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程沐筠在小道士的眉心,打了个响指。

    小道士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如同僵尸一般。

    “我问,你答。”

    “闾山派如今有多少人?”

    “三十余人。”

    闾山派鼎盛之时,门下有五六百弟子,如今才多少年过去,竟只剩下三十余人?

    程沐筠皱眉继续问道:“掌门是谁?”

    “常青。”

    怎么会是他?程沐筠的手停了一下,常青就是当初和他一起从那个山村被纪长淮带回来的人。

    他名义上算是程沐筠的师兄,实际上两人在道法上的天赋是天差地别。程沐筠能独自下山斩妖除魔时,常青还在学些粗浅的道法。

    不过,当初常青也是唯一对唐希没什么感情的人。常青和程沐筠出自同一个村子,两人童年也曾一起玩耍,关系自是不错。

    当初程沐筠被关押在地牢的时候,也是常青偷偷潜入告诉他关于唐希的事情,甚至还想偷偷放程沐筠走的。

    总之,在这个故事里,唯一真心对待程沐筠的,而不是把他当成唐希代替品的,大概就只有常青了。

    或许还有纪长淮。

    纪长淮是早就知晓程沐筠并非掌门独子转世,却依旧在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甚是偏爱。

    程沐筠的一身道法都是在纪长淮的悉心指点下,才得以学成的。起初的时候,程沐筠不习惯山上的饮食,纪长淮甚至还亲自下厨,只为让程沐筠多吃一口饭。

    只是,此后或许在对师父的承诺,恩情等重重因素交织之下,纪长淮还是选择了牺牲“程沐筠”。

    程沐筠叹了口气,他如今的记忆,也只恢复到这个地步,记住的都是最开始那几年的事情。

    唐希找回来后的记忆,还是一概不知。

    他继续问:“常青的师兄师姐呢?我记得那些人,道法都学得不错,比常青好,怎么会轮到常青当掌门?”

    “那些师叔祖他们,他们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没了修为,如今已是垂垂老矣。”

    程沐筠一惊,“纪长淮呢?”

    “纪长淮?你说上一代掌门吗?他已不是门派中人。五十年前,他的铭牌折断置于山前,人也不知所踪了。”

    “那唐希呢?”

    “唐希?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程沐筠:“系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系统:“呵,我居然一点都不奇怪呢。”

    不行。

    程沐筠还是试图挣扎一下,他应该不至于那么放飞吧?

    “你那些师叔祖,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失了修为?才会如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

    “我不知道。”小道士摇头,过了片刻,又迟疑着说了一句。

    “啊,不,有一次掌门他们喝醉了,我听到只言片语,好像,是和一个叫程沐筠的人有关。”

    “那个人,独自一人废了门派里所有的人的修为。”小道士说到这里,猛地摇头,“这怎么可能,当初闾山派是道门数一数二的,那些师叔祖都是有名望的人物,怎么会倒在一个人剑下,定是那些妖鬼怀恨在下心,使了手段害了他们!才导致我闾山派落到如今难以为继的境地!”

    喊完这句,小道士情绪似乎过于激动,眼见着就要从迷魂之中醒来。

    程沐筠只得又使了个鬼术,让他彻底昏迷过去。

    盯着小道士安然睡去的脸,看着他身上打着补丁的道袍,还有那柄一看就很劣质的桃木剑。程沐筠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问道:“……,啊,这,系统,怎么办?闾山派快没了,纪长淮不见了,唐希也不见了。”

    系统:“不愧是你,的确是没有沾染一丝血腥,真是好棒棒呢。”

    没杀一个人,却让闾山派几近消失,难怪这个世界,会崩塌至此。

    第71章 万人嫌师弟人设崩了

    房间之内,纱幔、烛影都已消失。

    程沐筠心神巨震,甚至没有余力来维持此处的幻像。

    他沉默着,看着躺在破烂木床上的小道士,随后抬手自小道士腰间取下铭牌。

    原来这小道士叫许福,从纹饰看来,是这一代弟子的首席。

    程沐筠叹气道:“就这水平还首席,闾山派危矣。”

    系统阴阳怪气道:“是哦,那到底是谁害的呢?”

    程沐筠轻佻地笑了笑,“我呀,这小道士还不错,我决定要把他留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闾山派已经够惨了,放过他们吧。”

    程沐筠根本不搭理他,起身,自一旁衣柜取了件红色的喜服。

    喜服很是精美,红色锦缎,上面有金丝纹绣。至于喜服是怎么来的,自然是对程沐筠念念不忘的一些人送来的,他们绕不过桃花林,就留在了树林中。

    程沐筠倒是悉数收下,扔在房间里,此时派上用场。

    他直接把红色喜袍罩在许福青色道袍之外,然后又在他眉心处打了个响指。

    许福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他愣了一下,有些恍惚,却又很快反应过来。

    “鬼物!你对我做了什么!”

    程沐筠看着情绪激动的小道士,温柔说道:“我对你很满意,决定把你留下来当夫君之一。”

    此话一出,许福震惊无比,他下意识捂住衣襟,往后退了一退,“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不知廉耻!”

    一捏之下,才发现手心的触感不对,许福愣愣低头,发现自己居然穿了一身大红的喜袍。

    程沐筠脸上笑意愈重,继续逗这呆头呆脑的小道士,“安心,对于满意的人选,我会选在拜堂之后,在取你的童子身。”

    他的眼神,自许福腹下一扫而过,让鹌鹑般瑟瑟发抖的小道士又下意识拉过被子捂住了下半身。

    程沐筠起身,道:“既然你今后是我的夫君之一,你那些同门,我就大发慈悲放了。”

    他走到门前,回头,“至于你,老实待着,不要惹我生气,乖。”

    桃花林中,被绑成一堆的几个小道士还在蔫头耷脑的,又无聊又热。

    “你们说大师兄他会不会真被破了童子身?”

    “听说被艳鬼缠上的人都是精尽而亡,死前只剩下一张人皮包着骨头,太惨了,不行,还是拼一把,杀进去救大师兄吧。”

    “应该不会吧,我看刚刚那个鬼物挺文雅的,也没伤害我们,魂体也没什么血腥之气,应该是走正道的鬼修。”

    “走正道?那个走正道的鬼修是艳鬼的,我看他就是贪图大师兄的美色。”

    这话着实说得没什么底气,许福长得算是清秀,可比起那鬼物来说还是相差太远。

    就在他们争执之时,宅子的门吱呀一声开启。

    白衣公子的身形出现,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懒懒散散地倚在门后,衣襟有些松垮,抬眼时皆是风情。

    有个小道士低声说道,“大师兄这么快?”

    “……,闭嘴。”

    程沐筠不怕光,但此时已是正午,阳光中强烈的阳气会让他不舒服。他撑着伞,跨出门槛,走到桃花树下。

    坐在树下的小道士们都愣愣抬头看他,恍惚的视野中,只能看见漫天桃花,一柄泛黄的油纸伞,和伞下垂眸看过来的人。

    人面桃花相映红。

    此时,泛红的却小道士们的脸颊。

    有人慌乱移开眼睛,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不愧是迷惑人心的鬼物,快把大师兄给放了!”

    程沐筠一点也不恼,微笑道:“我很满意许福,要把他留下来做夫君之一,你们这些他的娘家人,就放了吧。”

    几个小道士皆是目瞪口呆,不知是该惊讶于“做夫君”还是“之一”,亦或是“娘家人”。

    总之,在众人恍惚之下,白衣公子的身形消失。

    那处宅子也隐没在桃花林深处,再一晃眼,他们已然出现在桃花林外。

    ***

    闾山派。

    常青正在画符,他落笔很稳,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画了一叠符纸。

    他放下点了朱砂的笔,背手叹气。如今闾山派,也只能绘制这些低级驱魔符纸了。

    常青走到窗前,遥望天边明月,思绪不由回到多年以前。那时的闾山派,当时数一数二的道门,他的师兄师姐每人都会绘制符纸。

    下山历练的弟子,即便是道术不算精湛,有了符纸护身,只要不遇上大妖大魔,便不用担心会有性命之危。

    如今却是只能拿着初级的驱魔符便要下山历练,令他担心不已。

    常青叹气,想到多年前的那次变故,又觉得闾山派是自作自受。明明得了程沐筠那样的天才,却为了唐希那样对待程沐筠。

    程沐筠入魔报复他们,一点也不奇怪。

    他也知道唐希是上上任掌门的独子转世,当时为了镇压那个危及闾山派的大妖魔没了性命。

    师兄师姐对唐希好,也是应当,只是他们不应当慷他人之慨,强迫程沐筠去对唐希好救唐希的命。

    此事倒也算是因果报应,闾山派因唐希前世得以存续,却又因唐希而走向末路。

    常青看得很淡,只是基于责任苦苦支撑,如有一天闾山派真的他手上走向灭亡,他大概也是洒脱离开,不会有什么遗憾。

    他起身,出了屋子,习惯性地在外面的一排木屋转了过去。

    常青推开门,从缝隙中见躺在床上的人没什么动静,眉头微皱,走了进去。

    昏暗的烛火亮了起来,照出床上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苍老的脸,行将就木,如同一截即将枯死的老树。

    常青低声问了句:“周师兄,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