入了冷凝。

    不知为何,她感觉张不开口。

    老和尚拍了拍她的肩膀,才缓解了那种莫名的压力。

    在压力的中心,在两人的中间,跪坐着颜如玉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脸上的沉郁一扫而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是从未有过快活。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满是愉悦的色彩,就连霜雪都忍不住为之融化。

    他快活地、笃定地说道:“我喜欢公孙谌!”

    第73章

    是公孙谌, 而非莲容,亦或是十七哥。

    苏眉儿所说的话,多少点醒了颜如玉。

    瞻前顾后又能如何?

    他这一生不过短短十数载, 却览阅过无数风景, 穿越时间而来,踏过历史而去,如此跌宕起伏, 已经胜过许多贫乏无谓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