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的剑上滴落一些水痕,明知是雪妖的本体雪融化而成,但他想到的却是血。

    无论如何,两世的仇怨算是在这里结束了。

    裴溟稍感轻松,他看了眼地上正在融化的那堆雪,就朝洞口走去,不曾想还没出去,里面的潭水咕嘟嘟涌动起来。

    大地震颤,洞里不断坠下落石。

    他当即纵身飞出山洞,刚落地便听到雪枫谷深处的低沉嘶吼。

    上万株雪枫树齐齐颤动不安,成了精的更是发起狂来,让不少人都是一惊,迅速退离。

    裴溟也遭到了攻击,那些妖树像是认准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就窜出枝条来,连地底都有如尖刺般的树根涌出。

    雪枫谷里的人霎时遭了秧,却不知为何会有这些异动。

    虽然来的人修为都不错,但这会儿能抵挡如此猛烈的攻击,不代表能一直坚持下去。

    深处低沉的嘶吼让人灵魂都为之一颤,可见里面的东西实力有多强。

    随着越来越剧烈的不安感,雪枫谷眨眼就像是要被翻转过来,山石滚落,泥土飞溅。

    地底涌出异常粗大的根系,令人惊骇的是,这些根系同出一源,都是从深处延展出来的老根。

    有庞然大物要拔地而起,从这些根系来看,像是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树,连树根都蔓延到雪枫谷整个地底。

    其他人还好点,尚能对付,裴溟最是吃力,一连伤了好几处,一个不慎就被树枝缠住了腰腹,几乎将他勒死。

    他唇角溢血,脏腑都隐隐作痛,随后周身剑气将树枝震开才脱险,转身就朝谷外逃去。

    死里逃生之中,他猜出应该是自己杀了雪妖造成的。

    雪枫谷翻了天,动静蔓延出去方圆百里,大地震动不已。

    当裴溟回头,清清楚楚看到雪枫谷深处燃起白色的地渊阴火,不可避免露出个冷笑。

    第13章 蚀骨之痛

    怪不得当初以雪妖的修为却能设下地渊阴火烧他,原是从老树妖这里得到的。

    从气息可判断出,深处的东西无非就是活了不知多少载的树妖,地底涌现出的树根都是它的,可见其庞大。

    只是不知树妖为何如此看重雪妖,前世他杀雪妖时在另一个地方,所以并没有遭遇这些。

    见裴溟要逃,如巨蛇般的黑色树根盘踞起来,拦住了他去路。

    地渊阴火从深处蔓延,眨眼就烧了过来。

    阴冷蚀骨的火焰让裴溟脸色无比阴沉,三天三夜的大火,他哪里会不记得被焚烧的滋味。

    皮肉不断绽裂,这火又最是阴毒,专往露出来的白骨上烧,将骨头烧成灰后就让不断愈合的皮肉无形骨可附,最终成为一摊没有骨头的烂皮肉。

    他当初勉力支撑许久,但始终都无法脱困,即便再不甘心,随着灵力渐失,阴火就越发旺盛,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绝望滋生开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忍下蚀骨之痛。

    明知周遭没有人,但他不愿凄惨哀嚎着死,连最后一丝颜面都维持不住。

    幸而他命不该绝,最后一丝阻挡阴火的灵力耗尽,穷途末路之时,有人救了他。

    旧恨加上今世又用阴火烧他的新仇,裴溟恨极,深藏于神魂中的阴戾气息翻涌,与平时的温和亲近完全是两个人。

    他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墨色,袖中飞出数道灵符,此时逃也逃不出去,不如一战。

    灵符引来九天雷霆震动,专克妖物邪祟,这是江与眠给他困境反击的保命符。

    趁雷劫还未引下来,裴溟袖中又飞出九道血符,这是他背着江与眠炼制的,没人知道他会这种邪术。

    血符阴煞极重,朝雪枫谷深处窜去,没入老树妖根系之中。

    妖气与阴煞同在一处,邪气聚集让雷霆声势越大。

    头顶是黑压压的雷云,压抑到令人几乎难以喘息,谷里又被老树妖巨大的树根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让一众无法逃出去的人心头狂跳,也不知是会先被树妖弄死,还是先被雷劫劈死。

    与此同时。

    数百里之外,江与眠回首而望,眼看数道雷劫劈下的地方正是雪枫谷所在方向,他心下一凛,当即就折了回去。

    雷劫来得快而急,轰隆隆数道劈下去,只在远处看着都叫人胆战心惊。

    他心中不免焦急,几张遁空符一出,眨眼就到了雪枫谷。

    谷中妖气过盛,他站在高处,和盘踞在深处的老树妖遥遥对视。

    说是对视,其实老树连人形都没修出来,但灵识十分强大,双方都有点忌惮对方的存在,和对视也无异了。

    江与眠在谷中找到了被地渊阴火包围的裴溟,他眼眸沉了下来,拔出破昏剑纵身入谷。

    金丹修士全力一击,老树嘶吼着,缩回被砍断的树根。

    江与眠来不及掐诀,掌中灵力翻涌,生生逼退了地渊阴火,随即又为裴溟布下屏障结界,这才得空回头看一眼徒弟。

    裴溟双手皮肉绽裂,好几处都露出森白的骨头,甚至有几缕阴火附着在白骨上燃烧。

    “忍着。”他用灵力拔除了跗骨阴火,拔除的瞬间裴溟明显吃痛,脸色白的不像样,但强忍着没有出声。

    见徒弟如此凄惨,江与眠面上不显,实则早已怒不可遏。

    裴溟跟自己对剑时都没舍得伤过一次,如今却被个妖物欺负至此。

    “师尊。”裴溟看着他飞往谷中深处,在后方低低喊了声。

    “出去等着。”江与眠说完就看不见身影了。

    有金丹修士来救,对雪枫谷里众人来说无疑松了口气,趁机逃了出去。

    裴溟在原地微顿,没有立即离开,但想到自己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后,还是听了江与眠的话。

    有些东西是不能在师尊面前露出来的,好比神魂出窍。

    江与眠没来的时候,他还未被阴火焚烧。

    阴火蚀骨,伤的是肉身躯壳,却无法对神魂造成伤害,他本想借神魂之力来与树妖相斗。

    他上辈子修的正是神魂,若脱了窍反而更趁手。

    但江与眠赶来了,他只得放弃,如今表面上的修为根本不敌树妖,所以只能让阴火烧过来。

    雪枫谷外。

    裴溟与带着几个低修为弟子的林不觉一同出来。

    “裴师弟,江师叔可有吩咐如何相助?”林不觉问道。

    裴溟摇摇头,说道:“并无,师尊只让出来。”

    雪枫谷再次震动,地面出现裂纹,剑芒气势恢宏,向周围荡开的劲风都似带着锋刃,停留在谷外的众人不得不朝后退,以免被波及到。

    雪山派弟子都认识江与眠,无论心中所想为何,林不觉和裴溟没有离开,他们也都跟着等待。

    至于其他门派的人,除了一小部分离开,大多都在外面观望。

    雷劫再次降下,耀眼光芒覆盖谷中,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究竟如何了。

    树根缠绕的山谷深处,江与眠飞身避开天雷,足尖掠过几株雪枫妖树,妖物受到老树妖的妖气浸染,此时悉数变得狂躁。

    尽管是十年来第一次出手与这样的大妖相斗,他并不慌张,身体的本能反应足以应对这一切。

    更何况已经十年了,他修行这么多年,对灵力和剑术已经颇为熟悉,就好像这具身体的本能就是他自己的本能。

    破昏剑斩断后方袭击的妖树,飞回他手中,见老树妖久攻不下,江与眠眉头轻皱。

    老树妖修为不浅,也不知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甚至得了地渊阴火,实力更是大增,耽误下去对他不利,不如速战速决。

    于是他不再留手,破昏剑上迅速覆盖了一层冰霜。

    一招斩霜寒他修炼了两年,虽然雪枫树妖同为冰系,但斩霜寒本就是以冰系压制冰系,胜者为王。

    磅礴灵力如同从天际压下来,数道白霜剑影在空中凝聚成形。

    当破昏剑斩下时,空中似有龙吟啸声,刺得谷外众人耳中嗡响不已,连忙筑起结界抵挡。

    当犹如白昼般耀眼的剑芒逐渐消失后,方圆数百里都飘起了冰雪。

    许多人都看着谷口那个身影,江与眠一身白衣不染半分痕迹,手里握着破昏剑缓缓落地。

    当他抬眸看过来,那双平静淡然的双眼虽没有情绪波澜,但无疑是极美的,将清俊出尘的容貌衬托的更像是谪仙。

    雪枫谷一战,在场众人都记住了这一幕。

    而人群之中的谢景行遥望着,心中微微触动,早在江与眠第一次来雪枫谷的时候,他抬头就看见了。

    从上空飞过的身姿,连同相貌都让他眼神微怔,江与眠无疑是个好看的人。

    好看的人多了,修士辟谷淬体,本就没几个丑的,但能合眼缘的长相却少之又少。

    况且现在又发现对方实力如此强横,谢景行视线就有些移不开了,强者是多数修士都会景仰的存在。

    他如今修为还不够,要达到这种境界,还需时日苦修。

    “景行?”沈望星在他旁边喊道,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回应,顺着目光看过去,心中不免有些气,于是连名带姓喊:“谢景行!”

    鲜少被沈望星喊全名,谢景行收回视线,眼神依旧是淡淡的,问道:“何事?”

    “你!”

    他如此油盐不进,让沈望星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你了半天最后气冲冲拂袖离开。

    谢景行眉梢微挑,对他突然而来的愤怒不甚理解。

    *

    裴溟走得最快,他双手伤痕未愈,连忙问道:“师尊,你有没有受伤?”

    他如此焦急担忧,而江与眠神色平静,说道:“无碍,小伤而已,回去闭关几天就好。”

    裴溟忽然哑住,他的担忧急切有伪装的一部分,但听到江与眠真的受伤后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头有些烦闷。

    “师叔。”林不觉和其他雪山派弟子也过来了,围着江与眠各种询问。

    这让他越发烦躁,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却始终找不到宣泄口,只能憋在心里。

    连其他门派的弟子都过来了,口中免不了一番道谢。

    毕竟除了裴溟以外,没有人知道老树妖为何会突然暴动,只以为是他们来猎杀雪枫妖树惹了老树妖不快。